一斤卖到一万元,远看却像一块黑乎乎的煤疙瘩,几十年前在中国农村甚至被剁碎了拌进猪食——这样一种食材,为何能在欧美餐桌上登顶顶配?同一种东西,为什么漂洋过海之后身价能翻几十倍?
1983年9月26日,马克西姆餐厅在北京开业的消息登上了新闻联播。这家号称北京第一家纯资本主义性质的西餐厅,菜单上多为空运而来的鹅肝、松露等经典法式美食,人均消费一百五十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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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锋利树叶吊灯与郁金香图案的映衬下,松露成为许多中国人心中高级法餐的符号。而就在同一时期,中国大凉山深处的农民正在采挖松露——按照当地的叫法,这东西该叫"猪拱菌",挖回去是为了炖鸡汤补身,因为就算背到集市上也无人问津。
没想到三十多年后,沉寂多年的中国松露远销海外餐厅,年产量一路攀升,我国超越传统松露产地意大利和法国,成为世界第一松露生产国。可惜产量高不等于价格高。
以新鲜黑松露为例,国产价格约为586元每公斤,而法国产的平均价格则要在这个数字后面再加一个零。那么中国松露为什么卖不上高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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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产松露与法产松露又有什么区别?
这颗长得像驴粪蛋的丑东西就是松露,学名叫块菌。在17世纪法国松露出圈之前,它自然地生长于我国川滇、东北、华北一带,被人唤作"猪拱菌""无娘果"等等。
与法国高档食材的定位相反,当地人觉得松露气味古怪、味同嚼木,只把它当作炖汤的中药材。更有意思的是,几十年前在云南、四川的山区,除了猪之外几乎没有人喜欢它,漫山遍野的"臭菌子"长出来,顶多随手挖一把回家,连名字都懒得给它换一个雅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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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1987年夏天,中国松露终于等来了伯乐张大成。作为下乡学者,他在大凉山会东县发现了与法国松露极为相似的"猪拱菌"。
经过三年学术鉴定,1990年一篇名为《中国块菌属及其生态研究》的论文横空出世,打开了中国松露的国际知名度。论文发布后,中科院博士瓦尔特·赫尔曼将10公斤中国松露出口到西德市场,反馈相当不错。
嗅到商机的德国商人顺藤摸瓜来到会东县,跳过中间商以20美元每公斤的价格收购中国松露,再以德国为二手集散中心,转销到整个欧洲和北美市场。中国松露就此登上世界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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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国内这个品种和法国高端黑松露的亲缘关系相近90%以上,不管是气味还是营养成分,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这也是为什么1994年前后,一批海外客商专门来到四川大山里收购这种黑疙瘩,村民们才慢慢知道,自家山坡上几十年没人正眼看的东西,在海外居然千金难求。只不过那时候的收购价,依旧只是欧洲餐厅售价的零头。
然而1995年,法国黑松露与意大利白松露瓜分天下之时,《纽约时报》突然刊出一篇名为《中国松露入侵》的报道。文中称另一种便宜的黑松露——来自中国的假喜马拉雅块菌正在大量涌入市场,一些不道德的法国商人或美国经销商常常将二者混为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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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两种松露外观几乎无差,但产自中国的松露切成薄片后会氧化变黑,纹理不清晰,几乎没有味道。此报道一出,西方餐饮从业者纷纷拒绝将中国松露与法意松露相提并论,直接把中国松露打上"冒牌猪饲料"的标签。
坦白来说,中国松露本来确实带着点"猪饲料"的血统。松露生长于地下5到40厘米的树根泥土之中,肉眼根本无法判断具体位置,只能靠鼻子。
它就像一个潘多拉的气味魔盒,黄油、蜂蜜、麝香、奶酪、硫磺、泥土、茴香、洋葱、腐烂树叶,都曾被用来形容它,甚至有闻香师直接描述为"汽油、生腌蒜蓉、臭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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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怪异且强烈的嗅觉体验,全是松露中的可挥发物质在搞鬼,目前不同品种和产地的松露中已检出超过两百种挥发性物质。
而真正让猪、狗乃至人类都为之着迷的,是其中一种叫雄甾烯醇的性激素,又叫猪烯醇。这种物质大量存在于未阉割的公猪唾液中,带有麝香味。
母猪在6米开外就能闻到深埋于地下25到30厘米的松露。过去在我国西南松露产地,散养的猪都会自己去觅食这种不值钱的小东西,当地人也就亲切地叫它"猪拱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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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90年代发现松露的商业价值之后,中国的松露猎人采挖时都会随身带上一头"松露气味跟踪器"——猪。
当然,这种"猪猪定位法"并非我国独创。早在17世纪,法国人就已经利用猪来猎松露。
相比偶尔会直接生吞掉松露的猪,狗的嗅觉记忆更敏感、服从性更强、不爱吃松露的特性也降低了采集过程中的损毁率,于是法意两国的松露猎人又摸索出了狗狗定位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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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还有苍蝇定位法——成熟期的松露除了招引四条腿的动物,还会吸引昆虫在它外皮上产卵并传播孢子,猎人就根据虫卵判断松露位置。从这个维度上说,不只是中国松露,所谓顶级的法意松露,骨子里也都是猪饲料。
那么问题就来了:既然成分相近、味道相近、连找松露的方法都一模一样,中国松露凭什么比欧洲松露便宜十倍?答案要从法餐的崛起说起。
16世纪,法国凯瑟琳王后将意大利烹饪技法与宫廷礼仪带到法国,法国厨师在此基础上去除了东方香辛料,转而大量使用百里香、迷迭香、月桂叶和黑松露等本土香料,由此奠定了法兰西烹饪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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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法国国力和文化地位的腾跃,作为法餐符号的黑松露一路鸡犬升天,被牢牢贴上"高级法国食材"的标签。
值得一提的是,整个法国全年黑松露的产量其实只有30吨左右。就靠这点产量要供应欧洲整个餐饮市场,根本不可能。
但正是这种稀缺,加上百年来皇室贵族专用食材的身份、"长期食用能健身强体"的传说,以及平民不配食用的森严壁垒,让它在西方人心中有了一层近乎宗教感的滤镜。法国人也顺势成为松露鉴定的权威,在整个松露市场拥有绝对话语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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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贵族曾坦言,若没有松露,世上就没有真正的美餐——而这里的松露,特指法国境内产的黑松露。
19世纪,意大利北部阿尔巴地区的白松露在市场崭露头角时,坚定的黑松露主义者法国人立刻跳出来宣称,阿尔巴白松露不过是远不如法国黑松露的低级货。这种毫无依据的"口嗨"直接让白松露走红推迟了一个时期。
直到1928年,一位来自阿尔巴、名叫贾科莫·莫拉的松露商人为陷入发展瓶颈的白松露制定了一套出道策略:他先脱离法式黑松露的评定标准,举办第一届朗格珍贵松露展览会,两年后改名为阿尔巴松露展览会,再邀请世界各地知名媒体为白松露打开知名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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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3年《泰晤士报》写道:阿尔巴白松露是世界上最芳香、最著名的松露。
二战后,莫拉又利用电视传播和名人光环效应为白松露造势。1951年,他将一块重达2520克的松露作为礼物送给美国总统杜鲁门,丘吉尔、玛丽莲·梦露、希区柯克、帕瓦罗蒂和戈尔巴乔夫也先后出现在他的送礼名单里。
这些名人与白松露的报道很快传遍世界。阿尔巴白松露在松露界超越法国黑松露,摘得"松露之王"的桂冠,价格也一跃攀上4500到5000欧元每公斤,约为法国黑松露的8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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讽刺的是,19世纪以来意大利人为破除"白松露等于低级货"的污蔑做了无数次成分研究,最终得出的结论却是:白松露和黑松露成分相近,只是建立菌根共生关系的方式略有不同。
意大利白松露昨日的困境,正是中国松露今日的困境。松露成分之多寡、功效之高低、香气之浓淡其实并不重要。
想要中国松露真正脱颖而出、让认可度和价格齐飞,关窍在于如何抓住中国松露的特殊性,编撰属于自己的神话,一步步抬高身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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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物的贵贱从来不是其生物天性决定的,是人类文化的介入将食物分出了三六九等,而某种文化的升格或式微,又会令其所属食物的地位产生波动。三个世纪以前,松露因法餐而声名鹊起;三个世纪以后,松露是否会重新作为诱食剂出现在猪饲料里,也未可知。
松露只是松露,一块带有汽油、生腌蒜蓉、臭鸡蛋味道的菌根真菌。
回头看这段几十年的身价沉浮,故事其实格外清醒:拥有全世界最大的松露产量,却做了几十年最吃亏的生意,差距从来不在菌子本身,而在谁掌握了定义权与叙事权。真正值钱的,不是地里长出来的那块黑疙瘩,而是绕在它身上的那层文化外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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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外用三百年时间把一块猪都爱啃的菌子,捧上了皇室贵族餐桌,而我们才刚刚意识到,所谓顶配,其实是可以被反向重写的。
什么时候中国松露不再被当作"假喜马拉雅块菌"去对标法意,而是以本土山野的身份讲出自己的故事,什么时候那颗驴粪蛋似的小东西,才算真正走出了"猪拱菌"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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