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型小说】阎汝山/血砚传奇

宋仁宗嘉祐三年腊月初五，陈州落了本年第一场雪。雪细如绒花，不经意间已铺得大地一片素白。陈州湖隐了踪迹，唯有残荷几茎、蒲鸟数点，尚存湖与天地间的印记。

此地古称陈国，淮阳故墟，太昊陵峙于城北，龙湖环抱如带。宋兴以来，汴泗交汇，漕运所经；每值伏秋，浊浪直薄城下，堤防岁修，维系一方民命。故陈州之民，视堤如城，视水如仇，官以守土为责。

城湖南岸堤外，陈砚秋初见那方砚台，是在祖父临终前的樟木箱底。红绸裹了三层，揭开时砚面泛着冷白的光，似结了薄冰的龙湖水面。"二十七代了，守好它，不是守一块石头。" 祖父枯瘦的手指点着砚背，"雪堂" 二字刻得朴拙，笔锋里藏着几丝暗红，要凑得极近，才看得出是冰裂纹中嵌着的血丝。

书房四面窗棂映着湖中低沉的残荷。陈砚秋将砚台搁在石案上，对面墙上悬着《三渡图》，风一吹，画里的船仿佛要从荷影里摇出来。茶炉咕嘟响着，檐下玩雪的孩童呵出白汽，在冷空气中凝成转瞬即逝的雾。他忽然想起祖父临终的眼神，像这砚台一般，藏着二十七世的潮起潮落。

陈砚秋蘸了墨，在宣纸上写 "雪堂" 二字。墨迹未干时，窗外的风卷着碎雪撞在窗上，砚台里的余墨忽然漾开几缕淡红，蜿蜒漫过纸页，恰如落在宣纸上的雪融成了水。他并未在意 —— 世代以朱砂研墨，早已浸入石理，红纹本是常迹。

孟冬时，陈州换了新知府。此人姓胡名成，字德仁，自诩风雅，尤好文房。上任未久，便闻陈家藏有一方传世古砚，托辞拜访，实则为砚而来。

陈砚秋迎进堂室，见胡成一身锦袍，师爷垂手立在身后。"久闻贵府有宝砚，" 胡成摩挲着袖口玉佩，笑意里透着贪婪之切，"某素爱笔墨，今日特来一观。"

陈砚秋取来砚台，置于案上。胡成上手便翻覆细看，指尖反复摩挲冰裂纹，指腹碾过 "雪堂" 二字时，喉结微动。见 "雪堂" 二字刻得简素，并无华饰，正觉扫兴，师爷在旁轻咳："大人，砚之优劣，须研墨方知。"

陈砚秋取出一锭龙香墨——徽州名匠所制，掺了龙脑香，坚润有光。胡成接过，蘸水研磨，才转两圈，砚面上忽然漫开淡红纹路，像谁哭过的泪痕，顺着冰裂纹游走。胡成脸色骤变，猛地撒手，墨锭 "当啷" 坠在案上。他盯着那血丝，额上沁出冷汗，恍惚间似有披发人形扑面而来。心头有鬼，砚岂无影？他强自镇定，干笑道："好砚，好砚。" 却再不敢接，匆匆告辞离去。

陈砚秋摩挲着砚台里的血丝，心头微动。祖父临终的话又在耳边响："砚台非宝，乃责。" 他翻出积灰的族谱，在残页中找到记载：陈家自汉代便是官匠，曾受命监造贡砚，亦世代与堤防水土相守 —— 陈地水患，古来为甚，河决则泽国，堤固则民安，雪堂一族，砚以记责，堤以护民。匠人雪堂为避战乱，将未竟的贡砚藏于龙湖底，砚背刻血誓 "守砚者，护一方安宁"。而那些血丝，原是世代用朱砂研墨留下的痕迹，年深日久，浸进了石纹里。

朱砂不妖，见者之心自有妖。

次日，师爷慌慌张张闯进门，说胡知府夜梦披发人索命，惊醒后疯疯癫癫，只道是砚台 "阴气太重"。陈砚秋心下了然 —— 这胡成上任后，常借 "雅好" 之名强索民间古物，乡邻早有怨言，他此番索砚不遂，必生后患。他携砚赴府衙，将砚台搁在公案上。胡成惊疑，命再研墨验看。陈砚秋取过龙香墨，从容研磨，纹丝不动，红纹却迟迟不现。胡成色变，拍案嘶吼："血、血砚…… 御史笔下有冤魂！这砚台有妖，暂押国库！"

师爷在旁低语："大人查过陈家旧案，似有别的心思。" 砚者无罪，罪在执砚之人。

陈砚秋决意证砚台清白。孟冬扫叶时，他循着祖父留下的标记，在城湖大堤第七棵垂柳下掘开冻土，挖出个陶瓮。里面是泛黄的账册，记着当年官吏修堤时偷工减料的实证，末页有曾祖批注："堤成之日，吾以身填缺口，护此一方水泽。"

陈地之民，自汉迄今，以命守堤者，何止雪堂一族。陈砚秋捧册在手，抬眼望湖，渔火映在波心，碎成一片细红， 恍如砚中血丝，原是先人以命蘸墨所书。

忽有官人立在身后，黑衣上落着碎雪，身形挺拔，拱手行礼，自称奉开封府包公之命，暗访陈州，已在此盘桓数日，将胡成贪赃枉法的罪证查得一清二楚，连那方被押的砚台也从府库取了回来。陈砚秋双手将账册奉上，又将砚台并陈于案："砚还于主，册呈于公，愿大人为这一方水泽、一方百姓作主。" 官人接过，郑重一揖，旋即消失在风雪里。

不日便传来消息："经查，胡成原是当年修堤官吏的后人。如今他贪得无厌，终步先辈后尘，被革职查办，罪状尽数公示于城门。" 砚台归了原主。

陈砚秋在书屋墙上悬了祖父手书的 "守心" 二字。每逢研墨，冰裂纹间仍有丝丝暗红 —— 那本是朱砂之迹，世代血誓所凝，非妖非祟。他抚砚研墨，心平如水，再无一丝悸惧。龙湖堤畔，孩童仍在嬉雪，笑声撞在书屋窗上，惊起檐角积雪。砚台的故事渐渐在坊间传开。

有客来访，总问起砚台异事。陈砚秋淡然道："砚不过石，贵在持石之人。"

窗外风雪又起，砚台静卧案上，如一方素雪。墙上《三渡图》里，船影仍在荷间轻摇。胡成贪而不渡，官人仗义相渡，守心者自渡。三渡之上，渡尽世间贪嗔。

原载《河南文学》杂志2026年第五期

阎汝山，男，1951年人。河南省周口市淮阳区人，历任教师，乡文化站长，现为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天津散文学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淮阳诗词学会名誉会长、，淮阳太阳村文学社社长。。作品散见各类媒体，有专著《中国历史七言歌》，主编《朱集乡志》《大张营村志》《邵楼村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