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华桃花年年开

文丨李培蕾

四年。

四年的春秋往复，我几乎把大部分温柔与敬畏，都留在了龙华烈士陵园。我是一名普通的红色文博志愿讲解员，只是日复一日站在展厅里、松柏下、石碑前，静静读历史、讲过往、看人间来人。

很多人提起龙华，第一印象总是肃穆、冷清、沉重。不少路人匆匆路过，会轻声嘀咕：陵园而已，有什么可看，有什么好听。在许多人的认知里，红色历史遥远、枯燥、与当下烟火生活毫无瓜葛。可于我而言，四年扎根此地，愈发笃定：龙华从不是沉寂的墓园，它是一座城市最滚烫的精神沃土，是一片生生不息、有温度、有深情、有信仰的人间道场。

这里长眠的，从来不是教科书里冰冷的词条，不是泛黄资料上简略的姓名。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是曾有烟火日常、有儿女情长、有骨肉牵挂的普通人。

四年讲解，我无数次沉入那些被时光封存的往事，触摸英烈们最柔软也最刚烈的一生。我读懂了，龙华的悲壮，从来不止慷慨赴死的大义，更藏着无数让人泪目的人间悲欢。

沉睡在这里的英雄，背负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离别与牺牲。有的夫妻惨遭迫害，天人永隔，年轻的父亲牵着懵懂子女，一同深陷牢狱，在黑暗囚笼里熬过无尽日夜，守住心底忠贞；有的恩爱夫妇，腹中尚怀未出世的胎儿，却毅然并肩赴义，一家人以血肉赴家国，把最后的温柔与忠诚留给山河；有的革命恋人，一生未曾拥有盛大婚礼，在颠簸呼啸的囚车上完成此生唯一的相守仪式，转头便以生命致敬信仰，以身殉道、以身报国；还有手足兄弟，前赴后继、接续赴难，一腔赤诚代代相传，双双化作长眠龙华的忠魂。

他们是儿子、是女儿、是丈夫、是妻子、是父母、是兄长。他们本该拥有寻常的三餐四季、阖家团圆，却在风雨飘摇的年代，主动扛起民族的苦难，把个人的幸福、家庭的圆满，尽数献给了家国黎明。

展厅之中，我常常久久驻足。很多英烈，穷尽一生奔波救国，竟没能留下一张清晰相片，后人只能凭借零星口述记忆，浅浅描摹出模糊轮廓；更有无数无名烈士，无照、无画、无传，只在密密麻麻的英烈名录里，留下朴素简单的姓名，悄然沉寂岁月。

可人间从不缺深情。

四年间，我无数次在冰冷的石碑下、在静默的展柜前，看见一枝孤零零的小花。洁白、素雅，安静地摆放在英烈姓名之下。没有人知晓敬献者是谁，无人知晓何时摆放，可那一束小小的鲜花，胜过万千言语。它是陌生人无声的惦念，是普通人最朴素的致敬，是跨越百年依旧滚烫的民心。英雄不惧牺牲，英雄最怕遗忘，而这岁岁年年的默默敬献，告诉每一位长眠的先烈：山河记得，人民记得。

在龙华，我见过最动人的跨越时光的相逢。

每一年八一建军节，总会有白发苍苍的老兵独自前来。他们穿着叠放珍藏多年的老式军装，脊背早已不再挺拔，鬓角早已染尽霜雪，可一身军装依旧庄重笔挺。他们不拍照、不喧哗、不言语，只是静静坐在陵园的长椅上，安静地陪着这片土地。曾有一位老兵轻声呢喃的一句话，让我至今难忘：“我来陪陪我的战友们。”

寥寥七字，道尽一生赤诚战友情。当年并肩浴血、生死与共的少年战友，永远留在了龙华、留在了峥嵘岁月，而幸存归来的老兵，用余生岁岁奔赴，年年探望，赴一场跨越生死、跨越岁月的约定。

我也见过最纯粹、最澄澈的传承。

无数个讲解的清晨与午后，我看见稚气懵懂的少先队员，小小的身躯站得笔直，小小的手掌郑重举起，面向鲜红的党旗、庄严的纪念碑认真敬礼。他们不懂复杂的党史理论，不懂乱世山河飘摇的苦难，可他们眼底有敬畏，心中有赤诚。奶声奶气的庄重，最是动人。白发老兵的坚守，垂暮不忘来路；青涩少年的敬礼，少年自有担当。一老一少，一昔一今，便是红色信仰最好的生生不息。

四年志愿时光，我听过无数次历史，讲过无数遍英雄故事，慢慢褪去了最初的青涩，沉淀出满心敬畏。我不再觉得历史遥远，反而愈发清晰：我们如今习以为常的烟火人间、国泰民安、车水马龙，都是无数先烈用离别、用血泪、用性命换来的寻常。

每次走到陵园尾厅，我总会驻足凝望那幅巨幅油画。云雾漫漫，先烈们伫立云端，静静俯瞰如今日新月异、繁华昌盛的上海。高楼林立，万家灯火，街巷繁华，山河锦绣。每次凝望，心底都涌动无尽滚烫的深情，只想轻声告慰先辈：山河无恙，烟火寻常，这盛世，如您所愿。

四季轮转，龙华岁岁桃花盛开。

春日的桃花灼灼烂漫，开在松柏之间，开在石碑之侧，温柔又倔强地装点着这片红色热土。龙华的桃花年年盛开，默默陪伴着生生不息的人世间。 花开岁岁年年，人间烟火不息。繁花见证过百年前的热血牺牲，也守护着百年后的山河安宁。墙内是长眠忠魂，墙外是盛世人间，桃花无言，却替岁月记得所有赤诚与悲壮。

世人总觉陵园沉重，可我深知，这里是最有力量的地方。

它让浮躁的人心沉静，让迷茫的人知来路、明初心，让每一个驻足聆听的人懂得珍惜、懂得感恩、懂得传承。英雄从未远去，信仰从未褪色。那些逝去的生命、滚烫的忠诚、悲壮的坚守，早已融入这片土地的风、这片城的光，融入代代中国人的血脉之中。

四年光阴，匆匆而过。我依旧坚守在讲解岗位，静静讲述、默默铭记。我知道一个人的声音微小，力量微薄，但微光汇聚，亦可赓续文脉，亦可守护英魂。只要还有人愿意聆听，故事就不会尘封；只要还有人愿意铭记，英雄就永远不朽。龙华桃花年年如约盛放，盛世人间岁岁生生不息。山河安然，岁月悠长，我们不负先烈，不负盛世，不负人间烟火。

☆ 本文作者简介：李培蕾，军旅生涯15年，转业后深耕医疗养老行业，业余时间从事大量志愿者工作。主要包括主要从事红色场馆讲解员、博物馆讲解员、安宁疗护病房志愿者等。曾获得全国优秀老干部工作先进工作者、上海市退役军人抗疫工作集体一等功、龙华烈士陵园优秀讲解员等荣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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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易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