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或引发新一轮债务危机

文｜陆弃

10月6日，瑞士《新苏黎世报》网站报道称，法国正面临政治动荡与债务压力相互交织的局面。学生、渔民和公共部门雇员相继走上街头，抗议诉求从生活成本延伸到收入和工作条件。与此同时，法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本周一度逼近5%，达到2002年以来的最高水平。美国《纽约时报》网站10月8日进一步指出，法国已经成为全球债券市场动荡的欧洲中心。根据相关报道，法国公共债务规模接近国内生产总值的120%，政府明年利息支出预计可能超过900亿欧元。当财政压力遇上政治僵局，法国面临的就不只是预算难题，而是整个欧元区都必须正视的金融风险。

债券收益率为何会成为观察一国财政状况的重要指标？政府发行国债，本质上是向市场借钱。当投资者认为借款人的财政状况不够稳健，或者未来政策存在较大不确定性时，就会要求更高的回报，才能继续购买其债券。收益率上升，意味着政府新发债和到期再融资的成本可能随之增加。债务规模越大，利率变化的影响就越明显。对于法国而言，问题不在于某一次收益率上升本身，而在于庞大的存量债务与不断增加的融资成本，正在形成相互强化的压力。

法国的财政困境并非一朝一夕形成。公共支出规模较大，社会保障、公共服务和其他长期支出项目构成了财政预算的重要部分，而经济增长乏力又限制了税收收入的扩张空间。政府如果想缩减赤字，就必须在增加收入、压缩支出和推动结构性改革之间作出选择。但这些措施都涉及具体利益：提高税收可能加重企业和家庭负担，削减福利容易引发社会不满，压缩公共部门开支也会遭遇政治阻力。法国街头抗议此起彼伏，正说明财政调整从来不是单纯的会计问题，它直接关系到社会各群体如何分担经济压力。

政治结构又使问题更加棘手。根据报道，总理塞巴斯蒂安·勒科尔尼及其政府在议会中缺乏推动改革所需的多数支持，而2027年4月的总统选举临近，各政治力量对不受欢迎的紧缩措施缺乏积极性。政府需要削减赤字，却可能因此失去社会支持；如果继续通过借债维持现有支出，市场又可能担心财政纪律不足。两种选择都伴随代价，真正困难之处在于，任何可持续的财政方案都需要政治共识，而共识恰恰是当前最难获得的资源。

国际环境进一步放大了法国自身的弱点。报道将近期国债收益率普遍上升，与伊朗战争推高能源及其他商品价格、全球通胀压力加大联系起来。能源成本上涨会侵蚀家庭购买力，也会推高企业生产和运输费用；如果通胀持续，央行就更难迅速放松货币政策。市场利率处于较高水平时，债务负担沉重的国家尤其容易受到冲击。法国无法独立决定欧元区的基准利率，却必须承担利率变化对本国财政的影响。相较于债务规模较小、融资条件更稳定的国家，法国的政策空间因此更容易受到挤压。

市场对法国与德国国债的定价差异，已经反映出这种担忧。据所提供的报道，法国国债相对德国国债的收益率利差扩大至约1.4个百分点。德国国债通常被视为欧元区重要的基准资产，当投资者要求购买法国国债时获得更高回报，说明他们认为法国承担着更高的财政或政治风险。不过，收益率利差并不意味着法国必然陷入债务违约，它更多反映市场对风险的重新评估。真正值得警惕的是，如果利差持续扩大，政府融资成本不断上升，市场情绪就可能从要求风险补偿，转变为对财政前景的更广泛怀疑。

由此产生的恶性循环，是法国面临的核心危险。借债成本上涨，政府便需要拿出更多预算支付利息；利息支出增加，又会挤压教育、国防、公共服务和投资的资金空间。若政府因此削减支出或提高税收，经济增长可能受到拖累，民众不满也可能进一步加剧。经济增长放缓又会削弱税收基础，使债务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例更难下降。投资者若担心政府无法打破这一循环，就可能要求更高的收益率，进一步增加财政负担。正如报道所引述的经济学者所警告的那样，债券收益率上升会产生非常现实的影响，而不只是金融市场屏幕上的数字变化。

法国的风险还具有超出国界的意义。法国是欧元区重要经济体，其国债市场规模和金融体系影响力，都使其财政状况与欧洲整体稳定紧密相连。如果法国债券持续承压，投资者可能重新审视其他高负债国家的偿债能力，意大利等国的融资成本也可能受到波及。银行、保险机构和各类基金持有大量政府债券，债券价格波动可能影响资产估值与融资条件，继而通过金融机构和信贷市场传导至实体经济。2012年欧债危机留下的经验正在于，单一国家的财政问题一旦与银行风险、跨境资本流动和货币联盟的制度局限交织起来，就可能演变为区域性危机。

欧洲央行是否出手，也因此成为市场关注的焦点。报道提到，央行可能考虑传导保护工具（TPI），或者调整疫情紧急资产购买计划到期资金的再投资方向，以缓解法国国债市场的压力。这些工具能够在一定条件下抑制金融市场出现不合理的分裂，但并不能替代法国自身的财政改革。若央行支持被市场理解为无条件兜底，可能削弱政府改善财政状况的动力；若完全拒绝干预，又可能任由市场恐慌演变为自我强化的危机。如何在维护货币政策传导、避免金融失序和保留财政约束之间取得平衡，将考验欧洲央行的判断，也考验欧元区的制度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