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志恒：中欧贸易新格局——竞争、摩擦与合作

罗志恒、孙文婷、马家进（罗志恒系粤开证券首席经济学家、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理事）

摘要

近年来，中欧经贸关系伴随欧洲制造业竞争力下降、中国新能源汽车等崛起而发生新的变化，竞争与摩擦时有发生。10月8日至9日，中欧贸易投资磋商机制第二次例会在北京举行，双方围绕贸易和投资平衡、出口管制、知识产权、世贸组织改革四个工作板块形成16项成果共识，为管控经贸分歧、深化务实合作释放积极信号。但阶段性磋商进展并不意味着结构性竞争压力消退。理解中欧贸易规模、国别分布和商品结构的变化，是判断双方摩擦成因、合作空间及经贸关系走向的重要基础。

欧盟是中国最重要的经贸伙伴之一，也是观察中国出口结构升级和制造业竞争力变化的重要窗口。2025年，按货物贸易进出口总额计算，中欧互为第二大贸易伙伴。近年来，中国对欧盟出口保持较快增长，自欧盟进口相对偏弱，中国对欧贸易顺差显著扩大。与此同时，欧盟围绕新能源汽车、光伏、钢铁、跨境电商等领域持续强化贸易救济和产业保护措施。中欧贸易正由以“产业互补”为主，转向“竞争加剧、摩擦增多与互补延续”并存的新格局。

中欧贸易呈现以下五个方面的结构性变化：

其一，中欧贸易规模维持高位，但双方在彼此外贸中的相对地位出现分化。2025年，中欧货物贸易额达到8281亿美元，占中国外贸总额的13.0%。中国在欧盟对外贸易中的地位总体显著提升，已成为欧盟第一大进口来源地和第三大出口市场；欧盟仍是中国第二大出口市场和第二大进口来源地，但随着中国同东盟、中东、拉美等市场的贸易增长加快，欧盟占中国外贸总额的比重总体有所回落。

其二，中国对欧贸易顺差持续扩大，支撑因素由俄乌冲突等阶段性冲击逐步转向结构性变化，中欧制造业竞争格局和产业分工发生深刻变化。2021—2025年，中国对欧盟贸易顺差年均达到2487亿美元，较2011—2020年的年均水平增长86%，欧盟已成为中国最大的海外贸易顺差来源地。疫情后中国产业链率先恢复、俄乌冲突推高欧洲能源成本等因素，曾阶段性推动顺差快速扩大；此后，相关短期影响逐步减弱，中欧贸易顺差仍维持高位，反映出中国在绿色产业、装备制造等领域的竞争优势持续增强，中欧制造业竞争格局和产业分工关系正在发生深刻变化。

其三，分市场看，中欧贸易的区域重心仍集中于西欧，中东欧逐渐成为新的增长极。德国、荷兰、法国、意大利和西班牙仍是中欧贸易的主体，2025年上述五国贸易额合计占中欧贸易总额的65.3%。与此同时，波兰、匈牙利等中东欧国家受新能源汽车、电池和机械装备产业链的合作带动，对华贸易增长明显快于欧盟整体。中国企业赴欧投资建厂，也带动了中国的设备、中间品和零部件出口，中东欧在中欧贸易格局中的重要性持续上升。

其四，分商品看，贸易结构持续升级，中欧产业竞争加剧与优势互补并存。中国对欧出口由传统机电产品（手机、电视、计算机等）单一支撑，逐步转向传统机电产品与绿色能源产品共同驱动，蓄电池、载人汽车、变压器等产品的重要性明显上升；中国自欧进口则更加集中于集成电路、半导体制造设备和医药化工等产品，同时对航空装备等欧盟传统优势产品仍有较大需求。汽车产业的变化最具代表性，2024年中国对欧盟汽车贸易由长期逆差转为顺差，2025年顺差进一步扩大，反映双方在部分制造业领域已由以垂直分工为主，转向直接竞争与产业合作并存。

其五，展望未来，中欧产业竞争加剧推动贸易摩擦增多，但双方经贸联系和产业互补仍具有较强韧性。欧盟通过贸易救济、加征关税、调整进口配额和强化产业政策等方式，应对中国制造业产品带来的竞争压力，中欧贸易摩擦或将进一步增加并趋于常态化。但中欧产业链供应链深度交织，在半导体制造设备、航空、医药等领域仍具有较强互补性，双方在贸易、投资和产业链合作方面仍存在现实需求。未来，中欧贸易或将长期呈现“竞争、摩擦与合作”相互交织的状态，完善沟通协调机制、有效管控经贸分歧，是维护双边贸易稳定和产业链供应链安全的重要条件。

风险提示：欧洲贸易政策变化超预期、地缘政治冲突演变超预期

目录

一、中欧贸易规模维持高位，中国对欧贸易顺差持续扩大

二、分市场看，西欧仍是中欧贸易的重心、中东欧成为新增长极

三、分商品看，中欧贸易结构持续升级，制造业竞争明显加剧

四、中欧贸易摩擦或趋常态化，竞争与合作长期并存

正文

一、中欧贸易规模维持高位，中国对欧贸易顺差持续扩大

按货物贸易进出口总额计算，中欧互为第二大贸易伙伴，但双方在彼此外贸中的重要性呈现不同变化趋势：中国在欧盟对外贸易中的地位总体显著提升，而欧盟占中国外贸总额的比重总体有所回落。对中国而言，2025年，中欧双边贸易额达8281亿美元，占中国贸易总额的13.0%，较上年提高0.2个百分点，但较2005年回落2.3个百分点，欧盟是中国第二大进口来源地和第二大出口市场（均仅次于东盟）。对欧盟而言，2025年中欧双边贸易额占欧盟对外贸易总额的14.8%，较上年提高0.2个百分点，较2005年大幅提高6.8个百分点，中国已成为欧盟第一大进口来源地和第三大出口市场（仅次于美国和英国）。

从双边贸易流向看，近年来中国对欧盟出口保持较快增长，而自欧盟进口增速相对偏弱，贸易顺差持续扩大。2020—2025年，中国对欧盟出口年均增长6.2%，高于自欧盟进口0.6%的增速。尽管中国对欧盟出口保持增长，但随着东盟、中东、拉美等新兴市场出口增速更快，中国对欧盟出口占中国出口总额的比重由15.1%小幅回落至14.9%，而自欧盟进口占中国进口总额的比重由12.5%降至10.4%。尤其是2022年以来，中国自欧盟进口连续下降，进一步扩大了双边贸易差额。从贸易差额看，近五年中国对欧盟贸易顺差显著扩大，欧盟已成为中国最大的海外贸易顺差来源地。2021—2025年，中国对欧盟贸易顺差年均达2487亿美元，较2011—2020年年均的1337亿美元增长86%。

中国对欧盟贸易顺差扩大的主导因素正由俄乌冲突等阶段性冲击逐步转向结构性因素，即中欧制造业竞争力对比和产业分工格局正在发生深刻变化。2021—2022年，贸易顺差扩大主要受到疫情后中国产业链率先恢复、俄乌冲突推高欧盟能源成本等阶段性因素影响。2023年以来，随着上述因素逐步消退，贸易顺差仍维持高位，表明中欧制造业竞争力和产业分工变化等结构性因素，正在成为维持高额顺差的主要支撑。一方面，俄乌冲突后欧盟能源成本中枢明显抬升、产业链成本增加，制造业竞争力有所削弱；另一方面，中国在新能源汽车、锂电池、光伏等绿色产业以及装备制造领域竞争优势持续增强。此外，中国企业赴欧投资建厂带动中国设备和中间品出口增长，进一步支撑了中国对欧出口。例如，匈牙利作为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链对欧投资的重要承接国，2025年中国对匈牙利出口较上年增长43.3%，显著高于同期中国对欧盟整体出口增速。

二、分市场看，西欧仍是中欧贸易的重心、中东欧成为新增长极

中国与欧盟成员国的贸易伙伴格局总体保持稳定，贸易重心仍集中于西欧主要经济体，但中东欧国家的重要性有所提升。2016—2025年，德国、荷兰、法国、意大利和西班牙始终位居中国在欧盟的前五大贸易伙伴，2025年上述五国贸易额占中欧贸易总额的65.3%。与此同时，波兰、匈牙利等中东欧国家贸易份额持续提升，2016—2025年分别提高2.7个和0.9个百分点。

从出口市场看，中国对欧盟出口呈现“西欧稳基本盘、中东欧拓增量”的格局。西欧主要经济体凭借较大的市场规模继续发挥稳定器作用，而中东欧国家受新能源汽车、电池、机械装备等产业链合作带动，中国对其出口增长快于欧盟整体。2025年，德国、荷兰、意大利、法国和西班牙是中国对欧盟前五大出口市场，2016—2025年中国对上述五国出口年均复合增速分别为6.1%、5.0%、6.9%、6.8%和7.9%。同期，中国对波兰、匈牙利等中东欧国家出口保持两位数增长，年均复合增速均超过10%，随着产业链合作不断深化，中东欧市场正成为中国对欧出口的重要增量来源。

从进口来源看，中国自欧盟进口格局正由传统制造业优势国家主导，逐步转向由高技术领域互补性更强的成员国支撑。中国自欧盟进口进一步向荷兰、法国、爱尔兰等欧盟成员国集中，而德国的重要性有所下降。2025年，德国、法国、意大利、荷兰和爱尔兰是中国自欧盟进口的前五大来源地，占中国从全球进口的比重分别为3.6%、1.4%、1.0%、0.8%和0.7%。2016—2025年，中国自上述市场进口的年均复合增速分别为0.8%、4.9%、4.1%、7.6%和13.7%。除德国外，其余四国占中国自欧盟进口的比重均有所提升，且进口增速均显著高于同期中国自欧盟进口整体增速。

中国对欧盟不同经济体的进口表现分化主要源于不同成员国对华出口优势和产业互补程度的差异。荷兰、法国、爱尔兰等国家在半导体制造设备、航空装备、医药等领域具有较强的比较优势，中国对相关产品具有较高的进口依赖度；而德国对华出口仍以汽车及汽车零部件等传统优势产业为主，随着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竞争力提升，中国部分进口需求有所下降。2023—2025年，中国自荷兰进口半导体制造设备增长34.7%，拉动自荷兰进口增长15.4个百分点；同期中国自德国进口载人汽车下降59.9%，拖累自德国进口下降8.7个百分点。

从贸易差额看，2025年中国对欧盟24个成员国保持贸易顺差，仅对爱尔兰、芬兰和奥地利呈现贸易逆差。中国对欧盟贸易顺差扩大呈现明显的国别分化特征：顺差增长主要由德国、法国、意大利等经济体贡献，而爱尔兰、芬兰等在半导体制造设备、医药等特定产业领域具有比较优势、与中国产业互补性较强的国家，中国对其贸易逆差则进一步扩大。总体来看，中欧贸易顺差扩大并非体现在所有欧盟成员国，更多是中国制造业竞争力提升与不同欧盟成员国产业优势分化共同作用的结果。

三、分商品看，中欧贸易结构持续升级，制造业竞争明显加剧

近十年中欧贸易结构呈现两个明显特征：一是双边贸易均以制造业产品为主，贸易重心持续向高技术、高附加值领域转移。中国出口结构持续向新能源汽车、电力装备、自动数据处理设备（计算机及其相关硬件）等高技术制造产品升级，自欧盟进口则进一步集中于半导体制造设备、医药化学品、飞机等欧盟具有技术优势的产品。二是中欧产业关系由传统的垂直分工逐步演变为互补与竞争并存。一方面，双方仍保持较强的产业互补性，中国仍对飞机、医药等产品具有较高进口需求，欧盟则增加从中国进口绿色能源产品和机电产品；另一方面，随着中国制造业整体竞争力持续提升，传统机电产品、汽车等已由过去对欧盟的“进口依赖”逐步转向“本土替代并向外输出”。汽车产业最具代表性，2024年中国对欧盟汽车贸易首次由长期逆差转为顺差，2025年顺差进一步扩大。

从出口结构看，中国对欧盟出口已形成传统机电产品与绿色能源产品共同驱动的格局。新能源汽车、电池、电力装备等新兴产业成为出口增长的重要引擎，出口结构总体向技术和资本密集度更高的产品升级。2016—2025年，绿色能源产品成为中国对欧盟出口增长的主要动力。其中，蓄电池、载人汽车（主要为新能源汽车）和变压器占中国对欧盟出口的比重分别提高5.0、3.3和0.9个百分点至5.4%、3.4%和2.0%。与此同时，多数传统机电产品出口占比回落，自动数据处理设备、手机和电视机占比分别下降2.3、3.8和0.5个百分点，但仍保持较大规模。此外，跨境电商包裹出口快速增长，2025年占中国对欧盟出口的比重达4.9%，成为中国对欧盟第四大出口类别，仅次于自动数据处理设备、蓄电池和手机。

从进口结构看，中国自欧盟进口集中于医药化工产品和AI产业链相关产品，燃油车和传统机电产品进口明显回落。2016—2025年，中国自欧盟进口的主要商品中，汽车及零部件、机械设备、电气设备等传统机电产品占比持续下降，而环己醇、疫苗、化妆品等医药化工产品，以及集成电路、半导体制造设备等AI产业链相关产品占比明显提升。主要受两方面因素推动：一方面，随着医疗健康需求升级和AI产业快速发展，中国对医药化工、集成电路和半导体设备等产品的进口需求持续扩大；另一方面，欧盟在创新药、高端化工、半导体制造设备等领域仍具有较强国际竞争优势。2016—2025年，中国自全球进口环己醇、疫苗、集成电路和半导体制造设备的年均复合增速分别为5.6%、11.6%、7.2%和15.3%，均高于同期中国整体进口增速；与此同时，中国自欧盟进口上述产品占自全球进口的比重分别提高1.1、1.9、2.2和14.8个百分点。

四、中欧贸易摩擦或趋常态化，竞争与合作长期并存

中欧贸易顺差扩大，本质上是中国制造业相对欧盟产业竞争力提升的外在体现。欧盟试图通过提高关税、发起贸易调查等措施缩小对华贸易逆差，但这类措施难以从根本上改变双方产业竞争格局。当前中欧贸易失衡更多源于欧盟自身因素：一方面，欧盟及部分成员国持续加强对华出口管制，限制高端制造设备等优势产品出口。例如，荷兰对半导体制造设备实施出口限制，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欧盟对华出口规模。若相关限制放宽，欧盟对华出口有望增加，从而在一定程度上缩小其对华贸易逆差。另一方面，俄乌冲突以来，能源成本大幅上升削弱了欧盟制造业国际竞争力，不仅导致对华出口增长乏力，也使欧盟在全球出口中的份额持续回落。

长期来看，中欧贸易仍将面临结构性摩擦，竞争与合作并存或将是中欧经贸关系的新常态。随着双方产业竞争加剧，贸易摩擦可能成为常态，但鉴于中欧产业链供应链深度融合、经贸互补性仍然较强，双方全面脱钩的可能性较低。为管控经贸分歧，中欧双方正通过贸易投资磋商机制推进常态化沟通。2026年6月，双方举行机制首次会议；10月8日至9日，第二次例会在北京举行，围绕贸易和投资平衡、出口管制、知识产权、世贸组织改革四个工作板块形成16项成果共识，并商定于2027年3月召开第三次例会。上述进展表明，在产业竞争和贸易摩擦持续存在的背景下，双方仍有通过对话解决具体问题、拓展合作空间的现实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