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高原上有一群没有老乡的兵
- 方勇
在部队里，"老乡"是个特别的词。
素不相识的两个人，只要问出是同一个省的，便算认了亲；再往下问，若是同一个县、甚至同一个公社的，那便亲上加亲了。平日里未必有多少来往，可一到逢年过节，尤其是八一，电话是要先打过去的，开口便是乡音，一说都能说个把小时。就算早已脱下军装，人各在天南海北，到了那一天，也总要寻个由头凑到一处——不为别的，只为当年是从同一个地方入伍当的兵。人走了多远，这根线便扯多远。
可是，在雪域高原上，有这样一群兵，连这根线也寻不着它的来处。
他们入伍的时候，归在一个名目底下，唤作"西藏兵源"。可他们并不是西藏人。细细究起来，来路各有各的崎岖：有的是生在西藏的，爹娘在西藏服役、工作，孩子便落地在那片高原上了；有的是小时候随户主迁过去的，户口一落定，原籍便成了户口簿上一行褪了色的字；也有的是后来高考考学，把户口从内地迁进西藏的。但入伍登记上，除了籍贯，来源都统一写"西藏"，不问来路，也不细分。名字归并到了一处，故乡就散了。
同一年入伍，同是"西藏兵源"，照理说该亲亲切切才是。其实不然，西藏各地市人口少，汉家子弟彼此多半有过耳闻，父辈们也多多少少认得几个；可兵与兵之间，反倒生分。营房里喊一声"西藏的兵"，应声的人彼此望一望，多半是点头之交，说不上来处，也说不上去处。别人有老乡，他们没有；别人逢年过节凑成一堆说乡音，他们只在一旁听。于是这群兵像没家的孩子，到了营房，又被分到各连各排，零落得很，成了军营里一个特别的存在。
说他们没根，也不尽然。隔些时候，总会有人寻来。是同一个省的老兵，辗转听说营里有个兵是从西藏入伍的，但原籍竟是自己的家乡，便寻了来。一见面，乡音先对上，再对县，再对村子，对上一条，便亲热一分。那人走的时候，拍一拍他的肩膀，说一句"往后有事言语一声"，他站在门口，心里热热的，觉得自个儿原来也是有根的人，和内地入伍的老乡原是一样的。
可这热乎劲，留不住。处得久了，便隐隐觉得隔着一层。内地的老乡，退伍是回家，回家便落地生根；这群兵不然，他们心里清楚，脱下军装，还是要留在西藏的。西藏是他们落户口的地方，却不是他们认得乡音的地方。回到地方上，安排一个岗位，或是自己寻个去处，迅速便融进人堆里去了——融进去，却仍是一个孤独的、仅仅顶过"退伍军人"名头的汉族人。这份心思，说不出口，只压在心底。和老乡在一处时，话说得再热络，那两个字——"回去"——到底是两种意思。一种回的是热炕头和老屋，一种回的，是高原上另一处认不得乡音的屋檐。
图 1我出生的地方：西藏那曲
说也奇怪，正因没了个属地的根，他们反倒和谁都能处。没有老乡的圈子要守，便没有圈子外的疏离。河北的、云南的、山东的、河南的，只要性情相投，爱好相近，便玩得到一处，亲得像从小一锅里搅马勺长大的。就像我，我到如今也说不清，自己究竟该算作"四川兵"还是"西藏兵"。这个标签横在心里，久了，便也淡了。淡了就索性不去理会，只寻着性子来：合得来的，便一处混。河北的、山东的、云南的、山西的……，通信连、教导队、司令部、修理所、防化连，一营二营……，都交往过，也都去过，如今回想，当年只觉得和谁都熟，满营盘都是熟脸；如今细细一想，又觉和谁都不熟——熟的是三年一起混的日子，不熟的是没有家乡味的浓郁。
图2 1993年从西藏那曲入伍到同一个部队的汉族兵
人说浮萍无根，随波逐流；我们这根，是当兵当出来的，漂在营盘里，倒也随遇而安。
可有一桩，是真真的。无论走到哪儿，只要晓得对方也当过兵，话就接得上。高原的、边疆的、海岛的、江南水乡的，坐下一聊，炊事班的帮厨事、五公里的汗味、400米障碍的糗事、紧急集合的哨音，都是一样的。用不着认老乡，也用不着攀来历——只因都穿过那身衣服，便都是兄弟。水有源，树有根；兵无乡，四海为家。
我们这群没有故乡标签的西藏汉族兵源，走了半生，到底把"当过兵"三个字，过成了自己的故乡。
图3青春的岁月是热烈而浓郁的记忆
（注：本文插图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方勇：曾用网名“海飘羚羊”，籍贯四川蒲江，出生西藏那曲，93年从西藏那曲入伍，服役于原56300部队，96年退伍。97年入职拉萨市委办公厅，2002年回到内地，先后在北京、呼伦贝尔、海口、青岛工作，现从事企业咨询与AI衍生技术行业，服务于央国企
作者：方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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