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的快：75岁的Doug Smith和他的“马背救赎”

Doug 的外祖父在都柏林长大，参加过布尔战争，后来移民加拿大，加入骑兵团，并成为第一任团军士长。1970年，Doug 加入英国骑警队（West Midlands Mounted Police），这让他觉得有些像“历史重演”。

“我只是一个换了一种交通工具的警察。我处理过各种各样的事务，从超速行驶的摩托车到商店偷窃者，此外还有日常的公共秩序维护和公共关系工作。”他相信，每个人一生中都有一件真正擅长的事情。“你得找到它，如果再幸运一点，你还能靠它挣钱。”——他把自己形容成“一块终于找到了圆形槽口的圆木桩”。

而骑警教会他的，不是如何控制马，而是如何控制自己。因为马能像读一本书一样读懂你：你的害怕、愤怒或紧张，它都会知道。“如果你连自己都控制不了，又怎么控制你骑着的那个庞然大物呢？”

他后来发现，这句话同样适用于人。他学会了在面对一个准备逮捕的人时“先友善”。因为警察拥有权力，如果一开始友善，对方继续恶化，则仍然可以逐渐提高强度；但如果一开始就强硬，之后便很难重新降低强度而不失去权威。

最后一批离开公爵街（Duke St）警局马房，搬迁至新建的派克巷（Park Lane）警局马房的三匹马。Doug骑着“洛钦瓦”在最右边。

“先友善。”——对马也是一样。你无法真正通过武力控制一匹马，必须学会和它合作，让它觉得那件事情是它自己愿意做的。“它最终愿意照顾你，是因为它信任你。”

而这，就是他后来带进 RDA的东西。

我训练过的三匹马（从左至右）：472号马“阿基里斯”（Achilles，绰号“蜘蛛”）、435号马“克韦尔”（Quaver，绰号“汤姆”）、407号马“洛钦瓦”（Lochinvar，绰号“吉米”）。我正骑在“阿基里斯”身上。

Doug与RDA的结缘，与其说是一场偶然，不如说是一次注定。

1980年代末，他代表西米德兰兹警察局（West Midlands Police ）参加在温布利举行的“年度马匹秀”（The Horse of the Year Show）。一个年轻的RDA志愿者走过来摸他的马并邀请他。“我喜欢这个。这适合我。”在展位上与志愿者聊了一小会儿后，他心里这样想。于是他利用年假在年度马匹秀、奥林匹亚圣诞马展等活动中做志愿者。后来，在1994年于格洛斯特郡哈特普里学院举行的残疾人盛装舞步世界锦标赛上，他作为西米德兰兹警察表演队的一员，甚至表演了跃过火圈。当年那位 RDA 志愿者现在定居在美国，Doug至今仍与她保持着联系。通过 RDA 结识的朋友，往往都是一辈子的朋友。

1994年在格洛斯特郡哈特普里学院举行的残疾人盛装舞步世锦赛上，西米德兰兹骑警队的表演项目。道格骑着455号马“尤利西斯”（Ulysses），离镜头最近。

然而，让这条路开始变得重要的，是1995年11月发生的一场意外。

45岁的Doug遭遇严重事故，导致双重脊椎骨折，在上半身打着石膏的状态下卧床了三个月。医生告诉他，大约十年后可能需要坐轮椅。但身体上打击并不是最难接受的部分。一个从16岁开始工作的人，突然发现自己几乎无法就业，也很难获得保险。他的妻子是一名护士，看见他正在陷入抑郁。

就在这时候，RDA 给了他另一条路。1996年春，RDA 的经理 Tony Hughes 问他愿不愿意去亚特兰大，作为志愿者参加第一届残奥会马术比赛。“我说好之前只想了三秒。”——一个新的国际世界为他打开。后来，他成为区域教练、郡级教练、国家理事会董事，负责全国锦标赛长达10年，最近还担任了马匹事务负责人（Head of Equine）。“它只是容易让人上瘾”。

事故之后，他知道过去的道路已无法继续。RDA “打开了另一扇原本不知道存在的门”——他称其为自我的救赎，因为“马是我唯一知道怎么做、而且知道怎么做得好的事情。”

面对门外汉，他会将 RDA 解释为：“人和马一起工作，让其他人能以适合自己的方式受益，无论是骑马、陪伴在马身边，还是以其他方式互动。就这么简单”。

在洛杉矶马术中心，道格骑着一匹名叫“海塔尔”（Hightower）的马，它曾是电影《马语者》（The Horse Whisperer）中的明星马。

所以 RDA 并不仅仅关于骑马。有些人参与的是非骑乘式的马匹活动，还有些人仅仅是抚摸马。但这并不妨碍每个骑手都应有属于自己的明确目标和计划——只有真正专业地去做，它才具有治疗和教育意义。Doug坦言，目前关于这类疗效的科学证据还“不够”，但越来越多研究开始认真检验这些效果。他希望的是 RDA 最终能够进入更主流的公共健康和社会护理体系。虽然在英国，这仍然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当地医疗人员是否了解 RDA；然而在新西兰，马术辅助活动已经展现出进入“社会处方”框架的潜力。

“有些人试图鼓励我们接收那些接近工作年限尾声的马，误以为它们对 RDA 来说‘足够好了’。这是对马、对 RDA 以及对参与者的极不尊重。马主应该对一匹曾经是坦诚且无私奉献的伙伴的晚年负责。不幸的是，这可能包括一些痛苦的决定。我坚信，一旦时机到来，为马‘做正确的事’是马主的责任。RDA 需要健康的、‘能够胜任工作’的马。对于长期坐轮椅的人来说，他们的核心力量可能会下降，在一匹缓慢的马上维持平衡对他们没有实际好处，而且可能会非常困难。‘你需要步态活跃的马；那种骑乘方式能刺激骑手的核心肌肉力量。

好马就是好马。 不存在所谓的“RDA 马”—— 但无论如何，前提都是“合适地进行”。因为“马不是工具，而是同事。”合适的马必须和合适的人匹配。需观察骑手的性格、身体状况、承重需求，再选择合适的马。如果马开始承受过大的压力，就必须停止。

我们必须非常注意，不要为了迎合我们自己的叙事而将马拟人化，它们是敏感、有知觉的生命，但有着截然不同的核心价值需求。

指导 RDA 的课程也能提升传统教练观察健全骑手的能力。“如果我问他们：你会教骑手用什么扶助来进行步伐变换？他们通常会开始谈论骑手的腿部动作。然后我会说，好吧，把腿切掉。现在你该怎么做？”

事实证明，还是可以做到，只是必须开始学会横向思考。“去看真正存在的东西，而不是去看预期应该存在的东西，用你的想象力去寻找替代方案。”别忘了咨询参与者——他们往往已经适应并找到了达到预期效果的方法。

RDA 从来不缺故事。

一个四岁的女孩第一次来到马场时不会说话，只会发出类似动物受伤时的声音。骑马几周后，这些声音慢慢减少。某一天，她突然没有来。她的老师告诉 Doug：“她今天早上说，她不想去骑马，她不喜欢。”——她第一次说出了完整的一句话。不过她最终还是改变了主意，重新回到了课程中，并且非常享受，大部分时间都在滔滔不绝地说话。

另一个行动能力非常有限的残疾男孩长期遭受严重的便秘困扰，需要服药。骑马产生的身体运动刺激了他的肠道，后来他不再需要药物。当他转到下一所学校时，他的父母甚至买了一匹矮马，以便在家里继续这种治疗。这个孩子最终在九岁左右去世，但生命最后几年，他摆脱了药物和疼痛。

“这并不是我个人特别幸运。全国每一个团体、每一个志愿者，都能讲出类似的故事。”

RDA 的作用也很难用一次课程结束来衡量。因为长期受益的不只是骑手，也可能是整个家庭：孩子每周固定来骑马，父母和家人就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时间；学校甚至会发现，孩子知道第二天要来骑马，前一天的行为都会变得更好。甚至只要做的正确，马本身也能从中反向获益，很多自闭症患者骑在马上时给出的讯息非常简单直接，反而会让马放松下来。

作为教练，最大的回报，就是让一个原本觉得自己做不到、甚至感到害怕的人，证明自己可以。

Doug在Lee Pearson（后来成为了著名的残奥会骑手）职业生涯的最早期帮助过他。他为 Lee 找到愿意提供帮助的RDA小组和一匹马供Lee骑乘的马，Doug还指导他完成了级别鉴定，带他参加比赛，并帮助他进入了残奥会选拔体系。在2000年悉尼残奥会上，李成为了英国队的一员。

而让他真正念念不忘的还是 Richard——一个完全失明且完全失聪的人。“我去过他住的地方，我是整个房间里唯一一个既能看又能听的人。那刻我第一次体会到他们平常被社会隔离是什么感觉。”Richard想要像成人而非孩子一样骑马，Doug 于是与伦敦帝国理工学院合作开发触觉反馈控制装置。他至今还想继续改进这套技术，甚至已经尝试了蓝牙和无线电版本。然而，市场太小，可能每年只有一百个左右的需求。

但商业价值并不是他最在意的东西。“它改变了那个人的生活。”——通过手臂或者腰部感受到的振动， Richard 可以感受到向左、向右、停止和前进。大约两年后，他终于能完全独立地在场地里骑行。“第一次，他真正拥有了自主权。”

2019年，理查德因其勇敢而被尊礼光荣行会（The Worshipful Company of Lightmongers）授予奖项。

很多人看 Richard 骑马会看哭。

RDA 全国锦标赛每年可以聚集约400名参赛者。“它实际上是合二为一的盛会：我们的‘年度马匹秀’和我们年度的‘家庭大聚会。”

*与英国长公主殿下在格洛斯特郡哈特普里举行的 RDA 全国锦标赛上

在这里，没有人需要不断解释自己的身体。他记得两个十几岁的男孩，一个失去了一条腿，一个失去了一只手。他们互相拿彼此的身体开玩笑。双腿健全的那个说：“至少我还能踢足球”，而双臂健全的那个说：“至少我能自己切东西吃”。Doug认为，这种松弛恰恰是一种自由。“如果一个残障人士滑稽地摔倒，只要没受伤，你会不会笑？但显而易见，一个愚蠢的摔倒就只是一个愚蠢的摔倒罢了。他们互相嘲笑，我们为什么要把他们另眼相待呢？”

我们都需要幽默感来度过这一生。我有一个认识多年的朋友，叫Ricky Balshaw。他出生时就患有脑瘫，做了多年的残疾人骑手，现在是一名出色的单口喜剧演员。看到他在舞台上，借助拐杖保持平衡，对生活的各个方面——包括残疾——发表极具幽默感的见解，这真的很棒。这是真正的包容性的展现。

“我不喜欢 diversity（多样性）这个词，因为它强调的是分歧“divide”：是什么让彼此不同，这样人们很难真正走到一起。重要的是 inclusivity（包容性）。为什么不先看看我们有什么相同，然后再去探索我们的差异。”

“我严肃对待我所做的事，但我不把自己太当回事。”

每一次骑上马，都是一场比赛，只不过比赛的对手是自己。“如果你的马已经发挥出了它能发挥的最好水平，即使只得到第三或第四名，也没有关系。”Doug 曾带过一个对飞机极度着迷的自闭症男孩。有一次比赛，一架直升机从场地上空飞过。Doug 原以为这个孩子肯定会抬头，结果他没有。他保持着高度专注，完成了他的盛装舞步测试，并且最终赢得了比赛！他的母亲简直欣喜若狂。

这就是比赛的魅力，它能把事情带至人们从未想象过的地方。

Doug参与过世界各地的 RDA 类比赛，包括担任2000年悉尼残奥会的马厩经理（Yard Manager），以及2012年伦敦残奥会的赛会志愿者（Games Maker）。在90年代末的几年里，他还在美国参加了包括洛杉矶环太平洋马术秀（Pacific Rim Show）在内的多项赛事。残疾人骑乘领域存在着一个全球性的社区，这也是终身朋友的另一个来源。

如果说英国 RDA 有什么最难复制的东西，Doug 的答案不是马，而是志愿者文化和专业标准。英国有近18000名志愿者，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特别技能进入组织。“你不能管理（manage）人，因为管理的对象是没有生命的东西。人应该被带领（lead）。”

在格洛斯特郡哈特普里学院，由长公主殿下向我颁发会长奖（President’s Award）

第二原则：“人先于流程。”志愿者必须感到事情是“和他们一起完成的”，而不是“施加于”他们，否则他们最终会用脚投票并离开。RDA 必须顺应时代而变，但不能为了规模牺牲志愿者，也不能牺牲马匹福利、教练培训、保险和专业标准。这是一个我们正在努力去实现的平衡难题。”

这也是Doug对 RDA 国际发展的判断——英国的模式已经在澳大利亚、新西兰、美国、和其他地方，但他并不认为其他国家需要照搬英国。“某个地方总得有人迈出第一步。然后再建立一个模板。”这也是为什么Doug 认为上海有机会成为一个先行者。“中国马术产业仍在发展，因有机会从一开始就把马匹福利、教练培训、志愿者体系和专业标准建立起来，而不是几十年后再回头修正。”

我问 Doug，如果重新开始，他会不会改变什么。

“如果知道今天所知道的一切，很多事情可以更早建立。但最终，我几乎实现了我想要的一切。罗马马厩有一句话：Festina lente（慢慢地快）。花时间，把房子建在石头上，而不是沙子上。”

还需要花时间的，是去重新思考一些习以为常的事情。“为什么人永远从左侧上马？因为过去的士兵在鞍座左侧佩带长剑，所以他们必须把右腿跨过去。就一般规律而言，我现在没看到多少人带剑骑马了。但是，如果你总是从左边上马，身体训练就会变得不对称。我更喜欢教年轻的马接受从右边上马，这不仅在生理上更合乎逻辑，而且在心理上能让马习惯人们从不同的方向接近。”——很多所谓“正确方法”，其实只不过是历史遗留的惯性。

如果只能用一个身份形容自己，他选了斯多葛主义（Stoic）。正如芝诺、马克·奥勒留和爱比克泰德等哲学家在作品中所阐述的那样——他们的核心原则是“专注于你能改变的事，不要纠缠于那些你无法改变的事。”他一直觉得自己非常幸运。“甚至我的坏运气，到现在也成了一种好运。”

“我们没有改变，只是我们生活的世界变了。——马也是如此”45岁的事故无法改变，身体留下的疼痛无法改变，失去原来的职业无法改变——但仍然可以选择改变从这一刻往后可以发生的行动。而正是这种选择让他可以在几十年以后，让他能够在几十年后站在马场边，让一个听不见也看不见的人学会自己骑马。

我想，也许马带给人的东西，不应该仅仅被框定为“疗愈”——因为马不会为你解决生活难题，也不会同情你的处境。它所给出的全部，不过是一个诚实的反馈，而通过这个反馈，你发现自己现在拥有了决定去向何方的力量。这就是马的美妙之处；它们不会对你说谎，同样地，你也不能对它们说谎——它们能像读一本书一样看透你。

在伯明翰汉兹沃斯（Handsworth）巡逻时拍摄的照片，骑的依然是435号马“克韦尔”

采访快结束时，他又对我讲起年轻时做警察的日子。“对于一个人的内心而言，没有什么比马背更美好。”有时，当他经历了糟糕的一天，他会骑上他的马，出去巡逻，把所有的烦恼都告诉它。“感觉很好。回来以后，我又可以继续做一个警察了。”

“当我作为骑警工作时，我经常会说：‘这份工作最棒的地方，就是他们还付钱请我去做’（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