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尼学者 | 从《论语》“学而时习之”，重新读懂真正的学习

图：“青年汉学家研修计划”学习班学员摄于夫子洞，左二为本文作者。

从《论语》“学而时习之”，重新读懂真正的学习

作者：赖剑文

作者简介： 赖剑文 博士 （Harryanto Aryodiguno, Ph.D） 系 印尼总统大学国际关系副教授 。

前几天，我重新翻开了一本很古老的书。 说它古老，并不是因为这本书已经在我的书架上放了很久，而是因为书中的这些话，人们已经读了两千多年。这本书就是《论语》。

我停在了孔子最为人熟知的一句话上：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这句话，我已经读过很多次了。然而这一次，我的注意力却停留在一个非常简单的字上：学。

什么才是真正的“学”？

一个毕业论文的问题，让我重新认识“学”字

这个问题突然让我想起了自己作为一名大学教师的日常经历。 有一件看似很小的事情，我在大学里已经遇到过不止一次。有一天，一名学生来找我，说他的毕业论文遇到了一些问题。按照规定，他本来应该提交一份文件，也应该按照一定的程序完成相应的步骤，但是他没有做。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因为没有人告诉我。”或者：“系里的行政人员没有通知我。”

我听完，并没有马上责怪他。

因为我知道，在任何一个组织里，信息都有可能传达得不够清楚。行政人员也可能出现疏忽，老师也可能忘记提醒，群里的通知也可能写得不够明确。大学的行政系统当然也不可能永远完美。

这些情况，我都能够理解。 但是，我接着问他：

“你的同学已经交了吗？”“交了，老师。”“他们知道应该交给谁吗？”“知道。”

于是我问：“那么，为什么他们知道，而你不知道？”他沉默了。

我又问：“如果你不知道，为什么你没有问？”他还是沉默。

最后，我问了一个让我自己后来也思考了很久的问题：

“如果你已经看到其他同学都在提交论文，为什么你没有问问他们是怎么做的？”

后来，我发现自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我思考的已经不是毕业论文。 也不是系里的行政人员。我真正思考的是： 什么叫学习？

“等待指令”，是我们对学习最大的误解

我们常常把学习想象成一种发生在教室里的活动。有老师。有学生。有PowerPoint。有课本。有考试。老师讲，学生听。久而久之，我们甚至在不知不觉中形成了一种理解：

所谓学习，就是等待别人来教我。如果没人告诉我，我就不知道。如果没人要求我，我就不行动。如果没有明确的指示，我就等待。可是，这真的是学习吗？我越来越觉得，今天教育面临的一个问题，并不完全是年轻人缺少信息。恰恰相反，我们生活在一个信息几乎无处不在的时代。真正值得思考的问题是： 有些人正在慢慢失去“主动寻找答案”的习惯。 而“不知道”与“不愿意去弄明白”，其实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情。 不知道，从来不是一种错误。直到今天，我每天仍然会遇到很多自己不知道的事情。甚至做学者的时间越长，我越能意识到自己不知道的东西其实更多。

所以，当一个学生对我说：“老师，我不知道。”

我并不会因为这句话责怪他。我真正关心的是下一个问题：当你不知道的时候，你做了什么？也许，真正的教育，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我们可以想象两个学生。他们都不知道毕业论文应该如何提交。第一个学生看到身边的同学陆续开始提交材料。他觉得奇怪：“他们在交什么？”于是，他问了一下同学：“论文要交给谁？”同学告诉了他。可是，他还是没有完全搞清楚整个流程。于是，他又去问行政人员。得到解释以后，他开始按照要求去做。第一次可能做错了一点。他修改。还有不明白的地方。他再问。最后，他弄明白了。

第二个学生一开始也不知道。他同样看到其他同学开始提交材料。但是，他没有问。没有去找通知。没有翻看之前的群消息。也没有观察其他同学究竟在做什么。他只是等待。几天以后，截止日期过去了。别人问他：“为什么你还没有交？”他说：“因为没有人告诉我。”这两个学生最开始的状态，其实完全一样：他们都不知道。但是最后的结果却完全不同。为什么？因为第一个学生把 “不知道”当成了学习的理由。 第二个学生却把“不知道”当成了等待的理由。而当等待最终使他落后的时候，他开始寻找一个可以被责怪的人。于是，我的脑海里出现了一句话： 不知道的时候，他们选择等待；落后的时候，他们开始寻找应该责怪谁。 也许，这正是今天教育中一个值得我们认真反思的问题。

“学而时习之”，藏着主动学习的完整路径

想到这里，我再次回到了孔子的那句话：学而时习之。“学”这个字看起来很简单。但真正的学习，其实要求一个人主动行动。不知道的时候，就去问。不理解的时候，就去读。看到别人已经会做自己还不会做的事情，就去观察别人是怎样做的。失败了，再试一次。做错了，就改正。还不明白，就再问一次。如果把这个过程写得简单一点，也许就是：

不知道 → 问 → 观 → 学 → 习 → 知。

不知道。于是去问。然后观察。开始学习。不断实践。最后才知道。

有意思的是，在《论语》中，孔子说完：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并没有停下来。紧接着，他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为什么刚刚谈完“学习”，马上又谈到了“朋友”？也许正因为学习从来都不是完全孤立的个人行为。我们从别人身上学习。我们也与别人一起学习。有时候，我们向老师学习。有时候，我们向坐在身边的同学学习。甚至很多时候，我们并不需要别人专门教我们。只要认真观察别人是怎样学习的，我们本身就在学习。而我觉得，这一点尤其重要： 我们不仅要学习知识，也要学习别人是怎样学习的。

在大学里，我们太容易认为，老师的任务就是给学生答案。但是，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也许恰恰相反。

如果一个学生在大学四年里，每一件事情都有人告诉他应该怎么做，什么时候做，文件应该交给谁，格式应该怎么写，信息应该到哪里寻找，遇到问题以后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分别应该做什么，那么四年以后，我们也许确实成功地让他毕业了。

但是，我想问：我们真的成功地教育了他吗？因为离开大学以后，现实世界里并不总有一个“系里的行政人员”站在那里提醒你。也不会永远有老师告诉你：“明天不要忘了。”更不会永远有人给你发一条信息：“请先做第一步，然后第二步，最后第三步。”现实世界很多时候只会把一个问题放在你的面前。至于应该怎样解决这个问题，你必须自己去寻找答案。所以，教育真正应该给予学生的，不应该只有答案。

教育更应该培养的是寻找答案的能力。学生不可能知道所有的事情。老师也不可能知道所有的事情。但是，一个真正受过教育的人，至少应该拥有一种非常基本的能力：当他不知道的时候，他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也许，这就是“知识”与“学习”之间的区别。 知识，是我们已经知道的东西。 学习，则是让我们能够从“不知道”走向“知道”的能力。所以，一个拥有很多知识的人，并不一定是一个真正善于学习的人。相反，一个今天知道得并不多的人，只要他拥有好奇心，敢于提问，懂得观察，并且愿意谦虚地向别人学习，他未来能够走得非常远。到了这里，教育其实已经不仅仅是知识的问题。它也是一个人的品格问题。因为要真正学习，我们首先必须有勇气说：

“我不知道。”

这句话看起来很简单。可是，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说出口。有时候，是自尊心让我们不好意思提问。有时候，我们害怕别人觉得自己笨。可是，因为不知道而提问，从来不是愚蠢。

真正让学习停止的，是明明不知道，却假装自己知道；或者不知道，却不愿意寻找答案；最后事情出了问题，又开始责怪别人。真正的学习者，不会把太多精力花在证明“自己永远是对的”这件事情上。他更关心的是：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最好的教育，是教会人自己找到路

不过，作为一名老师，我也必须提醒自己另外一件事情。对于年长的一代来说，我们很容易说：“现在的年轻人不一样了。”“现在的学生越来越懒了。”“现在这一代人不愿意学习。”

可是，我不愿意让自己的思考停在这里。每一个时代都有自己的问题。如果今天的一些学生已经习惯了等待指令，那么我们也应该反过来问自己：是不是我们的教育体系，在过去太长的时间里，也一直在训练他们等待？

从小学开始，我们可能就在告诉学生：今天读第几页。考试会考什么。什么样的答案才是标准答案。第一步应该做什么。第二步应该做什么。第三步应该做什么。然后，当他们进入大学以后，我们却突然告诉他们：“你已经是大学生了，你应该独立。”

如果是这样，那么教育就不能只要求学生改变。我们也必须教会他们如何独立。但是，教一个人独立，并不意味着永远牵着他的手。到了某一个阶段，我们必须把手放开。让他自己走。也许他会跌倒。也许他会走错。然后，他学习。

所以，如果有一天，又有一个学生来到我的面前说：“老师，我不知道。”我希望自己不会立刻把答案告诉他。我可能会先问：“你找过了吗？”“问过同学了吗？”“看过通知了吗？”

“你有没有看看其他同学是怎么做的？”如果这些事情他都已经做过了，却仍然找不到答案，那么我当然会帮助他。因为老师的责任，不是让学生迷路以后永远找不到方向。但是，老师的责任也不是保证学生一生都不会迷路。有时候，一点点迷茫恰恰是必要的。因为只有在不知道路在哪里的时候，一个人才会开始学习如何寻找道路。而当他最终依靠自己的努力找到那条路时，也许他一辈子都会记得。如果从一开始，我们就把他牵到终点，他反而可能什么也没有学会。

我再次看着《论语》的第一页。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两千多年前，孔子开始谈的，不是国家，不是权力，也不是财富。他首先谈的是：学习。也许是因为，在我们讨论如何治理国家、如何领导别人、如何改变世界以前，还有一个更加根本的问题：我们自己，还愿意学习吗？

学习并不意味着我们永远知道答案。恰恰相反。真正的学习，是从我们有勇气承认：“我不知道。”开始的。不知道，就去寻找。不知道，就去提问。不知道，就去观察。去听。去看别人是怎样做的。去尝试。做错了，就改。失败了，再试一次。也许，这就是两千多年以后，**“学而时习之”**仍然能够带给我们的一个非常简单的启示。

教育中真正值得担心的，也许并不是一个学生说：“我不知道。”真正的问题，是当他说完“我不知道”以后，什么也不做。只是等待。然后，当自己终于落后的时候，开始寻找应该责怪谁。可是，教育真正应该教给我们的，也许恰恰相反：当我不知道的时候，我去学习。当我落后的时候，我先寻找自己哪里没有弄明白。当别人比我更早明白的时候，我不急着责怪别人，而是向他们学习。成为一个真正的学习者，也许就是这么简单。但也许，这恰恰是最难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