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这两年,我们能够发现经济出现了这样一种现象,高新技术产业部门飞速发展,长江存储、长信科技以及中国的新能源汽车正在全球攻城略地,AI产业上,哪怕你认为国产AI的水平逊于美国AI也不得不承认中国现在已经是世界上唯一能够和美国进行AI竞赛的国家,新技术部门发展不可谓不茂盛。
但与此同时,我们看到在社会大部分人体感上似乎不是很好。大多数人都在抱怨生意难做,青年失业率居高不下。
整个社会还存在着3亿灵活就业人口,中国整个劳动力也才8亿左右。是什么制造了中间体感如此巨大的差异呢?
首先,实际上过去10来年的中国经济建设里面存在着严重的泡沫,泡沫是能暂时制造财富幻觉的。一批人贷款买房子,这些贷款进入房地产企业,产业链上下游以及民工都拿走了一部分,上游的政府拿走了土地出让金这个大头,征地补偿发给了农民,财政资金很快就花完了。
所以这些钱会以各种方式回到市场里面,制造了经济繁荣。而围绕着房地产整条产业链中国百分之二三十的GDP。
技术水平并不高,给大多数人都留了位置,小学文化水平也可以去工地干活,初中文化水平,可以造家具,搞装修,高中生和大学生在造家电。这经济就循环起来了。
但借来的繁荣是要还债的,现在这两年就是为过去那些年背的债务还债的时候。地方政府的举债空间已经没有了,一大群原先能赚到钱的人,现在已经不能从旧的结构里边赚到钱了,借来的繁荣,甚至在索要利息。
过去10年,中国有个诨号叫基建狂魔,前些年大家以此为荣,好像中国有了什么特殊的经济规律,能够一边通过基建大洒币让许多人赚块钱,一边不承担经济成本,后来的事情我们看到了,债务爆雷的时候,我们才意识到噢原来一切都是我们未来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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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是因为初次分配不够均衡,这我们已经说烂了,但是没办法,这就是中国当下的核心议题。某个电池行业无可争议的巨无霸。通过分红给老板分了几十个亿,给员工涨薪150块钱,当然150块钱也不少了。
这种秩序合不合法?我们讲当然是合法的,它一定是合法的,但是这个法合不合理呢?我想是不用我多说的。
当企业的员工没有办法通过集体谈判和暂停劳动的方式和企业主谈判的时候,工资当然是朝着不利于劳动者的方向分配的。我这里的用词非常谨慎,我恐怕也不能再说的更直白了。
并且技术的进步在加速这种不均衡。前几年,不少企业为了展示自己的技术进步,拍了不少视频展示黑灯工厂,当时社会还认为这是一种正面宣传。现在你再去看一看这些视频底下,大家经过最几年的市场毒打,猛然间恍然大悟,哦,闹半天是我的工作岗位没有了。
中国社会的经济学常识总算是上来了,可喜可贺。
产业越升级,越资本、技术密集,单位产值吸纳的就业越少。新能源产线、芯片厂,不需要几万人。互联网大厂又能容纳多少员工呢?被排挤出来的劳动力去哪?特别是在中国人这么多,劳动力还如此相对过剩的情况下,这个问题尤其要重要,因为没有就业就没有收入,大量的人口会被排除在经济循环之外,这显然会让人体感不好。
问题的解决办法在哪里?难道让这些无人工厂,这些黑灯工厂全面换成有人的吗?难道停止自动化吗?这也不对。
怎么样让先进产业创造的收入,如何变成其他人的收入,这在全世界来说都是,一个中等收入国家必须面对的问题。
这两年我们可以看到。中央提出了大量发展服务业的战略和建议。这是非常新的。要知道我们过去几十年一直是制造业立国、工业立国、产业立国。对于服务业,反而是最近两年才正式的提到前台。
那中国政府为什么要重视服务业?其实服务业占经济比重大,这在全球发达经济体都是正常现象,OECD今年9月发布的分析指出,其成员经济体约四分之三的劳动者在服务业就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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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几年间,中国社会一提到服务业,普遍有人看不起服务业,认为服务业没有价值,不生产。指责发达国家内部,你服务我我服务你,下馆子吃饭特别贵,点外卖特别贵,理发、娱乐都很贵,这些服务业把 GDP刷高了,都是智商税,这是一种完全对现代经济学没有理解的表现。
产业越升级,参与从事制造业的人数必然越少,剩下的人口必须在越来越细分,越来越精细化也同时越来越昂贵的服务业当中,寻找自己的收入,现代社会多种多样的需求对应着多种多样的岗位。
宠物、美甲、游戏、直播、多种多样的餐饮业,这些都不是一个社会存续所必需的东西,但是你不可否认他们对于这个社会的价值。越否认这种价值,普通人越艰难。
我举一个例子,这几个月有一个特别火的网红产品,超长蛋挞。我看了一下网上对他的评价又是什么消费主义了,又是什么景观社会了?我就觉得纳闷。这玩意要是卖80,卖200,卖出奢侈品价钱,我和你一起大力批判。
问题是这东西加长加大,量大管饱,一个就有五六个蛋挞那么大,整体上物料成本和一大盒20块钱的蛋挞是差不多的。商场里面卖多少钱?上海这种物价也就卖20多块。广大的二三线城市,也就卖个十几二十块。
约等于你买了一盒形状比较奇特的蛋挞,新奇感受拍照发朋友圈的价值,甚至都可以算是送的。虽然我平时也没少跟大家说反消费主义的话,但这能引起互联网大力批判,我是有点摸不着头脑的。
原因就是很多人认为和心理感受是没有任何价值的,任何超出基本生存的快乐,哪怕是白给,都是一种智商税的标志。只有吃饱穿暖,具体的物质,这才是有价值的。任何情绪、心情,体验和审美都是虚的,骗人的。
可以吃蛋挞,但不能吃长得有意思的蛋挞;可以消费,但不能消费得开心。
我不是说大家批判一点道理没有,我也理解,核心原因在于社会缺乏可靠的风险保障,医疗、养老、教育、住房,这些问题是现实存在的。储蓄和节俭长期以来扮演着,许多家庭的风险垫。所以顾不上生活当中这些所谓情绪价值的东西。
但是这种批判恰恰会让绝大多数人的收入进一步下降,我们前面已经论述了,走向发达经济体的过程就是制造业不断挤出劳动力,劳动力转向服务业的过程。
不是说所有人都应该追求所谓的情绪价值和场景化的消费。对于没有钱的朋友,我讲,你还是克制一下消费主义,我是说我希望我们从社会意识上不要对个人的消费需求一杆子打死,这种社会意识是不能搞好经济的。希望大家能理解我的意思
大家分析社会问题的时候都能意识到,中国社会重视生产,轻视消费,造成产能堆积,消费不振。但是一到了具体的观念上,大家又开始注重实物价值,轻视具体体验。
但实际上这两套逻辑是一个东西,都是认定生产与积累具有优先地位,个人满足则需要证明自己有实际价值。
不能一方面讲内需乏力,另一方面又把超出基本功能的需求一杆子判定为虚荣、浪费上当受骗,这从根本上是矛盾的,一个社会没有办法在没有附加价值的条件下无上限的提振实物消费。
钓鱼有啥用啊?费那么大力气,还空军,哪怕钓上来鱼了,花这么多钱还不如直接去买鱼。但钓鱼行业是个5,000亿的大市场。喝咖啡,喝那奶茶有啥用?一下子又消灭了,蜜雪冰城和瑞幸为代表的大量岗位。打游戏有啥用?那不是网瘾乱吗,文化娱乐行业也熄火了。
假设这些服务产业都消失了,反正先进产业还能挣钱,但是钱就只会在自己部门内部沉淀,少数工程师、资本家和银行手里,他们能消费多少?他们一天也只能吃三顿饭,能买几辆车,住几套房呢? 社会购买力起不来,先进制造业的又卖不出去,最后只能依赖出口,一旦出口受阻,就陷入产能过剩。
回到今天的主题上,为什么大家体感不好?除了中国社会隐性的损耗和抽水的人太多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钱缺乏顺畅的从少数产业部门流出来的渠道。
现代社会的大多数经济活动,恰恰就是建立在满足那些零零碎碎边边角角的意义和需求上的。为此,我们需要一场文艺复兴,存天理灭人欲的思想,统治了社会几千年。
我们需要对人的价值进行承认,这些需求不是浪费,这些就是现代人真实的生活需求,也是几千万人的就业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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峰哥去韩国之后写了这样一段话,我想来想去,觉得很适合作为今天的收尾:
我们在嘲笑韩国人吃饭价格高的时候,似乎从来都是站在食客的角度去思考问题,但是从来不去讨论食物为什么价格高,食物不是自己从厨房里长出来的,需要从冷库搬运到后厨,厨师烹饪好之后服务员给你端上来,食物的价格包含了一层层的人力成本
韩国整个社会愿意让出自己的部分收入,去满足我们嘴里的底层,让服务员也能拿出一份相对体面的收入,我不知道我们从小受社会主义人人平等思想熏陶长得的一代为什么会对此出言讥讽?又为什么对同胞享受着廉价劳动力而沾沾自喜,人的幸福是建立在对人本身的尊重之上
我认为这是峰哥水平最高的一段话。
章北海的自然选择
Après moi, le délu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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