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搜上那个词叫共享儿女。说白了就是子女不在身边,老人花一百二十块雇个年轻人陪自己下盘棋,两百二十块雇人陪过个节,三百块雇人办一场金婚庆典。
苏州一个九十后的小伙子,看准了这个空档,参照美国那边的做法,弄了个小程序,不到十个人,一百二十元的陪聊陪下棋,二百二十元陪过节,三百元办金婚庆祝。听着挺像那么回事。
然后呢?
从去年六月干到现在,核心的陪伴订单只完成了十几笔,总收入几千块钱。团队自掏腰包,离盈利还差得远。
全网的评论分成两拨,一拨说这是孝顺外包,把孝道明码标价了;一拨说这是银发经济的春天,被嘲讽了几百年的陪伴终于能换钱了。两拨人吵得不可开交。
这个孩子今年毕业了,在省城一家公司做行政,工资不高不低,扣掉房租和外卖,剩下的刚好够她自己活。她每个月往家里打八百块,打完自己剩下的钱买一件外套都要想一想。
请问,她该跟奶奶说什么?
说你别担心,我会经常打电话回来?
那么请问,一个每月在外地只能回一次家的女儿,凭什么让七十岁的奶奶放心?
我说这句话没有半点要指责她的意思。但是真正让人堵心的是,她已经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做完了心里还是不踏实。而这份不踏实,没有一门课教过她怎么排解。
因为我们的教育里,从来不教人处理「我确实做不到」这件事。我们教了怎么拼命、怎么坚持、怎么不言放弃,唯独没有教过怎么体面地承认:我尽力了,但这件事我一个人扛不下来。
请问,一个人承认自己扛不下来,和一个人逃开责任,差在哪儿?
这两件事之间那道线,我们的思政课一次都没画过。
所以问题回到了那十几单上。
银发经济被喊得震天响,报告说去年产业规模九万亿,到三五年要破三十万亿。我信。我一点不信的是那九万亿里有几万亿是靠「雇人陪我下盘棋」做出来的。
陪下盘棋这件事本身没有错。错的是,我们把一件本来应该发生在家庭内部的事,推到了市场上,然后发现市场接不住。
为什么接不住?因为供给和需求两边的表达能力都不合格。
一边是老人不会说我要人陪,一边是年轻人不会说我今天没时间。中间隔着的不是钱,是一句谁也没教过他们怎么说的话。
所以要我说,这门课真的应该补。
不是给老人开一门如何防骗的课,那类课到处都是。是要给我们的孩子补一门:怎么跟父母谈钱,怎么跟父母谈病,怎么跟父母承认自己做不到,以及最要紧的一条,怎么在不做这些事的时候,还能让对方觉得自己是被记着的。
但是我敢说,这门课现在全国没有一所大学在教。
我们教了四十年怎么培养人才,人才是什么?人才是能干活、能考试、能写论文、能拿项目、能养活自己的那个人。会干活的人满大街都是。
那么请问,一个连自己的情绪都不敢面对、连一句求助都说不出嘴的人,算不算人才?
我自己带了这么多届学生,说句掏心窝的话,能把书读明白的比能把话说出口的少太多了。
书读不明白,期末挂科,补考就过了。话说不出口,那是一辈子的窟窿,复习都补不上。
但是那个四十多岁的独居老人,他有人陪了,服务员走了,屋子里又安静下来。你觉得他缺的是下一个人,还是缺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
我认为不是缺下一个人。是缺一个能开口说「我今晚想跟您聊聊」的人。
这个能力不在家政公司的服务清单里,在十二年的课堂里。而我们的课堂,恰恰漏掉了这一课。
共享儿女这十几个单子,暴露的不是一门生意的失败,是一代人情感表达能力的整体缺位。
那么请问,一个把陪伴做成了一百二十块一件商品的年代,衡量一次陪伴的标准,到底应该是时长,还是那个被陪着的人,今晚有没有觉得心里踏实?
本人高校教师,教育类的话题,本人很愿意和各位分享。
我先说一句可能不合时宜的话:这十几单,说明这件事根本不是需求问题,也不是信任问题,是这十几单里的老人和这十几单里的年轻人,都不会开口。
先说老人这一头。
新闻里说得清清楚楚,团队旁边就是高校云集,招人并不难,最难的是培育老人对这项服务的需求。你问他要不要人陪,他说不必,我挺好的。你问他要不要人扶着去趟医院,他说不用,我自己能走。
但是我当了二十多年大学老师,见过的这种「不必」太多了。一个学生论文写到第五稿,跟你说老师我快撑不住了,你问他撑着干什么,他说必须撑,因为我是家里的儿子。老人说不用人陪,年轻人说必须撑,这两句话是一个结构。
问题出在哪?出在开口这个动作从来没有人教过。
我们从小学到大学,一共学了十二年语文数学外语物理化学,教了怎么写申请、怎么面试、怎么跟导师汇报、怎么跟甲方对账,唯独没有一门课教我们怎么对着一个六十五岁的亲人说,妈,我下个月出差,能不能请个人陪你去看一次病。
我们教了感恩。感恩是十二年义务教育里最扎实的一门课,从小学的《弟子规》一路教到大学的思政课本。可是感恩这门课只教了付出这一头,从来没有教过接收这一头。感恩的对面是求助,求助这一块,我们是从零开始。
那么问题来了,一个孩子如果从小到大听的都是这个有用,那个有用,长大以后突然要他去说一个我需要,你觉得他说得出口吗?
再说年轻这一头。
我带过一届学生,有一位女生,家在县城,父母都在外地打工,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她大二那年暑假回家,奶奶已经七十多了,耳朵背,晚上一个人住。她陪奶奶去了两次医院,回来跟我讲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她说,老师,我怕。
我问她怕什么。她说,我怕我走的那天没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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