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51年4月，朝鲜战场中部，彭德怀面对地图上的铁原、金化一线，迟迟没有落笔。第四次战役结束后，敌我双方都在重新调整。摆在他面前的，不只是打不打的问题，更是要不要抢在美军站稳脚跟前，再推一次。
当时的志愿军已经连续作战数月，部队疲惫，补给困难，新入朝部队对地形也不熟悉。洪学智、韩先楚、邓华等人都提醒，贸然发动大规模进攻，可能会被敌军的火力和机动能力拖住。
洪学智的意见很直接：“部队还没有完全准备好，再等一等，未必是坏事。”
彭德怀却有自己的担忧。铁原、金化一带地势相对开阔，又是中朝军队重要的粮秣集散区域。一旦美军推进到那里，志愿军的后勤通道就会受到严重威胁。与其等敌人进攻，不如把战场推到更有利的位置。
更关键的是，朝鲜半岛西部海岸线较长，美军拥有强大的海空力量。彭德怀判断，敌人很可能通过登陆或大纵深突击，切断中朝军队的运输线。主动出击，至少可以打乱对方部署。
支持进攻的声音也存在。经过苏联装备补充，志愿军火炮数量有所增加，汽车运输能力得到改善。此前几次战役中，志愿军凭借夜战、穿插和近战，曾让美军吃过大亏。问题在于，装备增加并不等于后勤难题彻底解决，火炮多了，炮弹和燃料也要跟上。
4月22日，第五次战役打响。战役初期，志愿军依旧展现出顽强的突击能力。英国陆军第29旅所属格洛斯特营在临津江一带遭到重创，志愿军第187师战士刘光子还曾一次俘获数十名英军官兵。这些战果说明，运动战和夜间突击仍然有效。
但战场已经悄悄变了。
李奇微时期形成的机动作战方法，被范弗利特进一步强化。美军不再轻易与志愿军拼消耗，而是白天依靠飞机、坦克和远程火炮阻击，夜间有计划地后撤，始终保持接触。撤退距离经过精确计算，既不让志愿军轻易合围，也不给对方留下连续突破的机会。
志愿军最擅长的夜间穿插因此变得艰难。部队辛苦走了一夜，往往只接近了敌军后卫；天一亮，密集炮火便落到行军和集结地域。加上粮食、弹药运输屡遭袭击，前线部队逐渐出现补给紧张，原本希望速战速决的计划，开始显出持久战的迹象。
彭德怀很快意识到，继续追着美军主力硬打并不划算。第二阶段作战中，志愿军转而寻找南朝鲜军队的薄弱部位，集中力量实施分割攻击。南朝鲜军第三军团遭到重创，番号后来被撤销。战线一度向南推进，中朝军队似乎重新掌握了主动。
可这次推进也带来了新的危险。志愿军部队深入较远，后勤线被拉长，美军凭借车辆、坦克和空中支援迅速填补缺口。撤退过程中，一些部队被敌军从侧翼切断，战场形势突然逆转。
第十二军第三十一师第九十一团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突围的。粮食断绝后，官兵靠野菜和树皮支撑，改变突围方向，避开敌军重兵，终于撕开包围圈。这种临机处置，往往决定一支部队能否活下来。
第六十军第一八〇师的遭遇则更为惨烈。部队被压缩在狭窄地域，通信受阻，指挥判断和战场变化没有及时衔接，几次突围机会转瞬即逝。此后该师伤亡和被俘人数巨大，政治部主任吴成德也成为志愿军被俘级别较高的指挥员之一。
不过，把第一八〇师的损失简单归结为某一名指挥员的责任，也不够准确。敌军拥有制空权和强大火力，志愿军又面临断粮、缺弹、通信不畅等多重困难，整体战场态势同样是重要原因。
危急关头，第六十三军在铁原地区顽强阻击。部队连续作战，弹药几乎耗尽，仍用刺刀和石块坚守阵地，为后续部队转移争取时间。第十五军也依托有利地形抗击敌军，秦基伟指挥部队苦战多日，付出很大代价，终于稳定了局面。
彭德怀见到突围归来的战士时，许多人衣衫破烂，面容憔悴，武器中已经没有多少弹药。他对官兵说：“祖国感谢你们，我彭德怀也感谢你们。”这句话并不是庆功，而是对一支在极端困难中守住阵地的部队所作的郑重致意。
第五次战役没有达到预期目标，却也没有让美军实现歼灭志愿军主力的计划。中朝军队付出重大伤亡后，保存了有生力量，战线逐渐稳定在三八线附近，战争由大规模运动战转入阵地战和谈判相互交织的阶段。
关于损失，不同统计口径存在差异。常见说法是志愿军在第五次战役中伤亡约7.5万人，另有约1.7万人被俘。无论采用哪一种统计，这都是抗美援朝战争中代价极为沉重的一次战役。
彭德怀晚年谈到几次作战失误时，始终对第五次战役难以释怀。与洪学智重逢时，他曾感慨：“当初要是听你的意见就好了。”这句话承认了决策中的遗憾，却不能抹去战役中部队争取到的战略时间。它既不是一场彻底失败，也绝不是可以轻描淡写带过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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