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巴布亚新几内亚的雨林里,杰克·邓巴赫从雾网中解下一只黑橙相间的小鸟。手被鸟喙和爪子划伤,他顺手把受伤的手指放进嘴里。
很快,嘴唇开始刺麻、灼烧,一直持续到晚上。他起初怀疑是手上的汗、污物或驱蚊剂刺激了嘴。可几天后,同事也说自己有过类似感觉,刚刚处理过的也是同一种鸟——皮托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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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重返新几内亚,邓巴赫用皮托辉的羽毛接触口腔,同样的刺麻感又来了。当地人对此并不意外,他们早就知道这种鸟不适合吃,甚至把它叫作“垃圾鸟”。
羽毛里的秘密
邓巴赫把鸟的羽毛和其他组织送进实验室,要查出里面究竟有什么。1992年,团队在《科学》上发表结果:三种皮托辉都含有同型箭毒蛙毒素,比较不同组织时,皮肤和羽毛的毒性最强。
在此之前,这一类毒素只在中南美洲某些箭毒蛙身上发现过。它会让神经和肌肉细胞上的钠离子通道难以正常关闭,扰乱电信号。如今,太平洋另一边的鸟,羽毛里也出现了同类物质。
问题是,鸟从哪里弄来这些毒素?
箭毒蛙的研究提供了一个方向。某些在人工环境中养大的箭毒蛙,体内检测不到这类毒素;给蛙提供含某些生物碱的食物后,它们又能把这些物质积存进皮肤。也就是说,毒可以是吃来的。
后续检测也发现,皮托辉不同种群、个体之间的毒素含量差别很大,一些样本甚至没有检出。团队还在另一种鸟蓝顶鹛鸫身上发现了同类毒素,含量同样参差不齐。这些结果让食物来源的解释更有了依据。
村民的小玻璃瓶
研究者开始追查鸟吃过什么。他们追踪鸟的活动,检查胃内容物,调查了数百种可能进入食谱的昆虫和植物。蚂蚁、白蚁、千足虫、蚱蜢和果实都查过,但到2000年的论文发表时,在这些候选食物里,目标毒素仍然没有出现。
2002年,邓巴赫安排一名实习生去赫罗瓦纳村,那是他以前做过调查的地方。实习生抵达后,村里的阿维特·瓦科拿出了邓巴赫留下的小玻璃瓶,里面已经装好了甲虫。
瓶子上标着采集人的名字、日期和地点。之前瓦科见过邓巴赫怎样收集样本,便照着做了下来。研究者离开后,村里的人还在继续收集。
他们挑出这些甲虫,是因为一种熟悉的感觉——刺麻感。当地人把它们叫作“nanisani”,也用这个词称呼蓝顶鹛鸫。这个名称指的,正是接触甲虫或鸟的羽毛后,嘴唇和脸上出现的特殊刺麻感。
瓶里的甲虫被鉴定为Choresine属,只有五六毫米长。它们不大成群聚集,村民通常在清晨捕捉飞行的甲虫,或到园中植物的叶子下面寻找,一天很少能抓到超过十到十五只。
最终,研究收集了391只甲虫,分批送去分析。这一次,检出了箭毒蛙毒素类物质。
而且,团队还检查了49只鸟的胃内容物,在一只皮托辉胃里找到了同属的另一种甲虫。胃里那个种尚未检测过毒素,但这一属甲虫含毒、又确实会被鸟吃下,两项发现共同指向了一个解释:这些甲虫很可能是皮托辉获取毒素的食物来源。
吃了毒虫,鸟为什么不死
问题又来了,鸟吃了有毒甲虫,为什么自己不会死?
研究者一度怀疑,它们把毒素攻击的钠离子通道改造了。但直到2026年的实验,这个解释仍没有得到支持:毒鸟的钠通道照样怕这种毒。
现在更可能的情况,是鸟先把毒素“收起来”,不让它自由接触神经和肌肉,最后再把相当一部分积存在皮肤和羽毛里。至于其中的机制,目前还没有完全搞清楚。
研究者把皮托辉的肌肉钠通道单独拿出来,加入BTX。结果通道照样被明显扰乱,表现和人类、箭毒蛙的通道类似。
这项调查从一只鸟的羽毛,追到了雨林中的小甲虫。2004年,研究结果发表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上。作者名单里,紧接邓巴赫之后的第二个名字,就是阿维特·瓦科。
他的署名单位没有大学或研究所,写的是:巴布亚新几内亚东部高地省,赫罗瓦纳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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