缴费窗口的玻璃冰凉,我把三张银行卡递进去,又一张张退出来。
余额三块七。
护士在身后催,我摸出薛桂芝的手机,用她指纹解锁。
屏幕亮起,置顶联系人“老蔡”。
转账记录一条接一条,从我们结婚第五年开始,整整三十九年。
收款人蔡德昌,我最好的哥们。
病房里,薛桂芝昏睡着,嘴唇动了动,喊的是“德昌,钱够不够”。
我把手机塞回她枕下,走到走廊尽头。
窗外下雨,雨点砸在空调外机上,噼啪响。
我想起她常说我老实。
老实。
这两个字,我咂摸了半辈子,今天咂出别的味儿了。
可我没哭,也没闹。我要看看,这笔账到底怎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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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退休那天,车队给我办了个简单的欢送。
一块匾,上面写着“安全行车百万公里”。
我抱着匾回家,薛桂芝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
她扭头看了我一眼,说,放阳台吧,屋里没地方。
我没说话,把匾靠在阳台墙角。旁边堆着旧纸箱和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晚饭时我说,想买辆二手车,五六万那种,带你出去转转。
你跟我跑车那会儿,总说想去张家界看看。
薛桂芝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说,钱在理财里,没到期。
我说那有多少。
她说没多少,你别管了。
我嗯了一声,继续吃饭。她炒的青椒肉丝,肉丝切得细,青椒有点老。
其实我不是非要买车。就是退休了,想找点事干。跑了一辈子长途,从解放牌开到东风天龙,大半辈子都在路上。突然停下来,脚底板发痒。
过了几天,孙子过生日。
我取了五百块钱,拿红包装着。
薛桂芝看见了,从钱包里又抽出三张,凑成八百。
我说八百就八百吧。
她说,人情往来,差不多就行,给多了显摆。
我笑笑。心里觉得她比我会过日子。
蔡德昌是下午来的。
提了一箱牛奶,一兜子苹果,进门就喊,老林,退休了也不说一声,我这是从晓东那听来的。
我说你坐。
他坐下,跟薛桂芝打了个招呼。
薛桂芝给他倒茶,茶叶放得比给我泡的多。
蔡德昌说最近生意周转不开,想借两万块钱。我还没开口,薛桂芝从厨房探出头来,说,行,明天我给你转。
蔡德昌搓着手笑,嫂子痛快。我看了薛桂芝一眼,她低头擦灶台,没看我。
那会儿我觉得,我媳妇挺大度的。朋友有难处,帮一把应该。
蔡德昌跟我认识三十多年了。
以前在供销社跑采购,嘴皮子利索,认识的人多。
我跑车那会儿,家里换个灯泡、修个水管,都是他帮忙。
我常年在路上,家里的事顾不上,有他照应着,我省心。
薛桂芝以前在厂里做会计,精打细算惯了。
家里的钱一直她管,我每月工资到账,留几百块烟钱,剩下的都转给她。
几十年了,我从没查过账。
不是不想查,是觉得没意思。
两口子过日子,查来查去,伤感情。
可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没来由地算了一笔账。
我跑了三十多年车,前二十年工资低,后十几年跑长途专线,一个月能拿万把块。
就算除去开销,怎么也该攒下些钱。
我翻了个身。薛桂芝背对着我,呼吸均匀。我听着她的呼吸声,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02
退休第三个月,老家堂弟打电话来,说老房子漏雨,要修。我爹妈都不在了,老房子空着,但我不想让它塌。我跟薛桂芝说,寄两万回去。
她正在阳台晾衣服,手没停,说,家里哪有钱。
我说,怎么没有。我这些年工资都给你了。
她把衣架往杆上一挂,转过身。林礼贤,孩子上学不要钱?结婚不要钱?你那会儿跑车,车坏了修车不要钱?你以为钱是风刮来的。
我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她说得也有道理。两个孩子,一个大学一个中专,确实花了不少。晓东结婚买房,我们出了首付。这些我都知道。
可两万块都拿不出来,我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过了几天,我去银行查了工资卡流水。
这张卡是我留着加油过路用的,平时就放几千块。
流水打出来,去年一年,薛桂芝从这张卡里转走了七万多。
收款账户我不认识,尾号是三四二。
我拿着流水单回家,薛桂芝正在跟人打电话。
看见我进门,她把电话挂了。
谁啊。
我问。
她说是卖保险的。
我把流水单放在桌上,她扫了一眼,说,那个账户是理财,你不懂。
我不懂。我确实不懂理财。但我知道,她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的眼睛。
女儿晓萍周末回来,偷偷跟我说,爸,你管管我妈。
她老往外跑,我上次在街上看见她跟蔡叔在茶馆坐着。
我说,你蔡叔是咱家老朋友,坐坐怎么了。
晓萍欲言又止,最后说,反正你留个心眼。
我没往心里去。蔡德昌那会儿生意赔了,心情不好,薛桂芝跟他聊聊天,开解开解,也是人之常情。
那阵子蔡德昌来得更勤了。
有时候我在家,有时候我不在。
我不在的时候多。
我喜欢去公园跟老伙计下棋,一坐就是一下午。
薛桂芝说,你去吧,家里有我。
家里有她。我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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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是立秋。薛桂芝在厨房包饺子,突然喊我。声音不大,就是叫了一声“老林”。我过去一看,她扶着灶台,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我说怎么了。她说头晕,站不住。我扶她坐下,她整个人往下溜。我打了120。
救护车上,她攥着我的手,攥得特别紧。指甲掐进我肉里。我拍她手背,说没事,没事。
到医院一查,脑梗加心脏问题,要住院,可能还要手术。医生让我去缴费,先交一万押金。
我拿着三张银行卡去缴费窗口。
第一张,工资卡,余额三块七。
第二张,平时存定期的,余额零。
第三张,她偷偷塞在衣柜底下的,我以为是她攒的私房钱,余额也是零。
三块七。我把三张卡摊在窗口台面上,后面排队的人催我。护士说,大爷,您换张卡行吗。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每个月从我这拿钱,家里开销不大,晓东的房子首付是十年前的事。钱呢。
我摸出薛桂芝的手机。她住院时把包给了我,手机在包里。指纹解锁,屏幕亮了。微信置顶联系人:老蔡。
转账记录。从我们结婚第五年开始。一笔一笔,最早的是三百,后来一千,再后来五千、一万。收款人蔡德昌。最近一笔,三个月前,五万。
我往下翻。翻不到头。整整三十九年。
我退出微信,打开银行APP。她名下三张卡,余额加起来不到一百块。定期存款,零。理财,零。保险,两份,投保人薛桂芝,被保险人蔡德昌。
我站在缴费窗口前,后面的人还在催。护士又喊了一声,大爷。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往病房走。走廊很长,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我走得很慢,腿像灌了铅。
推开病房门,薛桂芝半躺着,脸色蜡黄。她看见我,张嘴想说什么。我走过去,把手机放在她枕边。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
我说,钱的事,等你好了再说。
她嘴唇哆嗦,半天挤出一句。借的。都是借的。
我点点头。我说,借的。三十九年,借了三十九年。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渗进枕头里。我坐在床边,看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窗外下雨了,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噼啪响。
04
薛桂芝需要做手术,费用大概八万。我手里没钱,只能找晓萍和晓东凑。晓萍二话没说转了三万。晓东转了两万,说剩下的他再想办法。
我没跟他们提钱去哪了。家丑不可外扬,再说,我自己还没弄明白。
回家收拾住院用的东西,我在衣柜最底层摸到一个铁盒子。
没锁,一掀就开了。
里面是薛桂芝的钥匙串,一大把,有家里的、办公室的、还有一把我不认识的,铜的,磨得发亮。
我想起来,家里有个旧皮箱,是她嫁过来时带的,一直锁着,放在储物间最里面。
我问过她里面是什么,她说娘家陪嫁,没什么好看的。
我也就没再问过。
我拿着钥匙去储物间。皮箱上落了一层灰,我擦掉灰,把钥匙插进去。锁簧咔嗒一声,弹开了。
皮箱最上面是一床旧缎子被面,下面压着东西。我一件件往外拿。一本红色塑料皮日记本,一沓照片,几个信封,还有一份房产合同。
照片上,薛桂芝和蔡德昌站在一个公园门口,薛桂芝穿着碎花裙子,头发扎起来,蔡德昌搂着她的肩膀。
照片背面写着日期,一九九一年春天。
那会儿我刚换了工作,跑长途专线,一走就是半个月。
还有一张,两人在饭馆里吃饭,桌上摆着蛋糕。背面写,德昌四十五岁生日。
日记本里记得密密麻麻。
最早一篇是一九八六年。
她说蔡德昌送了她一条丝巾,红色的。
她说林礼贤那人不懂这些。
后面隔三差五就有记录。
蔡德昌生意好的时候,她写“替他高兴”。
生意赔了,她写“心疼他”。
有一页写着:老林又出车了,德昌来家里坐了一下午。
我翻到最后一篇,是三个月前。她写:给德昌的养老社区费用交清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又写:老林退休了,天天在家,不方便。
我把日记本合上。手有点抖。我坐在储物间的水泥地上,周围是旧纸箱和塑料袋。一股霉味钻进鼻子。我坐了很长时间。
房产合同上写着,蔡德昌的名字,房子在城南一个小区,九十平米。付款方式,一次性付清。日期是五年前。
我把东西装回皮箱,锁好。拎着皮箱回了医院。
薛桂芝刚做完检查,醒着。我把皮箱放在她床尾,打开。她看见里面的东西,整个人僵住了。
我说,你还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她张了张嘴。眼泪又下来了。她说,老林,我对不起你。声音很小,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说,三十九年。我跑车跑了大半辈子,你在家跟他过了三十九年。
她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把日记本拿出来,翻到第一页,放在她面前。我说,你自己写的。你想让我怎么想。
她不说话了。病房里很安静,走廊里护士推车的轱辘声远远传来。我把皮箱合上,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我说,先治病。治好了,这笔账我们慢慢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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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守在病房。
薛桂芝半夜醒了一回,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德昌”。
声音不大,但在夜里特别清楚。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她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天亮后,我给蔡德昌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第三遍,直接关机。
我去他住的地方找。门锁着,敲了半天没人应。邻居说,蔡德昌好些天没回来了,好像去他儿子那了。
我又去找蔡海峰。蔡海峰在城南开了个小超市,我去的时候他正在理货。看见我,他愣了一下,叫了声林叔。
我说你爸呢。
他说,我爸去外地了,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你爸跟你薛姨的事,你知道多少。
蔡海峰手里的货掉在地上,捡起来,没看我。他说,林叔,那是我爸的事,我不掺和。
我说,你爸拿了我家的钱,买房子的钱,养老的钱。你告诉我,钱去哪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林叔,有些事您还是问我爸吧。我这边忙,就不留您了。
我出了超市,站在路边。
太阳很大,晒得头皮发烫。
我给薛桂芝的律师打了个电话,是晓萍帮我找的。
律师说,让我先整理证据,转账记录、合同、日记,都拍下来。
我回医院,薛桂芝醒着。她看着我,眼神有点躲。我把皮箱里的东西一件件摆在床上,手机拍照。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拍到房产合同时,她忽然开口。她说,老林,那房子,写的是德昌的名字,但他说过,以后是留给我的。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留给你的。他写的他的名字,怎么留给你。
她说,他说等他老了,我们一起住。
我看着她。
她躺在病床上,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
我突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她梳两条辫子,穿蓝布褂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那时候我在运输队开货车,一个月挣四十块钱。
她管账,每一分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说,你跟他过了三十九年,他给你买过什么。
她不说话。
我说,你的养老钱都给他备齐了,他给你备了什么。
她还是不说话。但她的眼睛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把东西收好,放进皮箱。我说,你先养病。
转身往外走时,她喊住我。老林。她说。我停住,没回头。她停了一会儿,说,那个房子,他说等我们老了,一起住。
我没接话,推门出去了。走廊里人来人往,我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灯管发出嗡嗡的响声,跟那天缴费时一样。
三十九年。她把一辈子攒的钱,给另一个男人买了个家。那个家里,没有我的位置。可能也没有她的。
06
手术前一天,蔡德昌来了。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个女人,六十来岁,烫着卷发,穿一件暗红色外套。后来我知道,那女人叫许静芳。
蔡德昌进病房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兜水果,脸上挂着笑。他喊,嫂子,好点没。薛桂芝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那一下,我看得清清楚楚。
许静芳站在门口,没进来。蔡德昌走到床边,把水果放下,回头看了许静芳一眼。许静芳走进来,从包里掏出一张纸。
结婚证。蔡德昌和许静芳的。
许静芳把结婚证摊在薛桂芝面前,说,妹子,我和德昌去年就登记了。
你这边的事,德昌跟我说过。
你手里还有一张银行卡和一份房产证,德昌让我来拿。
薛桂芝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她看蔡德昌。蔡德昌没看她,低头剥橘子。
薛桂芝说,德昌,你什么意思。
蔡德昌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说,嫂子,咱得为活人考虑。
你看你现在这样,万一有个好歹,那卡和房产证得有人管。
静芳是我合法妻子,她来管,名正言顺。
薛桂芝的胸口剧烈起伏,心电监护仪的曲线跳得厉害。她伸出手,指着蔡德昌,手指抖得厉害。她说,蔡德昌,我跟了你三十九年。
蔡德昌脸色变了变。
他说,嫂子,话不能这么说。
这些年你也帮了我不少,我记着呢。
但咱得现实点,对吧。
静芳的儿子要结婚,那套房子正好能用上。
你这边,老林照顾着,我也放心。
我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刚打的热水。晓东和晓萍也来了,站在我身后。晓东攥着拳头,指关节发白。
我把热水瓶放在地上,走进去。我说,蔡德昌,你再说一遍。
他看见我,脸上的笑僵住了。他说,老林,你别误会,我是来帮嫂子的。
我说,你帮什么。你帮她花光了我的养老钱,帮她买了房子写你名,现在她病了,你来要最后一张卡。
蔡德昌往后退了一步。许静芳挡在他前面,说,老林,你别激动。德昌和桂芝的事,是他们自己的事。那套房子,德昌出了钱的,有他一份。
晓东冲上来要动手,被我一把拽住。我说,别脏了手。
我走到薛桂芝床边,她整个人在抖,眼泪糊了一脸。
我低头看着她。
她嘴唇翕动,声音断断续续。
她说,德昌,你跟我说……等孩子大了,就离婚,跟我过……
蔡德昌在后面说,嫂子,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人得往前看。
薛桂芝闭上眼睛。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报警声。护士冲进来,把我们往外推。蔡德昌拉着许静芳,溜得比谁都快。
我站在病房外,隔着玻璃看着护士给薛桂芝急救。晓萍在哭,晓东一拳砸在墙上。我没哭,也没砸墙。我就站着,看着。
三十九年。她为他攒了一辈子的钱,给他买房,给他交养老费用。到头来,他连她病床前的一杯水都没倒过。他带着合法妻子来,要她最后一张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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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薛桂芝抢救过来了,但医生说情况不乐观,让家属做好准备。
我让晓萍去查了蔡德昌和许静芳的底。
晓萍托了人,两天后拿回来一沓材料。
蔡德昌和许静芳去年三月登记。
许静芳有个儿子叫谢宏远,四十岁,去年十月买房,全款,城南锦绣花园,一百二十平米。
购房款里,有八十万是从薛桂芝账户转过去的。
剩下的钱,蔡德昌给自己和许静芳在城南养老社区交了费用,两个人,一人一份。
社区那边说,蔡德昌签合同的时候,留的紧急联系人,写的是许静芳。
没有薛桂芝。
我把材料摊在薛桂芝面前。
她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把那八十万的转账记录指给她看。
我说,你给他买房的钱,他拿去给许静芳的儿子买了房。
薛桂芝的嘴唇动了动。她说,他说……给儿子结婚用的……
我说,哪个儿子。他的儿子是蔡海峰。这上面写的,谢宏远,许静芳的儿子。
她不说话了。眼泪从眼角往下淌,流进耳朵里。
我坐在床边,给她擦了擦脸。我说,你给他攒了一辈子钱,他给你攒了什么。你算了一辈子账,这笔账,你算清楚了吗。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她说,老林,我错了。
我说,错哪儿了。
她说,我不该信他。
我说,你信了他三十九年。
她把脸转过去,对着墙。肩膀一耸一耸地抖。我站起来,把材料收好。我说,律师已经在整理证据了。这笔钱,我去追。能追回来多少是多少。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我没回头,说,你好好养着。
她没应声。走廊里有人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吱吱响。我靠在墙上,掏出烟,想起医院不能抽,又塞回口袋。
三十九年。她给他买房,给他交养老钱,连紧急联系人都写许静芳。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还搭上了我的养老钱。
可我心里没有那种解气的痛快。就是空。像跑了一辈子车,突然发现方向盘是假的。
08
蔡海峰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法院递材料。他站在法院门口,搓着手,说,林叔,咱能不能私下谈谈。
我说,谈什么。
他说,我爸的事,我替他给您道个歉。那笔钱,我们想办法还一部分,您看能不能撤诉。
我说,你爸呢。
他说,我爸在养老院,身体不太好。
我说,他身体不好,你让他自己来跟我说。
蔡海峰低下头。
他说,林叔,不瞒您说,我爸和许静芳也闹掰了。
许静芳把房子过户到她儿子名下,把我爸赶出来了。
我爸中风,半边身子动不了,现在在养老院躺着,没人管。
我没说话。蔡海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说,这里面有二十万,是我凑的。您先拿着,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我看着那张卡,没接。我说,你爸拿了我家多少钱,你心里有数。二十万,打发叫花子呢。
蔡海峰的脸涨红了。他说,林叔,我知道我爸做得不对。但他现在这样,也算遭了报应。您高抬贵手。
我说,报应是他自己的事。我的钱,一分不能少。
我转身进了法院。蔡海峰在后面喊了一声林叔,我没回头。
回医院的路上,晓东打电话来,说妈想见我。我说知道了。
到病房,薛桂芝半坐着,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一点。她看见我,伸出手。我走过去,没握她的手。她把手缩回去,放在被子上。
她说,老林,蔡海峰是不是找你了。
我说,找了。
她说,你别为难孩子。蔡海峰跟他爸不一样。
我说,你到现在还替他们家说话。
她摇摇头。她说,我不是替他们说话。我是说,那孩子小时候来过咱家,挺懂事的。他爸的事,跟他没关系。
我没接话。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老林,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浑浊,眼窝深陷。我认识她四十多年,从来没听她说过这样的话。她从来都是精打细算、理直气壮的。
我说,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比哭还难看。她说,是啊,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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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法院冻结了蔡德昌名下相关账户和那套房产。许静芳那边,因为房子已经过户到谢宏远名下,追起来麻烦,但律师说有机会。
蔡德昌在养老院中风后,许静芳一次没去看过。蔡海峰隔三差五去,但父子俩见面就吵。蔡德昌骂许静芳骗了他,蔡海峰说你活该。
薛桂芝的病情时好时坏。有天下午,她让我把衣柜底下的铁盒子拿来。我拿来了。她从里面翻出一张存单,递给我。
存单上是我的名字,定期五年,金额六万八。存入日期是去年秋天。
她说,这是我从牙缝里抠出来的。本来想留着,万一哪天你知道了,我好歹能给你个交代。
我看着那张存单。
六万八。
比起她转给蔡德昌的那些钱,零头都算不上。
可这六万八,是她从菜钱里、从衣服钱里、从各种借口里,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她说,还有一封信,在铁盒子夹层里。你等我走了再看。
我说,你自己的东西,你自己收着。
她摇摇头,说,你拿着吧。
我把存单和信收好。
她看着我,说,老林,我这辈子算错了一笔账。
我以为德昌那边是感情,你这边是日子。
后来才发现,感情也是日子堆出来的。
我把他当感情,他把我当账本。
我没说话。她闭上眼睛,像是累了。
那天晚上,蔡海峰又打来电话,说他爸想见薛桂芝一面。我直接挂了。
10
薛桂芝走的那天,是个阴天。早上她还喝了半碗粥,中午就不行了。医生抢救了四十分钟,没救回来。
晓萍和晓东都在。晓东跪在床边哭,晓萍扶着墙掉眼泪。我站在床尾,看着薛桂芝的脸。她走的时候,眼睛没完全闭上,留了一条缝。
我伸手给她合上眼皮。手指碰到她的脸,凉的。
丧事办得简单。蔡德昌那边,我没通知。蔡海峰来了,随了五百块钱的礼,在灵前鞠了三个躬。我没赶他走,也没留他吃饭。
薛桂芝走后第三天,我打开了她留下的那封信。信很短,就半页纸。
她说,老林,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
我跟德昌的事,一开始是觉得你不在家,他陪我说话。
后来就陷进去了。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我也不求你原谅。
那六万八是我最后攒的,你拿着。
还有,蔡德昌那套房子,他跟我说过,等我们老了,他养我。
我信了。
现在想想,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信末写了一句:你是个好人。
我把信折好,放回铁盒子。好人。这两个字,跟“老实”一样,我咂摸了大半辈子。今天咂出的是苦味。
过了些日子,法院判了。
蔡德昌返还部分钱款,加上那套房产拍卖后的款项,追回来大概四十多万。
剩下的,许静芳那边还在打官司。
律师说,能追多少算多少。
蔡德昌还在养老院。蔡海峰给他请了个护工,一个月去一趟。我一次没去看过。
晓东想接我过去住。我说不去,我一个人住惯了。老房子住了几十年,墙皮掉了,水管也老响,但踏实。
有天下午,我在阳台收拾东西。那块“安全行车百万公里”的匾还靠在墙角,上面落了一层灰。我用抹布擦了擦,挂到客厅墙上。
薛桂芝的遗物,我收进一个纸箱。衣服、鞋子、梳子、镜子,还有那个铁盒子。我把纸箱搬到储物间,放在旧皮箱旁边。旧皮箱锁着,钥匙我扔了。
储物间的窗户没关严,风吹进来,有股霉味。我站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
晚上,我一个人吃饭。炒了个青菜,热了两个馒头。饭桌对面空着,碗筷还摆在原来的位置。我没收,也没动。
电视开着,新闻里在播天气预报。我端着碗,看着屏幕上的云图发呆。窗外又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噼啪响。
我想起缴费窗口那天的雨。想起薛桂芝躺在病床上喊的那个名字。想起蔡德昌带着许静芳来要银行卡时的那副嘴脸。
三十九年。她把一辈子的钱,给了一个把她当账本的男人。那个男人最后带着合法妻子来,要她最后一张卡。
她算了一辈子账,最后算错了自己。
我把碗放下,走到阳台。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楼下的路灯亮着,照着湿漉漉的水泥地。有邻居打着伞走过,脚步匆匆。
我站了一会儿,回屋。关上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
茶几上放着薛桂芝的信。我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一张存单,六万八。明天去银行,把钱取出来,存到晓萍名下。那孩子这些年,贴补家里不少。
我关了灯,躺下。床很大,一个人睡,空荡荡的。我翻了个身,对着墙。墙那边是储物间,储物间里放着薛桂芝的纸箱和那个旧皮箱。
我闭上眼睛。明天还得去法院,许静芳那边的案子还没结。蔡德昌的养老院,蔡海峰说情况不太好。
算了。明天再说。
窗外的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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