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没拧动。
门铃响了。
我抱着孩子去开门,李立诚站在门外,脸上还挂着笑。
他看见我,笑僵住了。
他往屋里看,客厅里坐着两个陌生人,正端着碗喝汤。
他的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行李砸在地上。
我侧身让开,说,进来吧,这房子现在是人家的了。
他张了张嘴,嗓子像被堵住。
桌上压着一张纸,他认出来,手开始抖。
他这才发现,屋里所有他的东西,都不见了。
婴儿床上的女儿哼了一声,他往前一步,我挡住了。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只盯着地板。
那里有一块他走时没擦的奶渍,现在还在。
![]()
01
刀口疼。
那种疼不是一下子来的,是慢慢往骨头缝里钻。
我侧躺在床上,不敢翻身,一动,缝线的地方就像被人拽着扯。
女儿在旁边的小床里睡着了,嘴巴还一抽一抽的,像在梦里吃奶。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还没散干净,李立诚的手机就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走到窗边去接。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见他说“行,我这就回去”。挂了电话,他在窗边站了几秒,手插在兜里,背对着我。
“谁啊?”我问。
“老家大伯。”他转过身,脸上带着那种着急的表情,“病重了,我爸刚打电话来,说可能就这两天的事。”
我愣了一下。
大伯我见过,过年回去的时候还给我们炖了鸡。
七十多岁的人,说不行就不行了?
但李立诚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
他从柜子里扯出那个黑色旅行包,往里面塞衣服,动作快得有点不正常。
“你现在走?”我撑着坐起来,刀口猛地一抽,我吸了口气。
“没办法,大伯从小疼我。”他没看我,拉上拉链,“你这边让妈过来搭把手。”
我妈在外地照顾外婆,外婆肺气肿住院,已经半个月了。
这事他知道。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他那副火急火燎的样子,话又咽了回去。
他拎着包走到床边,弯腰在女儿脸上亲了一口,胡茬蹭得孩子皱了皱眉。
“有事打电话。”他说完这句,人就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被电梯的叮咚声截断了。
我躺回去,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块水渍。
女儿醒了,开始哼唧。
我一手按着刀口,一手去够她。
够不着。
我只能慢慢挪下床,脚沾地的时候,小腿肚子直打颤。
晚上婆婆苏妍来了。
她穿了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进门先看孩子,抱起来颠了颠,说长得像李立诚。
我说妈你帮我倒杯水,她放下孩子,去饮水机那儿接了一杯,递过来的时候眼睛还在看手机。
“立诚回老家了?”她问。
“嗯,说大伯病重。”
“哦,那是该回去。”她点点头,把手机揣兜里,“你这边自己先弄着,我明天还得去跳广场舞,领队说最近要比赛。”
我没接话。
她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门带上的时候,走廊里传来她打电话的声音,跟谁说牌局的事,笑得挺响。
屋里一下子静下来。
女儿又开始哭。
我按着肚子下床,给她换尿布,手抖得厉害,贴了三回才把胶带粘上。
半夜两点,我起来喂奶。
奶水不够,孩子吸得急,我疼得咬住嘴唇。
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李立诚没发消息。
我给他发了一条:到了吗?
等了一会儿,没回。
又发了一条:大伯怎么样?
还是没回。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抱着孩子靠在床头。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窗帘映成暗黄色。屋里一股子奶腥味和尿布味混在一起,闷得人头疼。
第二天早上,我翻李立诚的衣服准备洗。
他那件灰夹克扔在沙发上,我掏口袋的时候,摸出一把钥匙。
老家大门的钥匙。
他每次回去都带,说用惯了。
这次没带。
我把钥匙攥在手里,站在客厅中间,心里有个地方咯噔了一下。
然后我看到了茶几上压着的那张纸。
是他婚前写的保证书。
那时候他赌钱输了两万,跪在我面前说再也不碰了,写了个东西,说要是再犯,净身出户。
我本来忘了这事,前几天收拾抽屉翻出来,顺手放在茶几上,想找个时间收好。
现在纸上多了一个鞋印。
他踩过,没捡。
我把保证书叠好,塞进我放证件的那个铁盒子里。
锁上。
那天中午我给自己煮了一碗挂面,放了点酱油,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吃。
女儿在卧室里睡着了。
吃着吃着,眼泪滴进碗里。
我也不知道哭什么,就是觉得这屋子空得慌。
下午我妈打电话来,外婆又进了抢救室。
她说婉如啊,妈实在走不开。
我说没事,我能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晒尿布,手扶着栏杆。
楼下的树开始掉叶子了,一片一片,被风扫着走。
李立诚是第三天回的微信。
就两个字:到了。
我问大伯怎么样,他说稳住了。
然后又是沉默。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
但孩子哭了,我没时间多想。
02
堵奶是在第五天。
左边乳房硬得像块石头,碰一下就钻心地疼。
我上网查,说是乳腺炎,得热敷加按摩。
我烧了热水,拿毛巾敷上去,疼得我蹲在地上站不起来。
女儿饿得直哭,我不敢喂,怕她吸出来的都是炎症。
那天下午贾玉梅来敲门。
她住楼下,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儿子在南方打工,平时就她和老伴郑万福在家。
她端了一碗鲫鱼汤,进门看见我脸色发白,赶紧把碗放下,伸手摸我额头。
“发烧了。”她皱着眉,“你这不行啊,得去医院。”
我说孩子没人看。
她回头朝门口喊了一声,郑万福探进头来。
她说老郑你看着孩子,我陪小徐去趟社区医院。
郑万福搓着手说行行行,我就在客厅坐着,不进去。
社区医院的医生说急性乳腺炎,开了消炎药,让回去继续排奶。
贾玉梅扶着我往回走,路上叹了口气,说你家那位呢?
我说回老家了。
她没再问,但那个眼神我记到现在。
晚上贾玉梅又端了一碗小米粥来,还带了两个煮鸡蛋。她坐在床边看我吃,突然说:“小徐,我多句嘴。你老公是不是在邻市上班?”
我点头。她说她儿媳妇前天在邻市那个新开的欢乐谷看见李立诚了,跟一个女的在一起。她儿媳妇拍了张照片,虽然有点糊,但能认出来。
我没说话。
贾玉梅从兜里掏出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放在床头柜上。
照片里李立诚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花衬衫,旁边站着一个长头发的女人,两人挨得很近,女人手里举着个冰淇淋。
“可能是同事。”我说。
贾玉梅没接话,拍了拍我的手,起身走了。
那张照片我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李立诚笑得挺开心,牙全露出来了。
他在家不这么笑。
我把他旧手机翻出来,充电,开机。
密码是我生日,他没改。
微信记录删得干干净净,但相册回收站里有一张截图,是他和一个人的聊天记录。
备注名是“紫萱”。
内容只有几句,但足够我看明白。
“手术做完了,钱收到了,你什么时候过来?”
“下周吧,我跟她说老家有事。”
我盯着“紫萱”两个字,手开始抖。往下翻,还有转账记录。两千,五千,三千。备注写着“急用”
“手术费”
“你先拿着”。最后一笔是前天,八千。他把钱转出去的时候,我正躺在医院里,刀口疼得直冒冷汗。
我截了图,发到自己手机上。
然后把旧手机放回抽屉,躺下来。
女儿在梦里吭了一声。
我侧过身去看她,小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指尖碰到她软软的皮肤,心里翻江倒海,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半夜我起来挤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李立诚发来一条消息:大伯这边事多,可能得晚几天回。
你照顾好自己。
我盯着这条消息,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发完我把手机扣过去,继续挤奶。
手一下一下地按,奶水喷在瓶壁上,发出细小的声音。
第二天我给老家堂嫂打了个电话。
闲聊了几句,我问大伯身体怎么样。
堂嫂愣了一下,说挺好的啊,昨天还去赶集了,买了两只鸡回来养。
我说哦,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女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烘烘的。
但我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他撒谎。
大伯根本没病。
他这五天在哪儿?
和谁在一起?
那些转出去的钱,是我们攒着给孩子买奶粉的。
我低头看了看女儿,她正攥着小拳头,嘴巴一张一合。
我把她抱紧了一点。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没给他发消息。他也没发来。
![]()
03
婆婆苏妍是第八天来的。
她这次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棉袄,头发盘得挺整齐,进门先掏出手机对着孩子拍了十几张照片。
拍完了往沙发上一坐,开始刷朋友圈。
“妈,你帮我看着孩子,我去做点饭。”我说。
“你去做,她这会儿不哭。”她头也没抬。
我在厨房切菜,听见她在客厅打电话。
“在婉如这儿呢……看了,长得像立诚……可不是嘛,要是小子就好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手里的刀顿了一下,继续切。
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匀,有几根差点切到手指。
吃饭的时候她突然问我:“立诚给你打电话没?”
“打了。”
“他大伯那事你甭操心,老家有他爸呢。”她夹了一筷子菜,“你这边出了月子就赶紧上班去,孩子我帮你带。”
我看了她一眼。这是她第一次说帮我带孩子。但我听出来她话里有话,就问:“妈,立诚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她放下筷子,“就是让你别多想。男人在外面有男人的事,你把他逼太紧反而不好。”
吃完饭她帮着洗了碗,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婉如,女人别太要强。”门关上了。
我站在厨房里,水池里的泡沫还在往下滑。
她这话什么意思?
让我忍?
还是让我别查?
那天下午我发现身份证不见了。
我把家里翻了个遍,钱包、抽屉、柜子,连沙发缝都摸了。
没有。
我坐在床上想了半天,最后一次见身份证是李立诚走之前,他说要复印一下,办个什么手续。
我当时没多想,给他了。
他走了之后,我没再见过。
我打开手机查征信。
支付宝里有个查询入口,以前没用过。
验证身份的时候,人脸识别那关差点没通过,我胖了,月子里吃得多,脸上肉鼓起来。
试了三次才进去。
报告出来的时候,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上面有两笔贷款记录,一笔三万,一笔一万八。
放款机构是一家我没听过的网贷公司。
申请时间分别是上个月和这个月初。
我算了一下时间,上个月那笔,正好是他跟我说要交车险的那几天。
一万八那笔,是女儿出生前三天。
他没交车险。钱去哪了?
我继续往下翻。
还有一条担保记录,他在一家民间借贷公司签了抵押借款合同,金额二十万。
抵押物那一栏,填的是我们这套房子的地址。
但备注里写着“未办理抵押登记”。
我手心全是汗。
二十万。
他拿房子去借钱?
我冲到卧室翻房产证,红色的本子还在抽屉最底下,我翻开看,产权人是我一个人的名字。
我稍微松了口气。
但马上又想到,如果他去办了抵押登记,这房子就动不了了。
我打电话给不动产中心,转了好几道人工才问到。
工作人员查了之后说,这套房子目前没有抵押记录。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腿发软。
他还没来得及办,或者办不了。
但他在外面用我的名字借了四万八。
女儿醒了,我抱起她喂奶。她吸得很用力,小脸涨得通红。我低头看着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房子得卖掉。趁他还没回来,趁债主还没上门。
我给我妈打电话,这次没瞒她。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婉如,你外婆这边情况稳住了。妈后天过去帮你。你先把该收的东西收好。”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做律师的大学同学。
电话接通,我说我有个事想咨询。
她说你说。
我张嘴的时候,声音有点抖,但还是把该说的都说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女儿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我躺在黑暗里,把过去这八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大伯没病。
旧手机里的转账。
邻市的照片。
身份证没了。
四万八的网贷。
二十万的抵押合同。
还有那个叫“紫萱”的女人。
我想起结婚那天李立诚敬酒时说的一句话。
他说婉如你放心,我肯定让你过好日子。
那时候他眼睛亮亮的,不像在说谎。
现在想起来,那杯酒可能只是喝多了。
04
催收电话是第十天打来的。
一个南方口音的男人,上来就问我是不是徐婉如。
我说是。
他说你老公李立诚在我们平台借了三万,逾期五天了,你通知他赶紧还。
我说我不知道这事。
对方笑了一声,说钱打到你老公卡上的,你是他老婆,你不知道谁信?
然后报了我的身份证号和家庭住址。
我挂了电话,手冰凉。
过了一会儿又一个电话,另一家平台。
这次是一万八。
我接完两个电话,坐在沙发上发呆。
女儿在小床里睡得正香,什么都不知道。
苏妍又来了,这次没提前打电话。进门脸色就不对,直接问我:“立诚是不是在外面欠钱了?”
我说妈你知道什么。
她坐下来,把包往旁边一扔。“他昨天给我打电话要钱,说做生意赔了。我问他赔了多少,他说五六万。我说我哪有那么多,他就急了。”
我看着她。她避开我的眼睛。
“妈,他拿我身份证借了钱。”我说,“还拿房子签了抵押合同。”
苏妍猛地抬头:“抵押合同?他签那个干什么?”
“我不知道。但合同上写的是我的名字,签名是假的。”
她愣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怎么办?这房子不能动啊,这是立诚的婚房。”
“这房子是我婚前买的,首付是我爸妈出的。”
苏妍的脸沉下来。“你什么意思?你们是夫妻,分什么你的我的?”
我没跟她吵。
我说妈你先回去吧,这事我来处理。
她走的时候摔了门,楼道里响了好几声。
我坐在沙发上,把她刚才坐过的垫子翻了个面,拍了拍上面的灰。
下午贾玉梅来送汤,我跟她说了卖房的打算。
她叹了口气,说小徐你想好了就行,这房子留着也是个祸害。
郑万福在门口插了一句嘴,说要是需要帮忙搬家,喊他一声。
我点头,鼻子有点酸。
那天傍晚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给李立诚发了一条消息:大伯身体怎么样了?
他很快回了:好多了,过几天就回。
我说好,等你回来。
发完这三个字,我翻出中介的电话,打了过去。
中介姓袁,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动作很快。
第二天就带了两个人来看房。
我提前把李立诚的东西收进了几个纸箱,堆在阳台上。
他的衣服、鞋子、那台旧电脑,还有他宝贝的那套钓鱼竿。
我叠衣服的时候发现他那件灰夹克口袋里还有一张收据,是邻市欢乐谷的门票,两张,日期就是我住院那几天。
我把收据和照片放在一起,装进一个信封。
又去银行打了一份流水,把他转给吕紫萱的记录全勾出来。
然后联系律师,问清楚婚前财产和冒名借贷的事。
律师说房子是你的名字,赠与协议也明确只赠给你个人,他签的抵押合同没登记,对你没约束力。
但冒名网贷要看能不能证明是你不知情。
我说我有聊天记录和转账截图。她说那就好办。
那几天我一边照顾孩子一边收拾东西。
我妈来了之后,我轻松了不少。
她帮我带孩子,我跑中介、跑银行、跑派出所。
身份证挂失补办,三天拿到临时的。
房产证一直在我手里,中介核验之后说可以挂牌。
第十三天,中介带了第二拨客户来。
一对年轻夫妻,看了挺满意,说回去商量一下。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棵树,叶子快掉光了。
手机震了一下,李立诚发来消息:定了,后天回。
我回了一个字:嗯。
我把女儿的衣服、奶粉、尿不湿一件件收进旅行箱。
收着收着,我蹲在地上,额头抵着箱子边,肩膀抖了几下。
我妈走过来,没说话,把手放在我背上。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继续收。
第十五天,中介打电话说那对夫妻定了,全款,但要尽快过户。
我说好,约了第二天去不动产中心。
那天晚上我把女儿哄睡之后,坐在客厅里等天亮。
茶几上放着离婚协议,律师帮我拟的。
条款很简单:孩子归我,债务归他,房子卖了的钱还掉冒名债务,剩下的作为孩子抚养费。
我把协议看了三遍。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手没抖。
![]()
05
出月子前一天,吕紫萱找上门了。
她穿了一件白色羽绒服,头发染成棕黄色,卷卷的,披在肩上。
看起来比我年轻,比我精神。
她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男的,一个光头,一个戴着金链子。
“徐婉如?”她上下打量我。
“你谁?”
“吕紫萱。”她笑了一下,嘴角往上一挑,“李立诚没跟你提过?”
我没说话。她往门里看了一眼,说:“不请我进去坐坐?外面挺冷的。”
我侧身让她进来。
两个男的也想跟,我说你们在外头等。
吕紫萱回头使了个眼色,他们退到楼梯口去了。
她进门换了鞋,看见客厅里堆着的纸箱,又看见墙上的婚纱照没了,只剩一个钉子眼。
“收拾东西呢?”她坐下来,翘起腿,“李立诚知道吗?”
“你有事说事。”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拍在茶几上。是一张借条,上面写着李立诚欠她十二万,分三期还,第一期已经逾期了。
“你老公跟我借的钱,说是投资。”她看着我,“现在人找不着,钱也不还。我只好来找你。”
“他借的钱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她笑了,“你们是夫妻,他拿你身份证借网贷的事你不知道?那钱打到他卡上,他转给我的。你说没关系?”
我盯着她。她脸上的笑收了一点,从兜里掏出一张手机截图。上面是李立诚和她的聊天记录,时间是我坐月子那几天。他说“等她出月子我再回去”
“房子的事我再想办法”
“你先别找她,我来处理”。
“他这一个月都在我那儿。”吕紫萱收起手机,语气轻飘飘的,“他说跟你没感情了,等拿到钱就跟你离。结果钱没拿到,人也不见了。我总得找个人要账吧?”
我拿起那张借条看了看。上面确实是李立诚的字迹,歪歪扭扭的,跟他平时写的一样。
“他投资什么了?”
“一个项目。”她顿了顿,“传销。他投了八万,我投了十二万。全砸里面了。”
我放下借条,拿出手机。
吕紫萱以为我要转账,坐直了身子。
我拨了三个数字。
她听见我说“喂,110吗,这里有人上门威胁”的时候,脸一下子变了。
“你报警?”她站起来。
“你带着两个男的堵我家门,不是威胁是什么?”我说,“钱是李立诚借的,你找他去。这房子明天就过户了,你要闹去别处闹。”
吕紫萱脸色铁青,嘴唇抖了几下,想说什么。楼梯口那两个男的听见动静探进头来,看见我拿着手机在报警,光头拉了她一把:“姐,走吧。”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徐婉如,你行。李立诚那王八蛋欠我的,我饶不了他。”
门关上了。我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心跳得厉害。我妈从卧室出来,怀里抱着孩子,脸色发白,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妈,明天咱们就搬。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把家里最后一点东西收完,把李立诚的纸箱推到楼道里,靠墙码好。
他的钓鱼竿太长,塞不进箱子,我就立在纸箱旁边,竿尖上还挂着他上次用剩的鱼钩。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我抱着女儿,我妈拎着两个大包,我们坐上了一辆预约好的车。
司机帮我把行李装进后备箱,问我去哪儿。
我说了一个地址。
车开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六楼那扇窗户黑洞洞的,阳台上还晾着一条没来得及收的毛巾,在风里晃。
新房主当天下午就换了锁。这些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06
李立诚是第三十一天回来的。
他穿了那件灰夹克,手里拎着那个黑色旅行包,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点心。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掏钥匙。
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没拧动。
他拔出来看了看,又插进去,还是不行。
他按门铃。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男人,三十来岁,穿着家居服,脚上踩着拖鞋。
“你找谁?”男人问。
“这是我家。”李立诚说。
男人笑了一下,回头朝屋里喊:“老婆,有人说是咱家。”
一个女人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她看了看李立诚,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钥匙,说:“这房子我们上周刚买的,昨天过的户。你是不是走错了?”
李立诚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往屋里看,客厅的沙发换了,原来那个布艺的没了,换成了一组皮沙发。
电视墙重新刷过,灰蓝色的。
餐桌也换了,原来那张玻璃桌变成了一张实木的。
连窗帘都换了,米白色的纱帘被风吹得鼓起来。
“不可能。”他说,“我老婆呢?”
“你老婆是谁?”女人问。
“徐婉如。她住这儿。”
女人和男人对视了一眼。
男人说:“你等等。”他转身进屋,拿了一张纸出来,是房产证复印件。
产权人那一栏,写的是女人的名字。
登记日期是七天前。
李立诚盯着那张纸,腿一软,手扶住了门框。旅行包从手里滑下来,砸在地上,塑料袋里的点心盒滚出来,盖子开了,几块桃酥碎在地上。
“我的东西呢?”他声音发干。
男人侧身让开,指了指楼道尽头。“那边有几个纸箱,你看看是不是你的。”
李立诚慢慢走过去。
纸箱码在墙角,一共四个。
他蹲下来,翻开最上面那个,里面是他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第二箱是他的鞋和电脑。
第三箱是书和杂物。
第四箱上面放着那根钓鱼竿,竿尖上的鱼钩还在。
他把鱼竿拿起来,手抖得厉害。
竿身上有一道划痕,是他上次钓鱼时磕的。
他认得。
他又翻开第一箱,衣服最上面放着一个信封。
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收据。
照片是他在欢乐谷跟吕紫萱的合影。
收据是门票,两张,日期对得上。
他捏着照片,蹲在楼道里,肩膀慢慢塌下去。屋里那对夫妻把门关上了。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他一个人蹲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张照片。
他掏出手机,打我电话。
听筒里传来一句“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又打,还是关机。
他打开微信,给我发消息,红色感叹号。
他翻通讯录,打给我妈。
我妈接了,他说妈,婉如呢?
我妈说,立诚,你找她干什么?
他说房子怎么回事?
我妈沉默了几秒,说房子卖了,婉如带着孩子搬走了。
他说搬哪儿了?
我妈说,你别找了。
然后挂了。
他再打,我妈也不接了。
他坐在楼道的地上,后背靠着纸箱。
灯又灭了。
他摸出烟,点了一根。
烟头的火光一明一暗,照着他脸上的汗。
他抽了两口,呛得咳嗽,把烟摁灭在地上。
然后他把头埋进膝盖里,整个人蜷成一团。
楼道里安安静静的。楼上有人炒菜,油锅刺啦一声响。他抬起头,盯着那扇关上的门。门上贴着一个红色的福字,是新的。
![]()
07
李立诚找到我妈的住处是三天后的事。
他不知道地址,但他知道我妈的手机号,找了个跑腿的给手机充了五十块钱话费,让我妈手机开了机。
我妈接电话的时候,他就在楼下。
我妈走到阳台往下看,看见他站在花坛边上,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没刮,衣服还是那件灰夹克,脏了一块。
我妈跟我说的时候,我正抱着女儿在屋里转。她最近学会盯着东西看了,眼睛跟着窗帘上的花纹转来转去。
“他在楼下。”我妈说,“要上来。”
“别让他上来。”
我妈下去了。
我站在窗边,隔着纱帘往下看。
我妈走到花坛边上,跟他说了几句话。
他低着头,手插在兜里,脚在地上蹭。
我妈说了几句,转身要回来。
他跟了一步,我妈回头摆了摆手,他就停住了。
站了一会儿,他蹲下来,蹲在花坛边上,跟那天在楼道里一个姿势。
我妈进门的时候叹了口气。“他说想看看孩子。”
“不行。”
“我说了。”我妈把外套脱下来,“他瘦了不少。说吕紫萱骗了他,传销的钱全砸了。还说你把他电话拉黑了,他联系不上你。”
“他欠的钱呢?”
“他说他在想办法。”
我冷笑了一声。想什么办法?再去借?再去骗?我妈没再说话,去厨房做饭了。
那天下午,李立诚又来了。
这次他站在楼下没动,就那么站着。
我从窗户往下看,他抬头往上看,隔着六层楼,我不知道他看没看见我。
女儿在怀里哼了一声,我转身走了。
傍晚的时候苏妍打来电话。
我妈接的,说了两句递给我。
苏妍在电话那头声音挺急,说婉如啊,立诚知道错了,你就让他看看孩子吧。
我说妈,他错哪儿了?
她愣了一下,说他不该骗你。
我说还有呢?
她说他不该在外面借钱。
她不说话了。
我说妈,他拿我的身份证借网贷,拿我的房子签抵押,跟别的女人过了一个月。
你觉得他只是不该骗我?
苏妍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想怎么样?
日子不过了?
我说不过了。
她说孩子怎么办?
我说孩子我养。
她说你一个人怎么养?
我说那是我的事。
她还要说什么,我挂了。
第二天李立诚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我收到法院传票的复印件。
是李立诚起诉离婚。
他先起诉了。
我妈拿着那张纸看了半天,说这人怎么这样。
我把传票放在桌上,说挺好,省得我跑一趟。
又过了两天,催收电话打到我新号码上。
不知道他们怎么查到的。
一个男的,口气很冲,说李立诚借的钱什么时候还。
我说你们找他。
他说找不到,你是他老婆。
我说马上就离婚了。
他说离婚也没用,这是夫妻共同债务。
我说你去法院说。
我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睡觉。
她的睫毛很长,像李立诚。
我伸手碰了碰她的脸,心里堵得慌。
我不是没想过忍。
月子里那些晚上,我一个人抱着孩子,刀口疼得睡不着,也想过只要他回来认个错,日子还能过。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把我的信任当抹布踩,把我和孩子当累赘甩,把我们的钱拿去给别的女人花。
这不是认错能解决的事。
我打开手机,给律师发了一条消息:开庭的时候我要他承担全部个人债务,孩子抚养费一次性付清。律师回:证据够用,放心。
我把手机放下,躺下来。女儿在梦里笑了一下,嘴角翘了翘。我侧过身,把手搭在她的小被子上,闭上眼睛。
08
李立诚被他爸接回老家那天,下着小雨。
李德厚开着一辆旧面包车来的,停在楼下,上楼敲了门。
苏妍开的门,看见老伴,嘴一撇,说你可算来了。
李德厚进门看见儿子坐在沙发上,胡子拉碴,眼窝凹进去,脚边堆着几个烟头。
“走吧。”李德厚说。
李立诚没动。“爸,房子没了。”
“知道了。”
“钱也没了。”
“知道了。”李德厚把烟头踢到一边,“你妈都跟我说了。回去再说。”
李立诚站起来,拎起那个黑色旅行包。
包轻了不少,里面只剩几件衣服。
他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空荡荡的,墙上那个钉子眼还在。
苏妍跟在他后面,把门带上。
面包车在高速上开了三个小时。
李立诚靠在后座上,闭着眼。
李德厚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几次,没说话。
苏妍坐在副驾驶,一直在数落他,从借网贷数落到吕紫萱,从吕紫萱数落到房子。
李立诚一句没回。
到了老家,李德厚把车停在院子里。
李立诚下车,站在老屋门口。
他上次回来是过年,门上贴的对联还是那时候的,红纸褪成了粉白色。
他推门进去,堂屋里供着祖宗牌位,香炉里的灰积了厚厚一层。
那天晚上他躺在小时候睡的床上,盯着房梁。
苏妍在隔壁跟他爸说话,声音透过墙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传销……八万……吕紫萱那女的不是好东西……”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第二天他去镇上找工作。
跑了几家厂,人家一看他身份证,说你这有征信记录,我们不敢用。
他问什么征信记录,人家说你自己查去。
他站在厂门口,掏出手机查,看到三笔逾期,金额加起来四万多。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蹲在路边抽了根烟。
吕紫萱也找来了。
不知道她怎么查到老家地址的,直接堵在院门口。
苏妍出去跟她吵了一架,差点动手。
李德厚把苏妍拉回来,关上门。
吕紫萱在外面拍门,喊李立诚你出来,你把钱还我。
喊了半个钟头,没人应。
最后她自己走了,走之前朝院子里扔了一块砖头,砸在院墙上,崩掉一块水泥。
李立诚躲在屋里没出去。他靠在墙根坐着,听着外面的动静。砖头砸墙的时候他抖了一下。苏妍进来,看见他那样,骂了一句没出息,摔门出去了。
那天下午他给吕紫萱发了条消息:钱我慢慢还,你别来我家闹了。
吕紫萱回得很快:你拿什么还?
你老婆都跑了。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把手机扔在床上,走出去帮李德厚劈柴。
斧头落下去,木头裂成两半。
他劈了一下午,院子里堆了一堆柴火。
手上磨出两个水泡,他也没停。
![]()
09
我在第十天收到了法院的开庭通知。
同一天,苏妍来找我。
她没去我妈家,而是去了我新租的房子。
不知道她从哪儿打听到的地址。
我开门看见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箱牛奶,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婉如。”她叫了我一声。
我侧身让她进来。她换了鞋,看见客厅里堆着纸箱,阳台上晾着尿布,厨房里飘出米粥的味道。她坐下来,把牛奶放在桌上。
“我来看看孩子。”
“孩子在睡觉。”
她点点头,坐了一会儿。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放在茶几上。“这个你拿着。”
我拿起来看。
是一张保证书,李立诚写的。
比之前那张详细,写了他冒用我身份证借贷、拿房子签抵押、和吕紫萱同居一个月的事。
最后一句是:以上属实,本人愿意承担全部责任。
签名是李立诚,手印按了一个。
“他写的?”我问。
“他爸逼他写的。”苏妍叹了口气,“婉如,我知道立诚对不住你。这保证书你开庭的时候用得上。另外……”她顿了一下,“吕紫萱被抓了。传销那个案子,她是个小头头,骗了好几个人。立诚也是被她骗的。”
我把保证书收好。“妈,你回去告诉他,开庭那天不用请律师了,证据我都齐了。”
苏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卧室方向,孩子正好醒了,哼了两声。她没进去,关上门走了。
开庭那天我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扎起来,脸上化了淡妆。
李立诚坐在对面,瘦了一圈,灰夹克换成了黑棉袄,袖口磨得发亮。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没回避,直直地看着他。
他先低下了头。
法官问话,律师递证据。
转账记录、聊天截图、保证书、征信报告、催收记录、吕紫萱的借条。
一样一样摆出来。
李立诚的律师说了几句,意思是夫妻共同债务,应该共同承担。
我的律师站起来,把保证书递上去,又递了一份房产赠与协议。
法官问李立诚:这些证据你是否认可?他低着头说认可。法官又问:冒名借贷是否属实?他说属实。法官问:传销投资是否你个人行为?他说是。
最后判决:准予离婚,孩子归我,李立诚每月支付抚养费,个人债务由其自行承担。
房子卖了的钱扣除冒名债务后剩余部分归我,作为孩子抚养费一次性折抵。
李立诚当庭没有上诉。
走出法院的时候,李立诚在后面叫了我一声。我停下来,没回头。
“婉如。”他声音发哑,“孩子……我能看看吗?”
“等你把债还清了再说。”
他没再说话。
我往前走,我妈抱着孩子在路边等我。
我接过女儿,她冲我笑了一下,露出粉红色的牙床。
我把脸贴在她的小脸上,闻着她身上的奶香味,心里那块堵了一个月的东西,终于松了一点。
10
早餐店开在小区门口,铺面不大,摆了六张桌子。
我卖包子、油条、豆浆、小米粥。
早上五点半开门,十点收摊。
我妈帮我带孩子,我忙完了就回去喂奶。
日子紧巴巴的,但够用。
开业那天贾玉梅和郑万福来了,送了一个花篮,放在门口。
贾玉梅说小徐你手艺不错,这包子比街口那家强。
郑万福吃了三根油条,喝了两碗豆浆,临走还打包了四个包子。
我少收了他两块钱,他推了半天。
李立诚的消息我偶尔能听到。
老家那边的人说他在镇上找了个活,给一个建材店送货,一个月挣三千多。
债还没还完,吕紫萱的案子还在审。
苏妍来过两次,看孩子,坐一会儿就走。
我没拦着,但也没留她吃饭。
有一天早上我在店里包包子,听见门口有人喊了一声。
我抬头,看见李立诚站在马路对面。
他穿了一件蓝色的工作服,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
隔着一条马路,他看着店里。
女儿坐在角落的婴儿车里,手里攥着一个磨牙棒,正啃得口水直流。
他没过来。
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背影有点驼,走路的时候左脚好像有点跛,可能是送货时磕的。
我低下头继续包包子。
褶子捏得不太匀,蒸出来会不好看。
但味道是一样的。
那天晚上我收摊回家,路过那棵梧桐树。
树底下有一个烟头,还带着一点余温。
我站了几秒,然后上楼了。
女儿在梦里翻了个身,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我给她盖好,坐在床边。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跟那个晚上在医院里看到的一样,暗黄色,暖暖的。
我打开手机,翻到那张保证书的照片。
李立诚的签名歪歪扭扭的,手印按得重,红泥渗到了纸背面。
我看了一会儿,锁了屏。
手机黑下来,映出我自己的脸。
比坐月子的时候瘦了,眼底下有黑眼圈,但眼睛是亮的。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面得提前发上。
女儿在我旁边均匀地呼吸着,小胸脯一起一伏。
外面的路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一闪就没了。
日子还长着呢。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