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福深：新能源汽车驶入创新“深水区”，下一程靠什么领跑？

【“科协十一大”精神学习进行时】

今年7月，国家科学技术奖励大会、两院院士大会、中国科协第十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在北京隆重召开。习近平总书记出席并发表重要讲话，为做好新时代新征程科技工作和科协工作提供了重要遵循。

本期中国科协之声“对话”科协十一大代表、中国汽车工程学会副理事长兼秘书长侯福深，探讨中国汽车产业驶入创新“深水区”后如何巩固优势，以及学会将如何推动产学研协同创新。

人物简介

侯福深，中国科协常委、科协十一大代表、中国汽车工程学会副理事长兼秘书长、国际汽车工程科技创新战略研究院执行院长、世界新能源汽车发展组织副理事长。

从“参与者”到“开拓者、引领者”

“非常荣幸在‘十五五’开局之年参加中国科协第十一次全国代表大会，特别是现场聆听习近平总书记的重要讲话，非常激动，也备受鼓舞。”侯福深说。

令他印象最深的是总书记那句关于科技创新全球角色的论断，“我国正从全球科技参与者、贡献者向开拓者、引领者加速转变，成为创新力上升最快的国家之一。”

“这句话分量很重。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我们是‘学习者、跟随者’，是‘参与者’；走到今天，我们在不少领域已经能当‘开拓者’，甚至在某些赛道开始当‘引领者’，汽车行业就是典型样本。”侯福深深有感触地说。

他回顾，党的十八大以来，在党中央创新驱动发展战略指引下，我国智能新能源汽车领域实现了从“赶超”到“领跑”的历史性跨越。在动力电池、电驱系统、整车集成、智能座舱与辅助驾驶等方向，科技创新水平与产业能力总体走在世界前列。“这是全体中国汽车人引以为荣的成就。但总书记的论断，不是让我们停在功劳簿上，而是进一步坚定自主创新的信心：现在产业创新进入‘深水区’‘无人区’，靠跟随已经不够了，必须靠基础研究突破和原始创新去开新路。”

这种“从0到1”的力量，在动力电池的发展史上体现得尤为深刻。侯福深举例道，电动汽车并非新生事物，已有百余年历史，但直到近20年才实现大规模产业化，根本原因就在于动力电池技术取得突破，特别是液态锂离子电池从基础理论到材料体系的突破。在以陈清泉院士为代表的几代科技工作者的努力下，我国在车用动力电池领域已总体处于国际领先。

“但领跑者的压力更大。”侯福深坦言，面向未来，决定新能源汽车竞争力的关键依然在电池，尤其是以全固态电池为代表的新体系电池已成为全球研发焦点，我国在关键技术上仍面临基础科学问题和工程瓶颈。“产业越接近世界前沿，越需要向基础理论、底层材料和原创技术要动力。能否在下一代技术上继续保持领先，核心在于基础研究和原始创新能不能持续突破。”

面向这些挑战，学会如何破题？围绕总书记强调的“培养优秀青年科技人才”和“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侯福深表示中国汽车工程学会已展开系统布局。

“学会始终把人才工作放在第一位。”他介绍，在学科端，学会正加快推进智能电动车辆一级交叉学科试点建设，从源头提升复合型人才培养能力。对于已进入行业的青年科技人员，学会建立了覆盖职业生涯早期的托举计划与服务平台，在学术交流、项目对接、标准参与、国际交流等方面提供全周期支持，让青年人有机会在重大协同项目中挑大梁。

中国汽车工程学会召开智能电动车辆急需学科专业学科内涵及知识体系研讨会。

在产学研融合上，侯福深表示“学会起步早，也做出了特色”。多年来，学会持续推动汽车行业协同创新，围绕电动化、智能化、轻量化等主要发展方向，构建了跨产学研用及跨行业的协同创新联盟，组织各方开展关键共性技术攻关和标准研制。

2024年11月，汽车行业国家级创新平台联合体成立仪式在第三十一届中国汽车工程学会年会暨展览会上举行。

“下一步，我们不是简单把平台数量做多，而是把机制理顺、把效能提高。”侯福深表示，学会将更深度对接产业真实需求，把高校、科研院所、整车与零部件企业、跨界供应商组织到同一个问题池里，推动科技供给与产业需求精准对接，让创新成果转得出去、用得起来。

做好汽车智能化这道必答题

当前，中国新能源汽车已实现从跟跑、并跑到部分领跑，汽车产业也进入技术路线加速演进、竞争格局深刻重塑的新阶段。

如果说，电动化是这一轮汽车产业变革的上半场，那么智能化则是决定胜负的关键下半场。

“智能化不是‘要不要做’的选择题，而是‘如何健康有序推进’的必答题。”侯福深说。

他介绍，消费者接触最多的是智能汽车的智能驾驶与智能座舱功能。目前智能驾驶整体处于L2及L2+级辅助驾驶阶段。国家相关部门正在研究制定L3及以上级别自动驾驶的标准法规，推进试点。根据《节能与新能源汽车技术路线图3.0》的预判，到2030年，L3级有条件自动驾驶将规模化应用，L4级高度自动驾驶将在特定场景落地推广，两者市场份额合计将超过三分之一。智能座舱则将从当前依赖用户语音指令的“被动响应”，走向“主动服务”——系统主动感知用户生理与心理状态，无需唤醒即可自动匹配功能与服务。

2026北京国际汽车展览会上，观众了解智驾技术。

侯福深表示，当前汽车行业还处于各域独立智能化的阶段，中国汽车工程学会下一步的核心方向是跨域融合、全域AI打通。围绕这一愿景，学会已在智能驾驶、智能座舱、智能底盘、功能安全等领域系统布局，通过共性技术攻关、团体标准制定、行业生态搭建等方式，推动AI与汽车产业深度融合。

比如学会现在正在推进智能底盘与智能驾驶系统深度融合，并逐步打通智能驾驶与智能座舱功能，最终实现整车全域协同控制。

在“快迭代”与“稳质量”间寻平衡

在技术加速演进的同时，市场端也在发生深刻变化。最直观的表现之一，就是产品迭代显著提速。然而，车企在追赶更新节奏时，也可能被裹入同质化和低价格竞争。

“快速迭代，首先是我国车企研发效能提升的证明。”侯福深分析，传统燃油车时代，一款新车研发周期通常需四到五年，而现在已压缩至两年甚至更短，“这反映了我国技术体系和产业配套能力的跨越式进步。”

“产业高速奔跑，更需要处理好速度与质量、创新与权益之间的关系。”侯福深强调，首先，企业必须把安全质量放在首位，随着新国标实施，企业对安全性、可靠性的验证要求更加严格。“绝不能为了抢时间、缩周期，弱化必要的测试环节。每一款推向市场的产品，都必须经得起检验。”

其次，企业要平衡产品迭代周期与商业逻辑。“新车型推出太快，会打乱整个价格体系，消费者最担心的就是‘刚买就贬值’。”侯福深强调，企业在追求技术创新的同时，必须审慎考量换代节奏对市场秩序和消费者权益的影响。

再次，要更好发挥市场机制和政府监管作用。侯福深认为，当前国家在规范地方政策、整治企业账期等方面已取得成效，但公平竞争环境的建设仍有提升空间。“要通过更有力的监管，为产业高质量发展托底。”

面对行业存在的“同质化内卷”现象，侯福深直言：“全行业已形成‘拒绝价格战，以技术创新提升质量’的共识，但形势依然严峻。”他分析，根本原因在于国内整车市场主体数量偏多，解决之道需多方协同：充分发挥市场作用，通过公平竞争实现优胜劣汰，加快兼并重组；更好发挥政府作用，强化监管执法，规范不正当竞争；辅以行业自律，“充分的市场竞争与有力的政府监管，才是破解低端内卷的核心抓手。”

让中国汽车“走出去”“融进去”

近年来，中国汽车出口快速增长，新能源汽车成为重要增量。但侯福深提醒，单纯依赖产品贸易可能面临关税壁垒和贸易摩擦，未来需要“贸易+投资”双轮驱动，在出口产品的同时推进海外本地化生产，以本地产能规避贸易壁垒。

此外，海外市场并非整齐划一，不同地区的消费偏好、使用习惯和基础设施条件存在显著差异。侯福深认为，中国新能源汽车技术路线多元，涵盖纯电、插电混动、增程式、燃料电池等，企业完全有能力因地制宜，针对不同海外细分市场推出真正适应当地需求的产品，从“产品走出去”迈向“技术、产能和生态融进去”。

从产品出海到产业“融进去”，学会在其中扮演着不可或缺的桥梁角色。

全球汽车产业深度变革，也面临地缘政治、贸易壁垒和技术规则重塑等新挑战。侯福深认为，面对复杂环境，越要坚持开放合作。他介绍，中国汽车工程学会正从四个方向推进多层次国际化布局。

学术阵地国际化。持续做强学会年会及专题会议品牌，今年4月已联合奥地利汽车工程学会在维也纳成功举办首次海外学术会议，反响远超预期，真正实现了学术会议“走出去”；同时重点打造《汽车创新》（Automotive Innovation）英文刊，建设国际顶尖学术平台。

科技智库国际化。学会的科技智库建设已形成标志性成果，最具代表性的是《节能与新能源汽车技术路线图》从2.0版本到3.0版本，已在欧洲、日本、美国等主要汽车产业区域产生广泛影响。接下来还将产出更多高水平智库研究成果，为全球汽车产业低碳转型提供方向性参考。

人才体系国际化。在中国科协支持下，学会大幅加大了国际会员的发展力度，首批国际会士将于今年10月在苏州举办的学会年会上授予，“这些国际人才将成为我们开展全球科技合作的稳定纽带。”

团体标准国际化。作为中国科协首批团体标准试点单位之一，中国汽车工程学会的CSAE标准已实现多项向国际标准转化。“下一步，我们将充分发挥团体标准灵活高效的优势，在国际标准共建中争取更大话语权。”

与此同时，在中国科协指导下，学会发起成立了两大国际行业组织：国际氢能燃料电池协会、世界新能源汽车发展组织。“这两个平台已成为我们在氢能、新能源汽车领域推进全球合作的核心载体，未来我们将重点支持这两个国际组织深度参与全球汽车科技治理，持续提升其在全球产业领域的话语权和影响力。”

从基础研究到协同创新，从AI融合到全球布局，中国汽车工程学会正在全方位构筑面向未来的创新生态。

“我们的目标是，助力中国汽车产业在全球智能化竞争中，不仅跟上潮流，更要重塑优势地位，在全球汽车产业的百年变局中领跑未来。”侯福深说。

访谈手记

在访谈中，总能感觉到侯福深对我国汽车产业在“热运行”中的“冷思考”，他既为产业发展的“加速度”振奋，又对驶入创新“深水区”保持警醒。

当前，我国汽车产业正处于从“追赶”向“引领”跃迁的关键期。面对“内卷”，破局之道不在更低价格或更快换代，而在沉下心来解决下一代电池、自动驾驶安全等“真问题”。

这场攻坚中，中国汽车工程学会既是技术路线的“绘图者”，也是创新生态的“织网人”。从推进智能电动车辆一级交叉学科建设，到搭建国家级创新平台联合体等，学会正将分散力量拧成一股绳，引导行业沉下心来，啃下全固态电池、AI大模型上车等“硬骨头”。

前方没有现成航线。唯有坚持自主创新与开放合作，方能将先发优势化为长期胜势。这是中国汽车在“深水区”的探索实录，也是后发国家以有组织创新重塑全球产业格局的实践样本。

中国科协之声访谈编辑 陈尽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