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灰里的那些弹片，见证这名炮兵营长从不低头的一生 ｜《我和我的父辈》特别报道

1917年出生在山西夏县的郭林杰，曾经是当地的一名“状元”。

那年，考了全县第一名的他骑在一匹脖套大红花的高头大马上，绕县城游街一圈。巡游时，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凭栏眺望，对他一见倾心。遂央父母为自己说亲，她就是郭林杰日后的太太。

这本来应该是个才子佳人式的浪漫故事，却被一场旷日持久的抗日战争改写。1936年，红军东征到了山西，在当地征兵筹款。19岁的郭林杰就地和几个同学参加了红军，并毅然告别新婚且已怀有身孕的太太。

1937年7月，红军改编为八路军，他被编入贺龙所帅的120师，踏上抗日前线。此后又参加了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战争。屡次死里逃生。

1976年，郭林杰去世火化后，家人从他的骨灰中发现多枚弹片，见证了他一生的忠诚与信仰。

在他去世50年后，他的儿媳马丽华向我们回忆了自己公公戎马一生的故事。大校军衔的马丽华也是军人出身，退休前在31医院任护理部主任。她说，公公一生遵循红军长征的精神，坚定信念、不怕牺牲，而她则始终以公公的言行为精神标杆。

近年来，马丽华整理了郭林杰的生平往事，只为留存那段不为人熟知的过往。

昏迷前，他用染血的手写下关键参数

郭林杰在部队里是一名文化青年，因此参军不久，他就被选派进入延安抗日军政大学（注：简称抗大）。在抗大，他和自己的同学们最喜欢听毛主席讲课。

在他保存的笔记里，郭林杰详细记录了听课的感受，说毛主席从不照本宣科，而是巧妙地用比喻将深奥的革命道理与战略战术讲得通俗明白。他举例：“讲到集中兵力打歼灭战时，他用手指戳木板戳不动、用锥子就能轻松扎透的例子，让大家瞬间领会了‘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的精髓……”

在他此后的人生中，郭林杰常常回忆起延安的生活，当时条件虽艰苦，却人人都充满朝气。

“朱德总司令常和学员们打篮球，他总是活跃在关键位置，还叮嘱大家，小跑蹦跳、灵活移动是打仗的本事，练好体魄才能冲锋陷阵……”

后来，抗大又成立了一个炮兵学校，郭林杰又被选送进入炮校深造。当时没有教材，学员们就蹲在石头上手抄炮兵教材。在艰苦的条件下，他不仅掌握了炮兵的作战知识，也积累了实操经验，这为他日后的南征北战打下坚实的基础。

抗战胜利后，毛主席号召大家要往东北去，郭林杰就随中央派遣干部徒步进入东北，加入了东北民主联军（后改称为中国人民解放军）。此间他参加过多次战役并立下战功，包括四平战役等重大战役。

1948年，他所在的部队改编为第四野战军（注：简称四野），当时参加了著名的辽沈战役。辽沈战役中的锦州战役，成为了决定东北战局的关键一战，而当时锦州外围最惨烈、最艰难的攻坚战就是配水池战斗。

作为炮兵营长的郭林杰打的就是配水池一战，他后来向家人回忆，那场战斗异常残酷。解放军的兵力虽多，但国民党的防守也十分顽固。当时只见一批批战友攻上去，又一批批倒下来。

“后来大家就觉得，对手肯定有援兵。因为他们当时已经被包围了，为什么打死一批又来一批，那些人到底是从哪来的？”马丽华告诉我们，后来她的公公就自告奋勇带了一个通讯员去侦查，并发现了敌军的一个集结点。原来对方就是在那里集结以后，通过战壕输送到配水池，因此兵力一直源源不断。

他快速记录方位和距离参数，并在脑中换算成炮兵射击数据。正当他们准备两人一起返回时，一发炮弹落到了他边上。弹片扎进身体，他在倒地昏死前，强忍剧痛，用染血的手写下关键参数，交与通讯员迅速送回指挥部。

此后，郭林杰昏迷了20多天，等醒来时，四野已经进关，正在打平津战役。他不顾伤未痊愈，又立刻投身了平津的解放。在平津战役结束后，郭林杰和四野一部其他12万人组成先遣兵团迅速南下，一路经过山西、河南等多地，来到长江沿岸后，参加了渡江战役。过江以后，他们正面钳制白崇禧部队，配合二野和三野完成了渡江任务，并最终解放了武汉。

马丽华说，“然后他们一路南下，经长沙直取广州。随后移师南下，解放海南岛，完成解放战争中南线的最后征程，等于踏遍了大半个中国的解放之路。”

郭林杰和战友们（右下为郭林杰）
一个炮弹炸下来

战友全被炸死了

新中国成立后，祥和的日子没过上几年，郭林杰再次告别家人，奔赴朝鲜战场，参加抗美援朝战争。

志愿军装备简陋，高炮不但数量少，且型号落后，多为此前在解放战争时缴获的国民党高炮。

有一天，郭林杰和战友们正驾驶一辆装了炮的汽车在路上开。美军的飞机突然在头上呼啸而过，砸下一枚炮弹，把炮车砸翻。他们毫无防备，连车带人都翻进沟里。

等他醒来的时候，发现其他人全死了。“每次讲到这里，他都难抑自己的悲痛。”马丽华回忆，

“战友们的鲜血转瞬间染红了地面，他望着一具具此刻已没有生命的躯体，先是感到巨大的不真实。缓了片刻，他渐渐意识到自己死里逃生不是为了苟活，而是要在此后的人生里，把他们的生命一起活下去，他更坚定了战斗到底的决心。”

从朝鲜战场回来后，郭林杰和家人就在陕西安家了。1976年，他因肝病大出血去世。马丽华当时是照顾他的护士之一，她记得，公公去世的这天是8月1日。

“他参军之后就给自己改了生日，他说‘从此以后我的生日就是8月1日，所以家里人只知道他生日就是这天。他死的时候正好也是8月1日，等于这天他才刚满60虚岁。”

在儿媳看来，这个日子恰如其分地概括了他的一生。她觉得公公这一辈子，就是一心想着党，向着解放军而活。“他继承了红军长征的精神，无论在战时还是战后，都是一个在工作上特别顾大局识大体，而且特别硬气的人，不向任何人和事低头的那种人。”

家里人都觉可惜，郭林杰这一辈子出生入死，但却没过上几天享福的日子。马丽华说，公公当年从延安随军去东北的时候，整个旅曾被国民党打散，因此他曾经做过两个月俘虏。后来，他看准时机出逃，并且还搞到了一挺机枪。

当他到了东北以后，因为当时打仗需要人，部队也没有多过问。但当到了1955年授衔的时候，因为没有人能证明他的军旅年资，他仅被授予了大尉的军衔。这让他在此后很长时间里一直郁郁不平，不是为自己的福利计较，而是曾经的付出得不到承认。

直到多年以后，当时俘虏他的那个国民党部队里的连长出来证明，他确实曾有过被俘的经历，而后来成功逃脱。

历史终于还他了一个公正。

他们的骨灰终于合葬在了一起

郭林杰遗体火化后，家人从他的骨灰里发现了多块弹片，是当时在配水池一战被炮弹碎片击中留下的。当时他的身体里有很多碎片，在部队开刀后已经取出不少，但还有很多因为在体内所处的位置比较危险，没法取出。

当时是郭林杰的儿子，也就是马丽华的丈夫去收的骨灰。“他把弹片都捡了出来，说要把它们留下来做个纪念。”马丽华说，因为原本是准备把公公的骨灰下葬的。

但她的婆婆是一个很执着的女人，她坚决不同意让老伴下葬。婆婆和公公婚后一直聚少离多，从1937年参军到1949年新中国成立，中间有整整12年郭林杰音讯全无，不知所踪。而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也早早夭折了。当时，家族里很多人劝她改嫁，但她不答应。这是她亲自挑选的男人，无论死活，她都不会放手。

她的这份执着和坚守让她在十多年后终于等到了家人团聚的日子，马丽华的丈夫也于1951年出生。但此后，抗美援朝战争打响，丈夫又奔赴了前线。直到多年后，才终于复员回归家庭。没想到因病早逝，又把她一个人留下了。

马丽华

马丽华感叹，她的婆婆这一生实在是过得很孤独的。所以丈夫去世以后，她执意留下了他的骨灰盒，把它放在家中一个柜子上，一直放到预感自己也即将不久于人世的时候。

“婆婆就说，还是买个墓地，把骨灰盒送过去吧。”她回忆，

“我爱人原来想把那些弹片留着，后来想想还是把弹片又放回了骨灰盒，因为这些弹片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了。然后，我们就把公公的骨灰盒送到合葬墓里去了。两年以后，我婆婆去世，他们的骨灰终于合葬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