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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为自己的热爱,潜心写作——与袁炳发谈小小说和《星火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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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喜欢文字,却没有驱使文字如驾驭千军万马的本领,尤其不会写书评。袁炳发老师的东北城市笔记小小说《星火燎原》在背包里随我舟车辗转半年时间,我仍觉茫然,感觉自己仍在这座富矿的边缘徘徊。


袁炳发

袁炳发老师在小小说领域的成就有目共睹。网络简介如下:

袁炳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黑龙江省作家协会小说委员会副主任。至今已在《中国作家》《十月》《北京文学》《大家》《作家》等国内外报刊发表小说、散文,其中有多篇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华文学选刊》等转载。

获黑龙江省文艺奖,中国小小说金麻雀奖,第九届冰心散文奖,第三届曹雪芹华语文学大奖,第二十一届百花文学奖。出版作品集:《弯弯的月亮》《隐蔽在河流深处》《成人礼》《寻找红苹果》《爱情与一个城市有关》《大地的礼物》等。

有小小说作品被选入美国、日本、俄罗斯等大学教材及杂志。小小说集《成人礼》被泰国红山出版社译成泰文在泰国出版。另有小小说被译成西班牙语。小说《无痕》入选中国小说学会2022年度好小说排行。

第十届小小说金麻雀奖终评委。

“在有限的篇幅内,通过一个核心事件、编织数个关键细节、经营一个有余韵的结尾,使小小说同样可以塑造鲜明人物、承载厚重情感、展现广阔时代,达到‘尺幅千里’的艺术效果。”袁炳发老师评论某位作者的小小说作品时如是说,我想应该也是他对小小说要义的阐释。

说实话,第一次被小小说震撼,恰是因为袁炳发老师的成名作《一把炒米》。短小的篇幅,紧凑的节奏,简洁的结尾,却在不经意间,被那揭开谜底的最后一句话打动,五味杂陈,难以忘怀。从《一把炒米》开始,阅读小小说,总期待着结尾的“一抖”——情节的陡转带来精神的震颤,回味和思考后,产生的强烈共鸣,有启迪思维、荡涤灵魂之效。读《星火燎原》,这种“一抖”比比皆是,令人不得不佩服作者的神思与功力。


《星火燎原》 袁炳发著

当我第N次翻开这本书。镶牙左、秋云、白小姐、喜贵、马大哭、老柳、汤爷等人物已经是熟悉的“老友”,以探究的目光搜寻文字背后的意蕴,一个个人物更加鲜活。承载这些人物的文字最多2500字,最少1300字,但经典的形象、灵动的细节,足以构成一个有血有肉的核心事件,水到渠成时,抛出耐人寻味的结尾,令读者茅塞顿开,继而产生深深共鸣,引发心头一颤、眼睛一热,忍不住想流泪;或者心生自豪,想笑出声。

《烟斗》中,道外三道街被服厂老板冉青山如约做好200套棉服,却没有等到吸呛人烟斗的订货人,便把棉服捐给东北民主联军司令部。很快,有解放军战士找来,说政委牺牲前嘱咐,要当面道歉,并留下政委的烟斗,匆匆赶赴前线。解放军战士再回哈尔滨,已经是新中国成立之后,他没有找到冉青山,却在抗联纪念馆的陈列柜中看到了政委的烟斗。


《星火燎原》中小小说《民心》插图,语言简洁、幽默

一支烟斗,成为穿起数年间世事变迁的经线,数个人命运起伏的纬线,编织出一段哈尔滨历史的缩影。它呛人的烟味是抗联政委艰苦生活、朴实形象的写照;后来,它是订货人的凭信;最后,成了信仰和精神的的象征。不会说话的烟斗,背后的故事却内涵丰富,让人浑身一凛、心生敬意。

《镶牙左》中,8岁成为孤儿的左狗剩讨饭为生,长大后,在药铺当伙计,胆小怕事。去新京进药材,路上救了一个人,离开哈尔滨。回来后开牙所,被称镶牙左。之后,鬼子兵营陆续有人失踪,日本人贴出了捉拿镶牙左的告示。作者以补记形式透露市志的记载:左狗剩,1916年出生,暗杀多名日本兵,后身份暴露撤离,转战汤旺河、小兴安岭各地,1945年在萝北县歼敌战斗中牺牲。

一个胆小怕事的孤儿,因路救一位珠河游击队指导员,成长为智勇双全的中共党员。身份暴露后,转身投入战斗一线,献出了29岁的年轻生命。镶牙左神秘的行踪和蜕变在正文中留下悬念,作者以补记这种新颖形式揭开谜底,读到最后,不禁让人心头一颤,陡生敬意与豪情。

如果说,前两个故事都涉及民族大义,在血雨腥风中展示哈尔滨人的骨气和担当、牺牲和奉献,那么《喜贵》则从普通百姓的寻常生活中,揭示了东北人骨子里的仁厚和诚信品格,令人想起林子祥的歌:“做个好汉子,热心热肠热”。

喜贵爹为了给喜贵娘治病,欠了汤爷40大洋,临死前不忘嘱咐儿子还钱。喜贵要立字据,汤爷说:“我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你也不用急着还钱。”喜贵勤快做豆腐还钱,汤爷“还有些不好意思”。为了多挣钱,喜贵去新京贩皮货,回来的时候汤爷已经死了。作者是这样结尾的:

“尚朴街又能听见喜贵喊汤爷的声音,正是早晨,炊烟袅袅,天空飘着雪花,人们都出来扫雪。

喜贵每到一户人家门前,就卸下一板冻豆腐,说这是汤爷的意思,不收钱。

雪花纷纷扬扬地飘着,尚朴街像披上了一层银装。”

此时此刻,冰城严寒,可是,喜贵夫妻的行为却让人心里一热,为哈尔滨人的实诚和仁厚自豪。

其他篇目亦可圈可点:未满20岁的孕妇秋云为救抗联战士金树,牺牲在日本投降前一天(《秋云》);米糕黄去儿子牺牲地祭奠,一步一回头,一条铺满米糕的路,是父亲对儿子的深情眷恋和无声支持,也是被欺凌的岁月里哈尔滨人勇敢的奋起与无畏的牺牲(《路》);桃花巷冯七姑看病兼问吉凶祸福,有点儿神神秘秘的。治不好女孩儿桃桃病症的时候,一直排斥医院的冯七姑一路小跑抱桃桃去医院看病的事儿被说穿后,抹不开面儿,找借口走掉的描写充满人情味儿(《医道》),令人一笑之余,深味作者对幽微人性的体察与包容……

所有这些故事,组合到一起,成为很长一段时间内,哈尔滨风貌的街巷志、百姓生活的市井图,包罗万象,层次分明,各具特色。哈尔滨人的大义牺牲,重情重义,仁义热诚,呈现得真切、灵动。

当然,《星火燎原》的动人之处,还包括语言的简洁、生动。如《神偷》结尾,言简意赅概括大结局:

“哈尔滨地下党粉碎了这个恶魔计划。

神偷曹宝儿荣获特等功。”

又如《遍地肥羊》结尾:“那天也真奇怪了,看谁谁都像肥羊”,反讽“宰熟”现象。

10月10日,为了读懂《星火燎原》,进而对小小说这一体裁有更深入的理解,小小天一阁专访了袁炳发老师,话题围绕写作、小小说和《星火燎原》的创作背景展开。

小小天一阁:您的东北城市笔记小小说《星火燎原》是在什么情境下诞生的?作品内容的时间跨度比较大,您在选取作品的时候考虑到哪些因素?

袁炳发:作为一个写作者,很大一部分的功课都在平时的积累。有的时候是有准备有目的的,有的时候是积累到一定的程度,关于文学的意义和目的才逐渐显现。大约都是如此。具体到我的这部《星火燎原》,应该是后者。平时我就很喜欢关注东北的抗日历史,就这样慢慢构思,慢慢积累,也没动笔,一直到有一个机缘,就是东北三省的作家六人,搞了一个东北城市笔记的地域系列书写,我们连续两年,以六人小辑的形式在全国范围内的文学期刊(还有报纸副刊)上,发表了很多作品,我就把平时的积累和构思付诸写作实践,结集之后就是这本《星火燎原》。

小小天一阁:《星火燎原》中,随处可见对哈尔滨风物的描述,对人物的刻画也各具特色,足见您对哈尔滨了解之深邃、情感之厚重,您在书写哈尔滨方面是否还有后续计划?

袁炳发:我在哈尔滨这座城市生活了几十年了,我早已把自己当做一个哈尔滨人,把哈尔滨当做家乡。出于对家乡的爱,我确实对哈尔滨比较了解,我也曾经在记者和副主编的职位上工作了多年。作为记者的时候,每天跑新闻,跟热点,那这些新闻和热点当然都是哈尔滨的事,正在发生的事,但如果要讲好当下,必然要回溯以往。所以,哈尔滨几乎跑遍,图书馆、阅览室、哈尔滨城市学者、作家、艺术家我都广泛接触。做副主编的时候,参与度更大,要设计选题,要推动专题等等,这些都是深向度的参与,从另一个层次上加深了对哈尔滨的了解。所以对我来说,哈尔滨比我出生的地方我更加了解。你说我对哈尔滨这座城市的爱是深厚的,这话的确如此。


袁炳发介绍《星火燎原》

至于说后续是否还写哈尔滨,回答是肯定的,哈尔滨这么大,这么美、这么深沉丰厚,又这么有活力,是每一个热爱她的写作者用之不尽的创作源泉。

小小天一阁:《星火燎原》一书中,《镶牙左》和《回家》中都有补记,故事都确有其人吗?您写作的时候如何处理真实与虚构?

袁炳发:对一个写作者来说,他每一个人物和故事都是真实的。因为他投入了真的感情,他只想把他的人物和故事真实地摆放在读者的眼前。当然这是从情感出发的回答。说到小说这个艺术形式,我们知道小说的特质就是虚构,小说家们本事的高下就在他的虚构能力上。这应该也就是在作家眼中真实和虚构的关系吧。

小小天一阁:《星火燎原》中,很多故事使我看到人性的光芒,《喜贵》的故事结尾尤其让我赞叹,汤爷仁厚,喜贵爹和喜贵夫妇诚信。汤爷死后,喜贵清晨冒雪给百姓送豆腐的画面特别感人,这个故事的灵感是怎么来的?


《星火燎原》中小小说《喜贵》插图,喜贵清晨冒雪给百姓送豆腐

袁炳发:实际上所有故事灵感都来自对人性的了解。写作者如果没有这个领悟力,就完不成写作任务。

小小天一阁:您创作小小说30年来,始终关注底层,传递正能量,深受读者喜爱和关注,近年来,更是呈现“井喷”之势,佳作频出,获奖不断。作为黑龙江小小说的领军人物、全国小小说园地的高手,在小小说创作方面,您想向后来者介绍哪些经验?您有什么困惑和目标吗?

袁炳发:我的创作活动应该贯穿四十年,接近半个世纪。就像我之前说的“积累”,到目前为止,我觉得还是积累起了关键的作用。写作不是一个急切的事儿,是个慢功夫。在这里坚持是一个好的招子。在我的经历中,我遇到过很多有才能的写作者,但没有坚持,最后和我们就走散了。坚持这个品格,我觉得可能是成就任何事的底色。我觉得每一个作家都有困惑,没有困惑可能也就没有探索和表达的欲望了。


采风路上,立者右一为袁炳发

小小天一阁:您曾撰文介绍读卡夫卡、杜拉斯、吉根、伊姆莱等名家名著的感受,您认为小小说与其他体裁相比有哪些优势?作家怎样做,能使小小说扬长避短,更具生命力?

袁炳发:小小说短小,通常2000字左右,在搭建结构的时候,应该说比较容易把控。但这也是一个貌似理论上的东西,实际上,实践起来小小说的难度和别的虚构文学毫无二致。我不认为它比别的体裁容易。所以我也不认为有什么可以扬长避短的窍门,好的办法都是很笨的,就是专心致志地写。

小小天一阁:您在一篇文章中提到:“小小说界一直都像一个沸腾的钢炉,只有经得起淬炼的人和经得起考验的作品,才能成为一股红彤彤的铁流,流出钢槽。”您是怎么打磨作品的?


《大地的礼物》袁炳发著 图片来自网络

袁炳发:用时间和心血反复锤炼。经得起这种锤炼,就会成钢。

小小天一阁:您在颁奖词中说:“一路写来,微型小说已经渗透到我的血液之中,成为我生命中没有终点的一条路。”30年来,您一直保持着什么样的创作习惯,您小小说的创作路程大致经历了几个阶段?

袁炳发:如果说我的小小说创作经历了哪几个阶段的话,我觉得可能和所有作家的经历十分相近。就是起初懵懂入行;然后年轻、有热情,通宵达旦地写作;到中年之后,就会气定神闲,专注自己已经确定的文学理念,不求多,不求名利,只为自己的热爱,潜心写作。


袁炳发发表获奖感言

小小天一阁:特别喜欢您的文章《行走散记》,简洁、清新、自然,温暖、亲切、生机勃勃的感觉扑面而来。作为一位黑龙江籍作家,您的作品自然、直率、有力量、耐人寻味,都说作家的每部作品都在写自己,您是否认同?您认为,怎样能使自己的作品更具辨识度?

袁炳发:认同您的说法。但如何使自己的作品更有辨识度,我个人认为还是得从自己做起,要不断地阔大自己的内涵。刚才你不是说了嘛,写作终归是写自己,那就很明确了,写作者——这个创作的主体一定得有辨识度,那么他的作品的辨识度可能也就自然存在了。

小小天一阁:您觉得AI对于小小说创作有什么影响?您对AI采取什么态度?

袁炳发:我个人认为影响不大。因为我在各种场合确实看到过不少含有AI成分的小小说,但没有看到一篇好的小小说。说到我对AI的态度,我个人把它当成搜索工具或者出行助手,它解决这些问题确实又快又好。

2026年10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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