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兹集：雷政富案

图片来源：中国新闻网，宋雯雯接受媒体采访

2013年，学林老师接了雷政富案。我作为助理，有了些许观察和感想。前段时间，媒体报道雷政富出狱。网上也有人曝光了他的近期活动照。让我又想起这个案子。

那段时间，学林老师还接了一个毒品案。案卷像打开了一扇我从未触及过的门。金三角、湄公河、私人武装、无间道、贪腐保护伞、黑吃黑、暗杀、策反、权力倾轧、奴工操控、地下网络、奢靡斗富……这个案子之后，我看任何缉毒片总是不自觉地冒出一种想法——艺术来源于生活，但远低于生活。

毒品案和雷政富案都是我最想写，但又都不便写的经历。因为，有太多非公开内容。好在，雷政富案曾被广泛报道。至少，我可以基于已公开事项，做一点记录。至于毒品案，大概率，会永远烂在心里。

12秒、63小时

一切始于肖某。

早有媒体报道此人全名，但我依然使用“肖某”。因为据《新京报》报道，此人另有其名。1997年9月26日，他伪造户口迁移证，以肖某之名在广安县城南派出所骗取户口登记。（参，12309检察服务中心《肖、赵等6人今日受审 因涉隐私将不公开》）

足见其心思。

雷政富案之前，肖已有前科。据12309检察服务中心的刊文记载，他常安排饭局，宴请信用社领导，期间有“小姐”陪侍，事后再以曝光相要挟，迫使信用社向其发放贷款。当地警方曾立案，检察院也曾以敲诈勒索罪起诉，但法院以“被敲诈官员嫖娼被抓后治安处罚档案不存在”为由驳回。最终，肖因非法处置查封的财产罪获刑一年六个月，刑期为2003年3月5日至2004年9月4日。（参，12309检察服务中心《肖、赵等6人今日受审 因涉隐私将不公开》）

出狱后，2005年8月23日，肖在重庆九龙坡注册了华伦达服装公司，注册资本100万元。该公司后来更名为“重庆永煌投资咨询有限公司”。雷政富案发时，“永煌”已经变身注册资金超5000万元、固定资产过十亿的大集团。

之所以在这里先说说肖的“前传”。主要出于两个考虑。

第一，从肖入狱前后的行为来看，一年六个月的刑期更像一次“闭门进修”。服刑前，他接触的不过是村县一级人员。服刑后，肖将围猎目标升级到厅局级官员。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变化？是个蛮有意思的问题。我知道，这也是“监狱学”的研究课题之一。今天，我不展开。各位有兴趣，可以思考你们的答案。

第二，假设肖第一次涉案就被认定为敲诈勒索，那么这个世界很可能就不会出现雷政富案。毕竟，敲诈勒索的刑期，绝不会仅仅一年六个月。做律师做的时间久了，越来越信命数。很多事情，冥冥中，似乎有人安排。

而且，你看肖某第一次的行为——不直接要钱，而是以曝光隐私之名“迫使”信用社发放贷款。而肖某在雷政富案中的行为——不直接要钱，而是以帮忙铲事的名义让雷介绍民间借贷对象。那么，为什么前一次驳回了“敲诈勒索”指控，而后一次就构成“敲诈勒索”？

这个问题，我至今没想明白。只好暂时不去想。还是回到雷政富案。据官方通报，肖组织多位女性“色诱”官员，偷拍性接触过程，事后寻求不正当利益。（参，中国新闻网《法院通报不雅视频事件》，记者 刘贤）

入局的人

雷肯定是“入局的人”。案发前，他的为政经历虽伴有争议，但体制内多视其为“能吏”。然而，一张光碟，改变了他的一生。

不过，相比于雷，我更想聊周晓雪。

肖某为自己打造的人设是——“港商，结过婚，但家人因车祸去世，独居”。肖某司机说，肖的手机里有9个女孩的名称都是“女朋友”，而让女孩变成“女友”的手法如出一辙——在酒里下药，再发生性关系，事后又让“女友”去色诱官员。肖某供述称：平时与政府官员很少往来，“只有把他们的性爱视频掌握在手里，他们才能听话”；不然，“平等谈话的资格都没有”。（参，齐鲁晚报《赵丈夫爆出性侵案中案》，记者刘德峰，12309检察服务中心《肖、赵等6人今日受审 因涉隐私将不公开》）

雷认识的“周晓雪”（或周小雪），就是这九位“女友”之一。

虽然媒体同样已经公布了她的名字，但我还是愿意称她为赵某。对我而言，她像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仿佛卡夫卡笔下的K。有这样一个人，但又只有一个符号。

因为参与雷政富案，很多人向我问起赵某到底长什么样？我只能说，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赵”到底长什么样。案卷中确实有几张女性照片，但未注明谁是赵某。因此，我并不确定自己内心认为的“赵某”是不是她。这也是我当年写辩护词时的疑惑之一——案卷中未看到雷对赵的辨认笔录。虽然，有肖、赵的生效判决认定了相关事实，似乎辨认或不辨认，问题都不大。但从证明的角度看，未辨认“实行人”，证据链就是不闭合的。

关于赵如何认识肖。多家媒体均有报道，总结起来——赵技校毕业后进公交公司当售票员。因工资较低而离职，先后换过一些工作。2007年9月，参加肖某组织的饭局。席间因药物而渐渐失去意识，醒来后发现肖已与自己发生性关系。因担心传出去影响不好，赵未报警。随后月余，肖多次联系赵，或安排中间人说服赵，称肖某可以与赵谈朋友并帮赵安排工作。（参，北京青年报、人民网、南方日报等媒体文章，如《雷政富“沦陷”全记录》）

赵进入肖某公司之后，开始没有底薪，只拿衣服销售的业绩提成，但衣服滞销。后期一度有名义上的固定工资2000元，不过未能如期支付。只是在偷拍雷政富之后，赵才得到过4万元“提成”。这是她在公司期间唯一一笔“大收入”。其中，日常开销用了两万，父亲去世时用了两万（参，沈阳网《重庆雷政富不雅视频敲诈案》，记者沐洁）。赵某父母的身体不算好，但仍需长期在外打工。她还有个弟弟，早年因手术不当而留下了后遗症，行动不便，一直由赵负责照料（参，人民网《让官场领悟“色戒” 身上没多少风尘气》，记者黄滢）。关于为什么要帮肖某拍摄色情录像。赵说，一方面是肖某说公司效益不好，亏损上千万，希望她作为“女友”帮自己一下；另一方面是“承诺赚了钱有提成，还要跟我结婚”。（参，南方日报《雷政富“沦陷”全记录》，记者刘伟）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罪与罚》中借人物之口说：“贫穷不是罪恶，但赤贫是罪恶”，强调贫困会剥夺人的尊严和选择，从而催生犯罪。

我当然不会说“穷”是犯罪的正当理由。

但毋庸置疑，无论是社会学，还是犯罪学，都承认“穷”常常伴随教育不足、就业困难，合法谋生途径有限。贫富差距带来的不公平感、挫折感，就有可能模糊道德标准，诱发犯罪。

媒体也曾提出这个问题——“从个体来看，是什么造成了一个贫困少女的悲剧，如何才能防止深陷贫穷的其他女孩步赵的后尘，或许更值得当政者思考。”（参，人民网《让官场领悟“色戒” 身上没多少风尘气》，记者黄滢）

所以，我无意为赵开脱。但手捧案卷时，我常想，如果她生于普普通通的工薪之家，普普通通地上学，普普通通地工作，她还会成为“周晓雪”吗？

或者，虽然“穷”，但早一点遇到一个善待她的人。她还会成为“周晓雪”吗？

涉局的人

雷政富案发后，赵说到自己后来遇到并结婚的爱人——“他是一个非常好的男人，怪只怪我和他认识晚了几年”（参，人民网《让官场领悟“色戒” 身上没多少风尘气》，记者黄滢）。

有一次，杜琪峰接受媒体采访时说：“中国人总是说命运，但其实，‘命’是一回事，‘运’又是另外一回事。‘命’是天注定的，而‘运’却是可以自己更改的，就仿佛有三条路同时摆在你面前，你选择走哪条？你的性格、选择与人生中遇到的一切事情，结合起来，就成了宿命。”（参，中国新闻周刊《“宿命论者”杜琪峰》）借用杜琪峰的这个观点，或许，她的“命”中注定一劫。而她的“运”，则是看清身边人之后，主动离开，然后遇到她老公。

2009年，赵和几个同事聊天时才发现，肖不只和她“恋爱”，还同时和多名女员工保持着同样的关系。

许诺的“结婚”，显然已经破灭。且如前文已述，赵在肖的公司也没挣到什么钱。于是，赵慢慢淡出肖某的公司，嫁了寻常人，有了孩子。

曾经的“犯罪生涯”似乎只是一段回忆。生活重回平静。然而，雷政富案发了。

据媒体报道，直到雷政富案案发，赵的老公才知道她的过往。但她老公说：“主要是由于文化不高，所以赵有些想法很简单，过于轻信别人。如今小孩才这么小，我不管她谁管她嘛。”（参，齐鲁晚报《赵4年前曾向警方交代拍视频 未获处理结论》，记者刘德峰）

赵的老公帮她聘请了律师——张智勇。张智勇接受媒体采访时说，每次会见赵，赵都是先问家人情况。她担心家人会受到无辜影响，特别是不要影响到老公和孩子。然而很遗憾，案件影响大，每天有人围堵赵的一家（参，法制晚报《致律师的信，很庆幸通过老公与你们结下官司缘》）。赵的老公“不堪其扰，每天不是不敢出门，就是不敢回家，精神几近崩溃。”（参，人民网《让官场领悟“色戒” 身上没多少风尘气》，记者黄滢）

而除了赵的家人，另一个无辜群体，是诺干位青年模特。

因外界始终不知晓赵某的具体样貌，于是，网上时不时曝光出“大揭秘”式的赵某照片。但无一例外，都是假的。这其中，最有名的，是一个叫宋雯雯的女孩（见题图）。

在各种谣传网文中，宋雯雯的照片被大量曝光。她本人持续遭遇电话骚扰。有人猎奇，有人辱骂。她为此专门开设了社交账号，多次声明自己与雷政富案无关。但收效甚微。2013年6月19日，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公开开庭审理雷政富受贿案，宋雯雯现身法庭外，希望以旁听人员之姿，堂堂正正地坐在法庭内，以此宣誓自身的清白。（参，京华时报《雷政富庭上称与赵属恋爱 被控受贿300万》，记者张剑）。但据我所知，开庭那天，旁听席早就安排了各界“旁听群众”。她是无法进入法庭的，只在法庭外接受了媒体的采访。

此后十年，宋雯雯的名字，未在见诸报端。但百度百科有她的专属词条，标签为“网络暴力受害者”。2019年，一个署名“宋雯雯2012”但无法确定真伪的微博账号，发了一张纪念图，称“十年，我的关键词是佛系”。

我接触过的一些被网暴者，说自己的一部分已经永远被网暴杀死了。

由此，我想，假设“宋雯雯2012”真的是其本人，那么她这十年是如何过来的？

破局的人

雷政富案发时，赵已离开肖数年。

那么，这个事情，是如何被捅破的呢？

《大学》中说：“德者本也，财者末也。外本内末，争民施夺。是故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

这句话是讲给leader的。当然，我知道儒家的讲授对象主要是帝王。不过，个中道理，也适用肖某这个“leader”。

肖某团队十余人，几乎都像赵一样，要么没底薪，要么偶尔拿点零花钱。时间一长，人心思变。开始只是几个人盗刷肖某的信用卡。但，依然有人感觉不解气。于是，有个叫许某的人，从肖某处拿走了雷政富的光碟，并提供给爆料人。（参，新华网《重庆不雅视频案二审直击：揭开敲诈团伙的“暴富经”》，记者朱薇）

关于许某到底向爆料人提供了多少份情色光碟，外界有不同说法。

爆料人称手中掌握多人、多份情色光碟。但据参与庭审报道的媒体文章显示，许某与爆料人见面时只提供了雷政富一人的视频文件。雷政富视频曝光前一周，许接到他人电话，称爆料人希望尽快交接更多视频，许回复“只有这一段视频”（参，南都周刊《雷政富的政商生意经》，记者_周至美 贾凌绛）。许某本人向警方供述时也称：“2007年到2009年为肖做了很多事情，肖却一直不兑现承诺，他找了钱吃香喝辣，我们却什么没有。……把视频给有办法的人，不管是网上曝光还是公安局去查都好，让雷政富下课，反正对肖不利。雷政富的事情我没有参与，其他我手中的视频我都参与捉奸了的，所以就选择了雷政富这一段，才不至于将我暴露出来。”（参，南方都市报《重庆不雅视频案之曝光篇》）

如今，爆料人手中到底有多少份情色光碟。已成迷局。

如果你相信许某的说法，即他手中虽有多份情色光碟，但只向爆料人提供了雷政富一人的相关视频。并且，许某这样做的理由是——他认为向外公布雷政富的视频，只会不利于肖，而只要不提供他自己参与过的捉奸视频，就不会暴露自己。

怎么说呢。做刑事业务，常常会惊诧于案中人的动机和思路。

如果肖某能对“兄弟们”大方一点，或许不会发生雷政富案。如果许某能明白“顺藤摸瓜”的道理，或许也不会发生雷政富案。

可惜，没有“如果”。雷政富，就这样被选中了。

出局的人

据媒体报道，2009年，雷政富迫于压力，曾主动向市委领导说明了情况。2009年11月，事情到了时任重庆市公安局局长的王某手里，命专案组侦办此案。专案组大概用半个月时间查明，一个姓“肖”的男子专门安排年轻女孩用重庆市委机关的通讯录，逐一拨打高级干部的电话并对其色诱。一些高级干部与肖某安排进行色诱的女孩发生了性行为，被录像、敲诈。2009年11月22日，肖某被投入沙坪坝看守所。（参，南方日报《雷政富“沦陷”全记录》，记者刘伟）

但是，王某拿到专案组缴获的情色光碟之后，该案就没了下文。据专案组郭某回忆，王称这事影响太大，需要汇报。至于，王有没有去汇报，郭表示不清楚。卷宗显示，此后，由于案件没有受害人的材料，以敲诈勒索的罪名无法完成对肖某等人的诉讼，专案组最终按照私刻印章罪对肖某进行处理。（参，南方日报《雷政富“沦陷”全记录》，记者刘伟）

在2009年的调查过程中，雷政富本人没有受到处理，并在2010年6月转任北碚区委书记。

事态为何出现这样走向。坊间有很多传闻，但均缺乏明确的佐证。

不过，媒体公开报道所提供的信息，似乎也能暗示出某种端倪——公安局多个项目建设都选址在北碚区，“北碚方面非常配合，要地给地，要人给人”。（参，南都周刊《雷政富的政商生意经》，记者_周至美 贾凌绛）

遗憾的是，答案终未至。

2012年，王某案发。9月24日，王某获刑15年。

随着王某的出局，许某再一次尝试曝光备份的视频文件。于是，两个月后，雪藏多年的不雅视频东窗事发。

站在事后，我会想，如果雷政富主动交代问题的时候，相关部门能够及时作出处理。那么，许“报复”肖的目的便已达成，许便不会再将光碟副本交给爆料人。自然，也不会发生轰动全网的“12秒”。

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胡思乱想”。赵的老公也向媒体吐露过：“律师告诉我，赵2009年就向公安机关交代过拍不雅视频的事，结果他们没有一个最终的处理结论，结果导致了我们家庭的悲剧。”（齐鲁晚报《赵4年前曾向警方交代拍视频 未获处理结论》，记者刘德峰）

所以，还是说过很多次的那句话——没有任何一个人的“结局”是突然降临的，每一步命运的转向，都始于一个当时看似微不足道的决定。

终于写到了雷政富案

可能，各位也看出来了。

本文名为“雷政富案”，但写了几千字，还没有进入案件本身。

为什么？

我写《怀疑是证明力最强的证据》时说过：“任何法律中都找不到‘怀疑’的证据资格，但是怀疑是证明力最大的证据。”

一个我曾参与的案件，办案机关指控律师是幕后主使。律师说，你说我是幕后主使，有什么证据吗？任何一份文件或任何一个工作流程，有我的签字吗？

办案机关则认为：“你利用了自身的专业优势，事前刻意规避了签字行为，是具有反侦查意识的表现，说明主观恶性强。”

这就是“怀疑”的力量。或者说“成见”的力量。

人的认识，是受制于自身经验和情绪的。我们习惯于重复“以事实为依据”，却从未认真思考过，其实“事实并不重要”，真正影响案件结果的是“对事实的理解”。

故事中也讲过：“人有亡斧者，疑其邻之子，视其行步，窃斧也；颜色，窃斧也；言语，窃斧也；动作态度，无为而不窃斧也。俄而掘其谷而得其斧，他日复见其邻人之子，动作态度，无似窃斧者。其邻之子非变也，己则变之。变之者无他，有所尤矣。”这就是成语“邻人遗斧”。

所以，我拿到任何案子。都不是单纯看案卷。而是借助案卷所提供的线索，去访谈、查阅“故事人物”，尝试理解他/她们的人生、行为模式、思维习惯，从而还原出一个“站在他/她们视角”之下的对故事的理解。

我认为，这对于我的辩护工作，很有帮助。

雷政富案，同样如此。

我写了几千字，都没有正式进入案件本身。这其实就是我当年参与案子时的真实思维活动。在写辩护词之前，我几乎穷尽了公开资料能查到的所有信息，也接触了不少人，才建立起对案件的理解。

下面，开始写我对案件的理解。当然，前提依然是依据公开资料。

关于雷政富如何认识“周晓雪”。公开报道有三种说法：一是“酒局引荐说”，二是“制造邂逅说”，三是“短信说”。

生效裁判文书，采信的是“短信说”。从2007年开始，肖某联合许某等人自某机关工作人员手中拿到两本政府领导通讯录。据该工作人员自述：“曾向许某借过3万元高利贷，月息12%”“许某称，想通过官员找关系做工程”，并且许诺一旦接到工程，可以给该工作人员提成。不过，该工作人员同时强调：“从未获得好处，反倒是因为未能及时还钱还被许某带人打过。”（参，南方日报《雷政富“沦陷”全记录》，记者刘伟）

拿到通讯录之后，肖某口述内容让手下人按照通讯录名单发送短信。短信的内容通常是：“××领导你好，我是××，在××地方见过您，对您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刚从大学毕业，没有在以前的单位上班了，也没有在模特队培训了，现在在华伦达集团上班，希望您有空出来吃饭”等等。领导们回复短信的概率并不高，但不管回复不回复，肖都会安排手下人凡是周末、节假日、或者天气突然变化，都要向领导发短信，如“天气突然转凉了，请注意及时添加衣服”，或“××领导您好，又是一周过去了，您工作忙吗？”等（参，沈阳网《重庆雷政富不雅视频敲诈案》，记者沐洁，南方日报《雷政富“沦陷”全记录》，记者刘伟）。

最早被拍到的，并不是雷和赵。鉴于过程、手法均近似，我不展开。只讲雷政富案。据赵说，如果领导回复的就保持联系，发了几次都不回复的领导就不用再联系。关于雷政富何时回复短信，雷、赵二人的说法并不一致。赵说雷很快回复自己“有时间再约”。（南方日报《雷政富“沦陷”全记录》，记者刘伟）

但雷则说，在他的记忆中，最初接到赵的短信，“此后约三个月没有理会”（参，沈阳网《重庆雷政富不雅视频敲诈案》，记者沐洁）。或，即便真的回复了“有时间再约”，亦不过是礼节性回复。因为平时事情太多，根本记不清是否在某个场合见过什么人，只能是“印象中似乎有这么个事情”，于是礼节性回复一下。

在这个问题上，我个人更相信雷的说法——未予理睬或礼节性回复。不过，无论初衷是什么，结局走向是一致的。数月后，雷与赵见了面。

见面之前，赵多次联系雷。雷曾对朋友说：“她一直追我了半年，现在真的是悔不当初啊！”（参，大风新闻《雷政富出狱：曾参加法律自考，称女方追他半年》，记者申晓渡）赵也承认多次联系雷，但否认自己追求雷，仅仅是被肖要求多次联系。赵的律师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也明确提出雷、赵“恋情系误传”。（参，北京青年报《赵当庭悔过》，记者高淑英）

雷、赵二人均认可，2008年1月第一次见面喝茶。关于这次见面，我第一次脱离媒体公开报道，写点自己的回忆。办理此案过程中，我问过为什么此前数月不理睬，后改为见面？雷说那段时间一直在开会，有时开会累了，走神了，刷刷手机，突然看到了此前收到的短信。所以，人们常说“文山会海害人”，这也算是一例吧。

此次见面，赵给雷留下不错的印象。赵的一位朋友接受媒体采访时说：“赵之所以能成功约到众多厅级官员，在于她身上没有多少‘风尘气’。”“我并不认为她漂亮，但她长得清秀，穿衣服也比较朴实，那些官员对她没有警惕心理。”此人向记者展示了赵的生活照。其中一张照片是赵站在长城前拍的。她将头发全都拢到脑后扎成一个马尾，穿着一件白色印花T恤，深蓝色牛仔裤，肩上背了一个有些老气的女士手提包。面对镜头，她伸出右手摆了一个代表胜利的V字，露出略带腼腆的笑容。（参，人民网《让官场领悟“色戒” 身上没多少风尘气》，记者黄滢）

赵按肖设计的身份自我介绍：重庆工商大学毕业，在华能达公司上班，老家开县，父母都在深圳打工。随后，简单聊了些场面话，便提出告辞。在这个问题上，同案的谭某说到：“肖教导她们，与领导见面后，只聊生活琐事，少谈工作。在与官员前几次见面不能发生性关系，要让对方感觉自己是正统女孩。”（参，南方日报《雷政富“沦陷”全记录》，记者刘伟）

我们再一次见到肖的心思。

第一次“破冰”之后，赵接受肖的安排，与雷继续见面。关于见面次数，雷认为自己过“小雪”5次。赵只记得自己和雷见过4面（参，沈阳网《重庆雷政富不雅视频敲诈案》，记者沐洁）。这个细节，可能关系到“仙人跳”到底发生在哪一天。肖设局的思路是，偷拍时不“打扰”，待确认视频效果良好之后，再安排后续见面时才“捉奸”（参，南方都市报《雷政富不雅视频事件全纪录》）。

我们又一次见到肖的心思。

有媒体说，雷、赵数次见面后，2008年大年初一，肖带人“捉奸”雷。也有媒体说，肖选在2月14日情人节请君入瓮。这里，我第二次脱离媒体公开报道。我记忆中，是2月14日。

在雷、赵的数次见面中。赵第一次偷拍，因紧张，加之不熟悉设备，未能拍到有效视频内容。于是，肖安排赵再找机会。赵是在大年初一联系雷，称家人都在南方，她一个人在重庆很孤单，希望雷能陪其半天。这次，赵成功拍到了想要的视频。然后，2月14日，赵再次约雷，希望情人节见一见。这一次，肖的人闯入房间，称雷破坏他人家庭，要举报雷。（参，南方日报《雷政富“沦陷”全记录》，记者刘伟）

后面的事情，都有生效裁判文书予以记载。肖随后出场表示可帮忙摆平此事，并在第二天将视频光碟交给雷，借此与雷建立关系。后期交往中，肖请雷在工程、资金等方面提供帮助。于是，便发生了雷政富受贿案的300万事件。

雷政富有没有“受贿”

这里先说我自己的意见——我至今依然不认可“受贿”这个定性。

据两审法院所认定的事实：肖称工程项目缺资金，请雷介绍民间借贷机构。雷向肖介绍了案外人明某。肖与明某签订300万借款合同，借款期半年、连本带利归还。合同到期后，肖未按时还款。在雷的多次催促下，肖在后续偿还本金100万和部分利息。截至不雅光碟事件暴发，尚有200万本金未予归还。另据明某证词，雷提出肖实在不还钱，雷愿意自讨腰包。明某表示“不必”。

事实并不复杂。争议在定性和涉案金额。

在辩方看来，雷被人并未受到任何行贿款项。肖、明二人有完整的民间借贷依据，明某完全可以通过诉讼实现债权。且肖虽然未依约还款，但表达了还款意愿，且已偿还部分本金和利息。

但法院认为，雷虽未收到具体的行贿款项。但是，“雷政富因为担心不雅视频曝光，从而被迫答应肖烨的要求，为其找人提供资金；明某某答应借款给肖烨，放弃对该“借款”的追索，实际上是明某某为肖烨敲诈雷政富的款项买单，都是基于雷政富的职权，对此雷政富是明知的，双方具备权钱交易的性质。至于明某某是否知道雷牵涉到不雅视频，不影响对案件性质的认定。雷政富及辩护人提出的意见不成立，不予采纳。”（参，华龙网《雷政富受贿案二审维持原判》，记者李心成）

关于肖某已偿还的100万本金和部分利息，系掩盖犯罪事实。（参，华龙网《雷政富受贿案二审维持原判》，记者李心成）

这里，我要再一次说到肖某的心思。他设计的“用款架构”，挺巧妙的。没有官员直接收到资金或物质利益，甚至不存在性贿赂（偷拍后即不再安排见面）。肖只是让官员介绍“机会”，周转资金，承接工程。肖的身价暴涨，主要也是基于工程获利，而不是直接性的借款。而案涉官员在这个“结构”中所扮演的角色，一方面是受制于人，另一方面则是并不直接利用职务之便而是基于行政级别所附加的社会身份从而为肖提供帮助。

那么，这个“结构”，到底是不是“受贿”？在我看来，至少没有那么严丝合缝地匹配受贿罪的犯罪构成。司法实践中，其他职务犯罪案件，我也遇到过部分官员并不直接获得利益，就是觉得“自己安排人帮忙，马上就有人帮忙，这是对我的一种认可，是我影响力的体现”“你给我面子，我就给你面子”。

你怎么评价这些人？你可以说这些人虽然社会地位很高但心理幼稚，享受在“社会大哥”式的虚荣感之中。而且，我不否认，“大哥”必然能从方方面面得到好处。我也很清楚，站在民众的朴素法感情角度，很多人也必然“这帮人就不是好东西”。并且，我完全支持反腐政策。但与此同时，我依然认为，在职务犯罪领域，当下的立法还有进一步“精确化”的空间。这也是我时隔这么多年，对雷案依然“念念不忘”的原因。

还有那已偿还的100万。被认定为“掩饰犯罪”。我协助学林老师在广东的一个案子，也出现这个问题。诉某领导贪污，但经过学林老师的严谨取证，我们拿到了案涉资金的财务记录和还款凭证。在我看来，这至少能够证明，即便构成认罪，也只应该是挪用公款。但法院还是认定贪污，同样将还款定性为“掩饰犯罪”。这在我看来，“解释空间”过于随意。

余论

最后要说一点。如果有人看到这里，应该发现，我讲了雷案的完整“故事”。但只有两次“跳出”媒体公开报道。其余的98%的容易，我不需要依赖案卷，单纯引用媒体公开报道即可。

这也是我看到雷出狱的新闻报道，就想写写他的另一个原因。我不仅是记录一段自己的职业经历和感悟。也是怀念那个媒体对案件有充分报道的几年。如今，网暴依旧热闹，但监督，少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