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有一种文章，读的时候人会忘记时间。张文江先生的文字，属于这一种。
这不是夸他文辞漂亮。恰恰相反，他的句子很素，多半是家常话，说的是《周易》怎么想，《论语》里的人怎么开口，孔子、老子、孔门弟子这些人怎么在史书里各自站定了位置。可是读着读着，那些几千年外的名字忽然走进了眼前。
这本书叫《探索中华学术 二集》。前面还有一集，出版没过多久。到这一本，他谈的东西往上走了一层，也往下沉了一层。往上，是去追问文明最初的样子；往下，是落到一个个具体的人，落到位列正史里的人怎样活，落到被时代忘掉的学者怎样被重新记起。
书里最让人回味的，是谈孔老关系的那一点意思。世人讲这两位，总爱把他们摆到对立的两边，一个讲仁，一个讲自然，仿佛水火不容。张先生不这样看。他觉得这两位大约是互相知道对方的，不是互相排斥的。这话听着平常，其实很要紧。一个文明若总靠制造对立来确认自己，那它就小了；肯承认两极都能站住、还能声息相通，这个文明才装得下更多东西。
另一处动人的，是他对几位失名学者的打捞。二十世纪的易学里，有两个人早已被学界淡忘，著作散失，生平模糊。他花了许多工夫去勾稽、去汇集、去替他们写序写记。这件事看起来不显眼，背后却是一种极深的敬意。学问不只往前冲，也往回捞。有些光熄了，总得有人把灯再点起来。
有读者会问，为什么叫“探索”。听上去像谦辞，其实是很诚实的说法。研究古代的学问，最容易犯两种毛病：一种是把古人说得太确定，仿佛一切早有答案；另一种是把古人说得太虚空，仿佛什么都说不清。张先生既不装懂，也不推诿，他承认路是人走出来的，走一步看见一步。这份态度，比任何结论都更让人安心。
至于门槛，不必担心。你不必先懂易学，也不必先读完《论语》。他写的是一片片可以独立进入的风景，从哪一处推门进去都不要紧。读完却会隐约觉得，这些风景原本是一整片山水。
如果一本书能让人重新生出读古书的兴致，它就已经足够好了。这本书正是这样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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