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岭风 轩辕阁 《博学论》

夫博学者，智道四柱中“知”之外显，智道外发四维之基，五德明辨之资、修齐治平之阶也。山不辞土故能成其高，海不辞水故能成其深，为学之道，亦犹是也，非博学无以拓胸襟、明是非、通义理、广其用。《字典》释曰：“博，多，广；学，效法，钻研知识，获取见识；博学，广博地学习，多闻多见、博采众长。”智为五德之眼目，其修有四：曰博学、曰深思、曰胸襟、曰笃行，四者相济为用，而博学实居其先，为开悟明觉之首务。《中庸》曰“博学之”，列为学五目之首，盖学浅则智无根，闻寡则心易蔽，人局限一隅之见，则智体偏废、取舍失据。《庄子》曰“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明广识之要；《颜氏家训》曰“幼而学者，如日出之光”，贵早学之功；《周易》曰“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立多闻之基。培根《论读书》言：“读史使人明智，读诗使人灵秀，数学使人周密，科学使人深刻，凡有所学，皆成性格。”笛卡尔《谈谈方法》言：“读一切好书，就是和许多高尚的人谈话。”中西论学，其归则一：皆以广闻博识、明理修身为为学根本。方今俗学蔽塞：或以寻章摘句为博，或以泛滥无归为学，或以市道炫世为能，推原其故，乃由博学之正旨未畅、公私之界未清也。今作《博学论》，阐明博学正旨，厘清为学路径，为智道辟入门之正途。博学以和合为宗，广闻为用，内承智之知性，外显博学之维，守“知发为博学”之矩，为后人立为学之纲。

学道之不明，概有三状，千载而下鲜有明辨，不可不审。所谓三状者：其一寻章摘句之腐博，以寻行数墨、考订名物为能，如蛀虫食字，终栖故纸堆中，问以治世安民之策，则瞪眼不能对，是胶柱鼓瑟之俗儒；其二泛滥无归之杂博，以旁收杂览、炫博耀奇为高，如百货填肆无主于中，听其言若汪洋千顷，叩其根则无一语可施行，是买椟还珠之浅士；其三市道炫世之佞博，以抄袭语录、拾取浮言为资，如戏子登场，剽窃古人言语以媚世讨好，实则中无所有，唯利是趋，是曲学阿世之鄙夫。破此三状而立博之三义：一则博以明理，非炫博之具；二则博以修身，非记诵之资；三则博以济世，非谋利之器。以和为体，以合为用，广收而不杂，守约而不陋，济世而不迂，方为博学正途。

学脉之传，果何如哉？经四期而沿革不同，与世道盛衰相为表里。上古之世，学在观物，伏羲画卦，神农尝百草，仰观天文，俯察地理，中辨人事，以博涉亲身体验识天地之序，此时之学为践行之学，无典籍繁文，而合天人本然，诚为学道之元始，然学在王官，未及众庶；中古之世，学在通经，孔子问礼于老聃、访乐于苌弘、学琴于师襄，集古圣之大成，六经典教立，学者以通经博古为务，学为治体，学为世用，诚为学道之正宗，然百家往而不返，各得一察；宋明之世，学在明心，由博览转向心性，其初本欲明善复初，末流至于废书不观、空谈无根，是为学道之偏失；近世以降，学在谋利，以机巧为能，以欺诳为智，私学横流，公义不彰，是为学道之厄运。形制虽异，学以公为贵之旨，终古常新。

不学则愚，学则明；不博则陋，博则通。为学之原，岂自外加于我哉？乃根于天地之常经，发于人性之自然。《学记》曰：“学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天道之博，在于天不私覆，地不私载，海不辞水故成其大，山不辞土故成其高，日月照临万物而无偏，故能成其博；地道之博，在于载华岳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泄，万物并育而不相妨，道并行而不相悖，故能成其厚；人性之智，在于是非之心人皆有之，然不学则理不明、是非淆，待学以充之，如剑之在砺、玉之在琢，切磋琢磨而后成器，学则明，不学则愚。征诸史册，学博则世治，学陋则世乱：上古制度皆圣人博观约取以利生，故治；清康雍乾三朝大兴文字狱，罗织文罪，禁锢思想，士林噤若寒蝉，学术凋敝，终致国势日衰。三者具征，学之本原，了然可见，其根在广闻明理、去私存公而已。

自一身推及天下，自日用而及圣贤，为学之准，必立三端以判高下。陈义有三：一是明理为宗，学之所向为天地公理，非一己私见；二是修身为要，学之所存为吾心明德，非夸世浮名；三是济世为归，学之所成为生民公利，非一己私利。衡量之准有三：一者根本尺，以学利人者为贤，以学愚人者为害；二者公私尺，以公私辨四等：弃公谋私为贼博，先私后公为俗博，先公后私为贤博，大公无私为圣博；三者行为尺，治学格物当循天人共生之道，不立门户之见，不固执己见，不以学凿山竭泽。公则明生，私则暗滋，终古不渝。四境本无定局，升沉惟在公私一念之间，心正则日进于公，心邪则日流于私。真博与伪博之辨，只在公私二字：公者以天下生民为心，虽一物不知以为耻；私者以一己声名为心，虽记诵万卷亦为陋。照此以鉴，清浊自分。

《中庸》不云乎：“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博学守约，本是一体，非可割裂为二，明其相资之理方不偏废。其理有四：一曰博思相济，博学广采百家之言，深思贯穿义理之脉，博而不思则如散钱无串，泛滥无归；思而不博则如守一隅之见，孤陋寡闻。二者相须，方成明辨之智。二曰博襟相济，博学拓开眼界，胸襟广则能容异说、不立门户，胸襟狭则虽博亦自封一隅，拒纳善言。广博之学养阔大之胸，阔大之胸容多元之学，相辅相成。三曰博行相济，博学为行立知基，笃行为学成其功，知而不行则学为空谈，行而不学则行为盲动，学行相资，方见实功。四曰体用一源，和为学之体，虚怀若谷，不立门户；合为学之用，广收博采，取精用宏。内以五德为体，忠定向、勇担当、信持恒、仁存心、智主明辨；外以五要为用，学以发谋、学以辅治、学以厚生，体用不二。此义施之博学，所斥苟同者，乃是非不辨、随声附和之暗；所尚明辨者，乃破腐博之迂、去杂博之浮、针佞博之鄙，是广闻约取、格物明理之公。博而不约如千军无帅，乱而无纪；约而不博如一将无兵，空而无辅，博约相资，方为大学。

博学之效，岂可忽哉！细阅史册，学之公私系世之治乱，确然可鉴。郑玄遍注群经，网罗众家，会通今古文经学，因博通天算，诸弟子不能解之历算难题，郑玄一言决断，集汉代经学之大成；裴秀博考地理，遍阅舆图，山川险易皆亲历目验，制《禹贡地域图》，立“制图六体”，为中国古代地图学之宗；许慎博通五经，明文字之原，辨音义之微，撰《说文解字》，开文字训诂之学，世称五经无双；现代屠呦呦，博涉中西医药之学，遍稽古代医籍，穷搜数百药方，终得青蒿抗疟之验，制青蒿素以疗疟疾，惠泽亿兆，功在当代，名垂千秋。诸子皆以博学立身，广采博纳、经世致用，故能成一家之学，泽被后世。学公则智明，学私则识暗，往牒具在，可考而知。

至于博学之败，与兴者对观，咸违为学之正，执一失和，以私害学、以术欺世，未有不身名俱裂、为世所讥者。陆澄号称当世硕学，读《易》三年不解文义，想编撰《宋书》终不能成，王俭戏称为“陆公书橱”，博而无得、知而不行，是博而无识之戒；扬雄早年沉溺辞赋，雕章琢句，晚年自悔其非，转而研求义理，虽有改悟之明，早年泛博之失足为鉴戒；阮孚蓬发饮酒，以清谈放达自许，于经世实务漠不关心，终无补于国事；近时梁效写作组，拼凑经典语录，抄袭陈说以文饰奸言，欺世盗名，实则中无所有，不过权势附庸，事败之后身名俱辱。此数者皆背公理、用私学，或记诵而无得，或泛骛而无归，或清谈而无实，终致学为资身之具，反成误己之媒，凡为学者其戒诸。学之公私，为治学正邪之分水岭，可不慎诸？

季叶俗学，如阴云蔽日，使公理不显；四蔽交乘，如骤雨狂风，使生民不安，其源皆起于学德不明、公义不彰。一是异说塞聪，人各以私学为是，搜奇猎奇以骇俗，抄袭陈说以自矜，心无定见，神无所归，即精神无归之病；二是市道炫学，以学谋利，以术愚人，剽窃为能，欺世盗名，贫富相悬，即贫富不均之病；三是门户相轻，以学傲物，以知凌人，党同伐异，争端不息，即列国争竞之病；四是格物无度，以智凿山，以术竭泽，取予无节，暴殄天物，即山泽失养之病。学道之明，无分中西，各有体致，融贯方能成其大全。中学为学，重明心见性、经世致用，以德御学，长在根脉深厚、义理通明，其失在末流束书不观、空疏谈玄，征实考辨之功稍疏；西学为学，重格物穷理、名理征实，长于制器算度、新知迭出，其失在末流以学谋私、以技凌人，重利轻德、逐物忘本。和合新论论博学，立中华格物致知、明体达用之学为体，取西方逻辑严密、实证求真之法为用，补传统空疏迂阔、门类粗疏之短，成德识兼备、中西贯通之现代为学范式。其旨在学以明道、学以济世，使为学者不为守章句而昧大义之陋儒，不为逐浮名而忘根本之俗士，恒以广闻立基、以约守要。贵在立勤学广闻之志、守明辨取舍之则、求知行相济之效，终学风醇正、世运昌明。

博学入门，其根安在？先要广闻博见，此修身入门之境，广闻博见，不闭其门。博学非遥不可及之事，其根无他，“不闭”而已：不闭于耳，则广听四方之言；不闭于目，则遍观万物之理；不闭于心，则虚受天下之善；不闭于门户，则兼取百家之长。虽农商工贾、樵夫牧童，有一善言、一善行，皆取而录之，不必皆出于圣贤。居家则广察家道之宜，处友则广交端方之士，从业则广习其事之理，言必有所据，事必有所本；见贤则思齐，见不贤则内自省，随处皆是学问之地。凡事广察情理，不偏执己见，便是博之初阶。虽寻常百姓，随事体察，亦可博学广闻，人能不闭其门、不塞其聪，便是学德初基，日新不已，可入贤达之境，无事求乎高远也。

博而无积，如无源之水；积而不博，如无本之木。博而有积，要在日新积累，此经世致用之境，人人皆可与能。博非一蹴可就，必见于日积之功：日知其所亡，月无忘其所能，如积土成山、积水成渊，不期速成，不诱近利。士以博通经史，以学启民；农以博察土性，以学养民；工以博知材性，以学便民；商以博晓货殖，以学利民；吏以博察民隐，以学安民。在其位博其学，任其职尽其知，不迂腐，不机巧，不谋私，不欺民。博学之功，不在一日之骤，而在累年之积；不在悬想之远，而在当下之行。此境士人皆可勉力而至，只要日有所积、月有所进，尽己之学、利济生民，便是博之实功。古人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正谓此也，非徒记诵词章之谓。

由广闻而积累，由积累而精择，循序深入，学造其极，终务由博返约，此知行合一之境，人人可积学而至。到此境界，非徒记诵之博、闻见之广，更当以四海苍生为念，博学而详说之，终将归于简约精要。约者非寡陋之谓，乃得其根领、执其枢要，举一而反三，闻一而知十，不以一己之学为学，而以众人之学为学。居上位则以公学治天下，选贤与能，讲信修睦，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处下位则以公学论世事，明辨是非，直言敢谏，不媚权贵，不徇流俗。与一己之私见斗，与俗学之蒙蔽斗，以明辨求和，渐达物我两忘、天人合一之境。此阶非生而能之者，乃积学明理、日进不已而至，学无大小，明理即公，到精择无偏、博施济众处，便是圣贤地位。

统博学之全，博非记诵夸多之具，乃明理修身济世之阶也。《易》曰：“君子学以聚之，问以辨之。”君子之为学也，聚之欲其富，辨之欲其精，约之欲其要。聚于经，则明道谊而不惑；聚于史，则鉴兴亡而不缪；聚于天地万物，则察几微而不蔽。辨其为正学邪说，则去伪而存真；辨其为公理私说，则去私而存公；辨其为可用不可用，则去粗而存精。约之以礼，则博而不杂；约之以要，则博而不漏；约之以行，则博而不空谈。试观郑玄遍注群经，会通今古文而成汉儒之宗；裴秀博考地理，立制图六体而为地图之祖；许慎综核文字，著《说文解字》而集字学大成；屠呦呦遍稽医籍，制青蒿素而成济世之医。数君子皆由博而约、学行相济者也。彼陆澄博而无得、徒为书橱，扬雄泛骛辞赋、晚始知悔，阮孚清谈放达、无补世务，梁效拾人牙慧、文饰奸言，皆博而不约、学行相违者也。故知博学之要，不在多闻之夸，而在约礼之守；不在记诵之富，而在济世之实。博以聚闻，约以守礼，学以措事，学行相济，三者备而博学之功斯成。

编辑：李海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