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向海市蜃楼的人——“甜甜圈”王伟恒的美国梦碎记

作者：听风的蚕

前几年，中文互联网上兴起过一股风潮，叫作“润”。这个词是从英文run来的，意思就是跑。在那些推崇它的人嘴里，润是一种勇气，是逃离，是奔向更好的生活。他们觉得国内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只要想办法跑到美国去，一切都会好起来。那时候网上流传着各种说法，什么美国刷盘子一个月能买别墅，什么美国的空气都是甜的，连自来水都是可以直接喝的甘露。今天回过头再看，这股风潮里最典型的一个样本，就是王伟恒。

说起王伟恒，网上的外号叫“甜甜圈”，1988年出生在河北邯郸的一个农村家庭。这个人早年的经历其实不算差，甚至可以说相当励志。他当过义务消防员，后来进了互联网行业，一路做到了项目负责人，年收入二十来万，有房有车，在知乎上还用“王云霄”这个网名写文章，积累了两三万粉丝，给自己立的是一个读书多、有见识的知识青年人设。放在任何一个三四线城市，这都是让亲戚邻里羡慕的中产生活。

转折发生在2018年前后。他开始炒虚拟货币，玩的是合约高杠杆，赚了点钱，人就飘了。结果2021年币圈大崩盘，积蓄全部赔光，还欠下了将近两百万的债务。婚姻也在这时候破裂了，他和前妻在网上互相攻击，闹得很难看。按理说，欠了债可以慢慢还，生意失败可以重新再来，可他做的选择是把所有的失败都归到一个地方：不是我自己判断错了，是这个环境容不下我。只要换一个环境，到美国去，我就能翻身。这个想法一旦种下去，人就再也听不进任何劝了。

2022年，他卖掉了国内剩下的全部资产，又透支了网贷，凑了一笔钱，先飞到南美，然后从厄瓜多尔一带开始走线。所谓走线，就是偷渡。徒步穿越热带雨林，翻山越岭，一个一个国家地蹭过去，最后从墨西哥边境钻进美国。半道上他还被人抢过。为了绝了被遣返的后路，他做了一个后来被反复提起的动作：在入境之前，亲手把自己的中国护照和身份证件撕得粉碎。他以为这样就彻底自由了。实际上，他是把自己从一个有身份的人，变成了一个谁都无法核实、谁都不会负责的黑户。

入境之后他被移民局拘留了大约两个月，后来因为床位紧张，人被放了出来。这个时候他其实已经山穷水尽了，但奇怪的是，他一点也不沮丧。因为他坚信，苦日子到头了，天堂就在眼前。

接下来的这一幕，就是整个故事里最著名的一幕。2023年，他身上还剩最后十来美元，进了一家甜甜圈店。美国的甜甜圈是按打卖的，一打十二个，他要不起，只买得起半打，也就是六个。店员按规矩给了他六个。他拿着六个甜甜圈走出店门，对着手机镜头激动得语无伦次：甜甜圈真好吃，美国真美好，空气都是自由的。他以为店员多送了他一个，以为这是美国人对他个人的善意，还顺手嘲讽了一波国内的网友。这个视频传到国内，大家给他起了个外号，甜甜圈。一夜之间，他成了“润人”圈子里最出名的标杆，后来还被网友戏称为电子宠物，意指他的落魄日常可以被网友随时围观取乐。

其实那六个甜甜圈，只是最普通的商业规则，半打就是六个，谁来买都是六个。但这件事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里：一个人如果坚信某样东西，那么任何一件平常事，都会被他的大脑加工成证据。六个甜甜圈，在他那里就成了美国这个天堂发给他的入场券。

天堂很快就露出了真面目。没有合法身份，他只能打黑工，洗碗、送外卖，一天干十几个小时，一天挣四十到五十美元。他还借了一笔五千美元的高利贷，买了一辆二手车跑外卖。结果出了追尾事故，车没有保险，对方张口就要一万一千美元，车被直接拖走抵了债。再后来腰疼，去诊所看了十五分钟，医生摸了两下，什么检查都没做，两个月后账单寄到，五千六百七十美元。他在视频里骂街，说医院不能碰了，但他骂归骂，账单不会因为他穷就消失，很快这笔债被卖给了讨债公司，他的信用彻底破产。

失去车子和住所之后，他正式开始了流浪生涯。睡帐篷，睡树林，捡垃圾，举牌乞讨。一年多时间里被警察逮捕了十几次，收到五十八张罚单。美国的罚单有个特点，它不会因为你是流浪汉就免除，只会利滚利地往上加。2025年，他因为多项罪名被抓进监狱，保释金要两万美元。神奇的是，真有一位匿名人士把他保了出来。保出来之后，一分钱生活费都没给他，转身又把他扔回了冬天的街头。有分析说，这很可能是一笔保释贷，保释公司只出了保释金的一小部分，剩下的全记在他的账上，他这辈子都还不清。一个连身份都没有的人，背上了永远还不完的债，连他的身体，在账本上都已经不完全属于他自己了。

到2026年，国内媒体转引他在社交平台上的动态，他的状态已经很差了。人瘦得脱了相，腰椎有严重的伤，背驼了，手臂变形，有照片显示他举牌子的那只手小拇指缺了一截，网上流传的说法是欠了黑帮的钱还不上，被拿去作了警告。2026年国庆期间，他在加州圣克鲁斯郊外的营地里被警察按倒，用枪柄砸后背，帐篷和全部家当被捣毁，他自己发帖问怎么办。翻开他这几年发过的视频和文字，你能非常清楚地看到一条下坠的曲线：刚去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吃一个甜甜圈都觉得幸福；再往后，是骂街，是抱怨，是疲惫；到最后，是麻木，是语无伦次，是逢人就指控对方是内鬼、是间谍。他宁愿相信全世界的政客都在合谋害他，也不肯承认一件事：让他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的，正是他当年跪下来朝拜的那个地方。

看到这里，很多人会有一个疑问：混成这样了，他为什么不回来？这个问题，才是这个故事真正扎心的地方。

答案很残酷，也很现实：因为他回不来了。第一层回不来的原因很物理。护照撕了，身份没了，偷渡客连被遣返的资格都很难拿到，他想回，连证明自己是谁都做不到。第二层回不来的原因，是钱。他欠着一身债，网贷、高利贷、医疗账单、罚单，他自己说过保释金还要还，回来等于从一个坑跳进另一个坑。第三层，也是最根本的一层，是心理。

这种心理，中国人其实一点都不陌生。一个人如果当着所有亲戚朋友的面，砸锅卖铁离开家乡，去大城市或者去国外讨生活，他在心里是立过誓的：不混出个人样来，绝不回去。衣锦还乡这四个字，压垮过无数在外面吃尽苦头的人。在外面吃糠咽菜可以忍，被人欺负可以忍，可一旦灰溜溜地回去，就意味着要向原来那个生活圈里所有的人承认：我输了，我当年说走是错的。这种承认，比饥饿和挨打更让人受不了。所以你看，多少农村孩子考上大学进了城，就再也回不去了，宁可在大城市里租地下室、挤地铁，也不肯回老家。外人看着觉得苦，可在他自己那杆秤上，这样至少还不是一个失败者。

王伟恒就是这么被架在半空中的。往前走，前面没有路；往回退，后面没有门。他当年用来欺骗自己的那个美国梦，如今已经变成了他唯一的精神支柱，因为承认梦是假的，就等于承认这几年受的所有罪全是自找的，这个代价他付不起。所以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只能越陷越深。人这一辈子，最可怕的处境不是吃苦，而是被自己的选择绑架，连回头的念头都不敢有。

讲到这里，就要说回开头那个问题了。前几年那股润的风潮，跟沙漠里的海市蜃楼一模一样。在沙漠里赶路的人，远远地看见前面有城市，有湖水，有绿树，那是光线在酷热里开的玩笑。可是赶路人不知道，他们认定那个方向就是希望，于是拖着疲惫的身体扑过去，结果水没找到，力气耗尽了，人和骆驼一起倒在戈壁滩上。王伟恒就是这样。他的美国梦不是别人硬塞给他的，是他自己在脑子里，用一条条美吹的文章、一个个精心剪辑的视频，一点一点搭起来的。他把国内的房子车子全卖了，义无反顾地扑了过去，扑向那个他自己想象出来的绿洲。等他跑到跟前才发现，那里没有城市，没有湖水，只有一望无际的戈壁，和一条慢慢收紧的斩杀线。

有意思的是，当初和他差不多时间出去的另一个人，丁胖子金牌讲师，路线完全不一样。讲师同样睡过街头，同样吃过救济餐，但他从来不骂自己的国家，而是拍美国底层的真实生活，要饭也要得坦坦荡荡，反而靠着直播打赏买了车，日子越过越好。同一座城，同一条线，两种走法，两种结局。区别不在于美国好不好，在于这两个人脑子里装的东西不一样。一个活在别人编织的幻想里，一个睁着眼睛看眼前的路。

中国有句老话，说幸福只在远方，山的那边才有好光景。几乎每个人年轻的时候都这么想过，觉得换一个城市、换一个国家、换一个伴侣，生活就会好起来。王伟恒把这个念头推到了极端，用全部身家押了一次注，输得干干净净。他的故事讲完了，留给我们的话其实很简单：真正的幸福不在山的那边，就在你身边，在你每天能吃到的那碗饭里，在你家里人等你回来的那盏灯里。环境当然重要，但环境不是指望出来的，是过出来的。一个人最该有的能力，不是做梦的能力，是独立思考的能力，是分辨哪些信息是别人喂给你的，哪些日子才是你自己实实在在过出来的。想明白了这一点，就不会被任何海市蜃楼骗到戈壁滩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