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卓：封锁新德里保一个心腹，莫迪还能拖多久？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陈卓】

印度总理莫迪，正迎来他的“多事之秋”。而且，相比往年，今年糟糕的事似乎格外多、格外严重。

10月10日，由印度青年发起、多个反对党参与的抗议在新德里举行。集会尚未开始，首都已进入封锁状态：3万余名警察和200个准军事部队连队部署全城，市中心移动互联网被切断。当天，逾1.5万名抗议者被拘留——这一数字由“蟑螂人民党”领导人阿金基亚·辛德在新闻发布会上给出——其中包括多名反对党党首、青年组织领袖、记者和律师。

印度媒体将这一幕比作印度版《饥饿游戏》：影片中，都城向各区增派所谓维和部队，试图在反抗形成之前，先让居民学会恐惧。

BBC报道：印度“蟑螂”领导人进入被封锁的抗议现场后被拘留

这场抗议源于选举委员会（ECI）在选民名册修订（Special Intensive Revision，SIR）中的违规操作：超过1.3亿个姓名被从名册草案中删除；首席选举专员吉亚内什·库马尔（Gyanesh Kumar）绕过规定程序、擅自改变选民登记规则的做法也被曝光。这迅速点燃民众怒火。在许多印度人看来，选举委员会公然违背宪法职责，以粗暴的行政手段剥夺公民投票权，这在印度宪政史上实属罕见。

莫迪推动国家机构政治化早已不是新鲜事，但为何这一次闹得如此之大，又让他应对得如此狼狈？

一、选民册爆雷，莫迪难舍“心腹干将”

2025年6月，印度选委会启动选民名册特别强化修订。这项工作先在比哈尔邦展开，随后向全国推进。法律允许清理死亡、重复登记或不再符合条件的选民记录，但涉及居住和资格争议时，必须给当事人合理的申辩机会。

一直以来，印度人民党将这项行动与清除非法移民联系起来，以赢得基本盘支持。这次，莫迪政府赌的是，修订选民册这一“维护国家利益”的政治号召，仍能压住行政操作引发的争议。

今年5月印人党在西孟加拉邦邦级议会选举中获胜，进一步强化了印人党推进该政策的信心。西孟邦选举前，该邦910万名选民被删除，其中大量集中在穆斯林聚居地区。选民册修订持续受到质疑，却未阻挡胜选，这使印人党将反对声视为能够承受的政治成本。

然而，近期曝光的内部文件坐实了首席选举专员吉亚内什的严重违规。

选举委员会另两名选举专员在10个月内至少14次提出书面异议，指出部分决定未经他们知情或批准，就以委员会名义实施。吉亚内什还擅自修改新选民登记表；两名专员5月提出反对，8月要求撤销，仍未得到及时执行。

委员会依法应当集体决策，意见分歧时服从多数，吉亚内什却将另两人排除在关键决定之外。内部异议曝光后，公众对吉亚内什的愤怒迅速升级。

在新德里，一名青年国大党抗议者戴着首席选举专员吉亚内什·库马尔的面具，双手被锁链束缚，参加抗议游行，要求该专员辞职。 印度媒体

这股愤怒很快指向莫迪，因为吉亚内什正是他与内政部长沙阿（Amit Shah）一手提拔的心腹。

吉亚内什曾起草查谟和克什米尔重组法案（Jammu and Kashmir Reorganisation Bill），又参与建立罗摩神庙信托。印人党最核心的政治议程，他都有直接参与。他是莫迪和沙阿倚重的高级官僚，忠诚服从，承担关键政治任务，随后进入选委会并升任首席专员。这样的心腹严重违规，莫迪难以推卸责任。继续维护吉亚内什，就意味着亲自承担公众的问责压力。

程序正义是印度民众对民主制度最基本的期待。政府表现再差，选民仍能通过投票要求改变；而选委会违规删除选民姓名，直接破坏了这一保障，政府的粗暴回应又加深了公众的失望。

印度政治分析人士罗山·基肖尔（Roshan Kishore）质问道：一个人失去福利或生计，还能通过选举惩罚政府；但如果投票权都被剥夺，选民还能干什么？遭拘留的顶流网红德鲁夫·拉蒂（Dhruv Rathee）将局势称为“未正式宣布的紧急状态”，抨击莫迪比前总理英迪拉·甘地更无理残暴。

这次抗议的另一个重要变化，是青年运动“蟑螂人民党”（CJP）与多个反对党开始联合施压。此前彼此戒备的政治力量，在选举问责上找到了共同利益。

一方面，“蟑螂党”在7月考试泄题抗议后，就已寻找新议题，准备继续动员。此前“蟑螂党”领导的抗议已经迫使教育部长辞职，这增强了它持续施压的信心。

联合召集人阿舒托什·兰卡（Ashutosh Ranka）透露，抗议后的第一次组织会议就决定扩大诉求，并认为“没有什么比改革选举委员会更为紧迫的了”。内部文件曝光，给了它再次行动的时机。

另一方面，选民册争议迫使反对党放下对“蟑螂党”的戒心。

国大党等此前担心青年运动抢走自己的政治影响力，甚至有人指责“蟑螂党”是美国中央情报局（CIA）干涉印度内政的产物。如今，支持者失去投票资格，反对党即使可能赢得民意，也难以取得席位。政治生存受到威胁，使它们必须联合。

这次，多个反对党的青年和学生组织站在抗议一线。平民党（AAP）党首凯杰里瓦尔（Arvind Kejriwal）、草根国大党领导人玛玛塔·班纳吉（Mamata Banerjee）、印共（马）领导人维贾扬（Pinarayi Vijayan）等均被拘留。莫迪政府的强力打压进一步强化了各方联合的意愿。

从当前态势看，这场斗争可能继续恶化，演变为持续损耗莫迪政治资本的消耗战。

欧亚集团印度分析师拉胡尔·巴蒂亚（Rahul Bhatia）认为，莫迪最可能“营造一切照常的假象”，继续以强硬手段阻止抗议扩大。再次以核心官员辞职收场，会使政府接连退让，并鼓励更多力量以持续抗议寻求问责，莫迪因此更愿意拖下去。

但反对力量已在集会受阻后转向分散示威，并将名册争议诉诸法院，抗议并未随镇压消退。决定莫迪能否拖赢的，是反对党能否承受打压，继续组织动员。只要抗议持续升级，保护吉亚内什就会不断损耗莫迪的支持，拖延也就难以成为止损的办法。

二、邦选添变数，莫迪难稳党内权威

这场危机正在打乱莫迪对未来邦选甚至大选的布局，也在削弱党内对他的信心。

莫迪原本希望借名册修订扩大邦选优势，恢复自身声望，这件事却成为其执政历史上的大污点。更糟糕的是，随着莫迪政府逐渐失去民心，长期替他执行政治任务的心腹也面临问责。这意味着，莫迪和沙阿赖以维系亲信忠诚的政治庇护体系，开始动摇。

第一，2029年大选前还有多场关键选举，印人党却已背上选举污点，即使获胜，也难以靠胜选恢复声望。

2027年北方邦、古吉拉特邦邦选和德里市政选举，以及2028年中央邦、拉贾斯坦邦等邦选，都是重要战场。其中，北方邦最为关键，它是印度人口最多的邦，也是印人党的核心政治支柱，即将到来的选举关系到该党能否挽回2024年的失地。2024年大选，该党在这里的席位从62席降到33席，2027年邦选因此成为莫迪恢复声望的关键一战。在这场关键选举中，首席选举专员吉亚内什正是莫迪和沙阿寄予厚望的选举操盘手。

然而，吉亚内什若继续掌管选举委员会，反对党就能在竞选中持续追究此次违规。印人党即使获胜，也难以摆脱操纵选民册的指控。莫迪原本想用邦选胜利证明自己仍获民众支持，如今连胜选的公信力都受到损害。即使印人党赢了，莫迪也难以像过去那样把功劳全部揽到自己身上。

资深政治评论员维尔·桑格维讽刺地预言，即便印人党赢了选举，北方邦首席部长约吉也会声称他“是在中央政府不得人心的情况下赢得的”，借此提高党内地位。

第二，维护心腹正在动摇莫迪和沙阿的党内支持。这对其执政的威胁，比街头抗议更深。

一方面，印人党接连陷入危机，其母体组织国民志愿服务团（RSS）很难再全力支持莫迪。

7月，RSS最高领袖莫汉·巴格瓦特已公开强调，青年需要解释与对话，不能指望他们服从命令。这与政府强硬处理抗议的做法形成了鲜明冲突。如今，RSS若继续为莫迪辩护，就得连选委会的违规操作也一并辩护。该组织很难为了保住莫迪及其心腹，反复损害自身声誉。倘若日后同类危机反复发生，RSS可能会加快考虑莫迪之后的总理人选。

另一方面，心腹一旦成为“弃子”，其他亲信就要重新估量自己的下场。

吉亚内什长期替莫迪和沙阿落实敏感政治任务，若最终被舍弃，其他执行者就会疑惧：完成任务带来的究竟是重用，还是日后独自承担责任？

莫迪因此陷入护人与护党之间的困境。舍弃吉亚内什，会让其他亲信担心自己也成为代价；继续维护他，又要党内其他力量替两人的用人安排承担损失。

正如政治学者普拉塔普·梅塔所言，“一旦国家开始牺牲自己最忠诚的打手，内部效忠的动力就会减弱。”过去帮助两人集中权力的用人方式，如今开始损害追随者继续效忠的信心。因此，这次风波最难恢复的，是追随者对莫迪的信任。他们开始怀疑，莫迪还能否带来胜利、庇护替他办事的人。

莫迪政府在7月青年抗议后的修补尚未完成，不到3个月又出现新的危机。他每处理一场危机，都在消耗过去积累的支持，能够创造新支持的机会却越来越少。

三、外部再施压，莫迪难借外交解围

过去，国内挫折损伤莫迪的权威时，他还能借国际舞台修补形象。通过宣传印度国际地位上升，他让民众相信，自己仍能带领国家走向强大，以此缓解国内治理失误引发的不满。如今，美国接连施压，使这套做法越来越难奏效。

国内危机不断消耗他的政治资本，国际声望又难以补回流失的支持，莫迪应对下一场危机的余地也在收窄。

10月10日，马斯克借星链进入印度市场受阻一事，攻击莫迪政府与安巴尼、阿达尼等印度财阀的关系。他写道：“亲爱的安巴尼总理，请接受我谦卑的道歉，我竟没有意识到您才是印度真正的老板。”这句话也公开嘲弄了莫迪的权威。德里断网与星链争议，更形成了刺眼的反差。随后，美国副总统万斯又将印度裔IT从业者贬称为带有殖民色彩的“契约劳工”（indentured servants），引发印度网民强烈不满。

印度网络舆论因此出现了讽刺的一幕：刚因抗议而大力批评政府的网民，转头又要回击美国人对印度政府的羞辱。他们既不满政府，又不愿国家受辱，维护印度尊严时却仍要面对政府的无力。这样的经历反复发生，民众对印度受辱的愤怒，也会逐渐转为对莫迪政府的失望。

国内问责未能平息，外交又难以提振信心，莫迪越来越难说服公众和党内追随者：继续支持他还能换来什么。

结语

印度前总理拉奥曾说，印度政府就像一头大象，“它可以用压倒性的重量长时间压制任何问题，直到问题自行消失”。

莫迪仍在等待问题自行消失，但当危机接踵而至，每一次又都直指他的权力核心时，最终消失的究竟会是问题，还是莫迪政府？

莫迪过去用来压制不满的政治手段已越来越难奏效，下一次爆雷只是时间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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