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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3日,韩国KOSPI指数开盘后一路下挫。上午9时47分,韩国交易所启动了SIDECAR机制——暂停程序化卖盘5分钟。KOSPI盘中跌幅一度深达7.4%,跌破6000点关口,触及5911.11点,较6月历史高点9385.59点累计回撤约37%。
三星电子单日暴跌8.48%,报229250韩元;SK海力士重摔10.47%,报1437000韩元。两家公司合计占KOSPI总市值近半壁江山,它们同时遭遇猛烈卖压,拖累大盘从早盘跌逾4%进一步下探。
同一天,东京股市上铠侠控股下跌13%;美股费城半导体指数连续第五个交易日下跌,美光科技前一日已跌近4%。
导火索是一条来自中国的消息:长鑫存储宣布,将于年底前推出采用4F²新世代架构的服务器级DDR5 RDIMM产品。
4F²:把晶体管“立起来”
要理解这条消息的冲击力,需要先理解一个字母:F。
在DRAM芯片制造中,F代表光刻工艺能够实现的最小特征尺寸。目前行业主流的架构是6F²——每个存储单元占据约6倍最小特征尺寸的平方。这个架构从2007年沿用至今,近二十年没有发生过根本性变化。
长鑫的4F²架构,意味着每个存储单元的面积压缩到4F²,比6F²缩小约三分之一。在相同芯片面积内,理论上可以多布置约50%的存储单元。
实现这一突破的核心,是一颗名叫VSG的晶体管。
传统DRAM的晶体管是水平放置的,电流沿平面方向流动。当制程微缩到10纳米以下时,晶体管越做越小,栅极对沟道的控制力越来越弱——电子开始“逃跑”,漏电和短沟道效应成为制约DRAM微缩的两大顽疾。
长鑫自研的VSG晶体管,把沟道从水平变成了垂直。栅极从四周完整包裹竖立的硅沟道,电流沿垂直方向流动,栅极对电子的控制从“单侧”变为“环绕”。简单说:过去是把晶体管平放在地面上,现在把它立起来,四周筑墙,电子再也跑不掉了。
这一结构变革的代价是工艺难度整体上升。垂直结构的外延生长、新型栅介质材料、为电荷存储而非开关速度定制的掺杂轮廓,每一项都是全新课题。从6F²到4F²,6F²时代的设计和工艺流程无法完全复用,需要重新整合整套工艺。
但收益同样显著。半导体研究机构SemiAnalysis指出,4F²已是单比特单元的理论极限——一旦走到这一步,水平微缩的旅程就基本到头了。
十四年,300件专利
长鑫的4F²突破,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
曹堪宇在演讲中透露了一个关键信息:长鑫自成立之初就启动了4F²的研究和专利布局,公开专利族超过300件,数量领先海内外厂商。长鑫在2021年发布了大陆首篇4F²架构相关的论文,并在2023年、2025年的两篇论文中分享了研发进展。
这意味着,长鑫在4F²方向上的投入至少可以追溯到2016年成立之初。这是一场持续近十年的布局。
在混合键合方向,长鑫同样积累了深厚功底。自2019年起独立自主研发,已公开专利数量位居全球前十;2025年在IEDM发表多层水平单元堆叠DRAM架构成果,首次在12英寸晶圆平台上完成DRAM与CMOS晶圆级键合的实验验证。
这条“存储阵列与CMOS工艺解耦、晶圆级混合键合高速互联”的技术路线,正是破解传统一体化制造中阵列与外围电路互相牵制的关键钥匙。它将DRAM从二维缩放带向三维集成,允许独立优化逻辑性能和存储单元的密度与可靠性。
一个月前,长鑫刚刚宣布第五代DRAM工艺技术平台G5量产。G5平台采用11.95纳米有源区半间距、High-k Metal Gate等技术,每片晶圆产出裸片数量较上一代提升至少50%。如今4F²架构的官宣,意味着长鑫在G5平台上又叠加了一层架构创新。
韩国在怕什么
长鑫瞄准的,是服务器级DDR5 RDIMM。
RDIMM是Registered DIMM的缩写,主要用于数据中心和企业级服务器。它需要支撑7×24小时不间断运行,承受带电热插拔的电压冲击,通过不同厂商、不同代际CPU与主板的数百项兼容性测试。这是DRAM市场中利润最高、技术门槛最高的细分领域之一。
全球DRAM市场的基本格局是:三星、SK海力士和美光三家占据全部产能的九成以上。在这个寡头定价体系里,任何一家试图用新技术切入高端市场的新玩家,都被视为对现有定价权的威胁。
韩国市场反应之所以剧烈,核心在于其资本市场结构。三星电子和SK海力士合计市值占KOSPI指数近半壁江山,它们任何一个的业务动向都会直接影响大盘走势。当投资者判断长鑫的技术突破可能在未来分走一份订单时,恐慌抛售就是理性反应——哪怕这个份额目前看起来微不足道。
三星电子也在研发4F²技术,但市场认为距离量产仍有一段时间。此前有消息称三星要到2028年才会引入该技术。如果长鑫在2026年底推出4F² DDR5 RDIMM,在时间节点上将比三星提前约两年。
更让韩国市场紧张的是趋势。长鑫市场份额从2024年的约3%快速攀升至2026年二季度的10%,同比增长150%。它正从一家区域性供应商成长为日益不容忽视的DRAM制造商。
从“发布”到“量产”
但技术发布不等于量产成功。
长鑫在演讲中并未公布这款DDR5 RDIMM的完整性能规格、最终工作频率、具体容量、量产良率和客户认证情况。从产品发布、完成工程验证、通过客户认证到实现大规模量产,是完全不同的阶段。
曾任SK海力士研究员的作家郑仁成表示:“即使长鑫存储年底前开发出4F²产品,能否推出足以影响市场的大规模量产,也令人怀疑。”
过去的历史也提供了参照。2022年,台湾媒体曾报道长鑫存储以当年年底量产DDR5为目标,但搭载长鑫存储芯片的DDR5产品在市场上被正式确认,已经是2024年底。2025年,业界也有评价称长鑫存储因新型DDR5的良率和稳定性问题,扩大量产需要时间。
美国银行指出,美国对先进半导体制造设备的出口限制,可能促使长鑫更多依靠存储单元结构创新,而非单纯依靠更先进的光刻工艺缩小芯片面积。这既是压力下的应对,也是自主创新的路径选择。
马斯克的两句话
10月12日,马斯克在社交媒体上转发了科技金融博主Melvin的帖文。Melvin认为市场对长鑫的反应“太过头了”——虽然长鑫已成为能与国际大厂掰手腕的竞争者,但从技术突破到成功实现商业化量产,是两件不同的事情。
马斯克在转发时补了一句话:“一旦中国掌握某类产品的制造技术,其规模化量产能力往往超过世界其他地区的总和。”他用锂离子电池和太阳能举例,称虽然SpaceX送入轨道的有效载荷在全球占比很高,但除去SpaceX之外,目前全球大部分轨道载荷来自中国。
他也指出,目前在AI领域作用更关键的是HBM,这比长鑫取得进展的DDR5在技术攻关上更具难度。
马斯克的两句话,一句话是提醒——别低估中国的量产能力,一句话是警告——HBM才是真正的战场。存储的故事,远没有结束。
真正的变量
韩国股市的暴跌,表面是对一条技术新闻的反应,实质是对“未来定价权”的提前清算。
存储芯片是一个典型的周期性行业。在需求萎缩时,寡头们通过减产保价;在需求回暖时,则通过控制出货量维持高利润率。如果长鑫真的能够实现4F²架构的稳定量产并在服务器端获得客户认证,它就有能力以更具竞争力的价格抢占市场份额,从而打破现有寡头对供给节奏的控制力。
更值得关注的是时间窗口。三星、SK海力士和美光正在将越来越多的产能转向HBM,通用DRAM和服务器DDR5的供给被持续挤压。TrendForce数据显示,HBM预计将在2027年占据全球DRAM晶圆总产能的近30%。每多一片晶圆投向HBM,就少一片投向DDR5。长鑫切入的,恰好是这个被巨头们“让出”的市场空间。
从2016年成立到今天,长鑫用了十年时间,从零走到了全球第四。G5平台量产、4F²架构突破、混合键合专利全球前十——三件事叠加在一起,构成了长鑫从“追赶者”变成“挑战者”的完整叙事。
但挑战者能否变成“定义者”,取决于一个最朴素的问题:年底的产品,良率能不能跑起来,客户能不能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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