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大学为何还要“走一遍艰苦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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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知识唾手可得，当AI比任何老师都“渊博”，大学教育究竟该教会学生什么？育见新闻专访清华大学副校长彭刚给出答案：能力永远比知识更重要，而比能力更重要的，是一个人健全的心智与价值观。大模型能给出清晰答案，但看到答案不等于真正理解。大学的功能，是允许学生困惑，允许学生有“撞墙”的痛感。

育见新闻：AI几乎能解答所有问题，您认为大学教育还有哪些事是必须由人来完成的？

彭刚：人工智能带来了巨大变化。从前人们说起上大学，常说去学校学知识。大学图书馆是知识汇聚之所，课堂上的教师是权威的知识提供者。但大学还要教会人如何思考，如何开拓知识边界，如何做人。价值、能力、知识，大学都要做很多事。如今，我们有了几乎无所不知、无比渊博且随时可及的答案拥有者，大学教学必然发生变化。学生不再仅通过教师获取知识，甚至可以依靠AI完成某些能力训练。此时，大学还有哪些事必须做？学生成长中哪些是单纯依靠AI不能完成的？这值得思考。

姚期智先生今年4月给清华大学校领导写信，其中讲到，我们的教学里还有哪些内容要让学生依然“走一遍艰苦的路”。即使答案唾手可得，即使大模型能提供准确度很高、很详尽的解读，大学课堂仍有很多东西，至少在今天看来，是年轻学生成长过程中必不可少的。

比如，计算机系教授讨论编程学习。有人认为AI编程已经非常强大，学会驾驭AI即可；也有许多老师坚持，只有一行一行手写代码这种最古法的磨炼能让人不仅获得技能，更能获得对编程本质更深刻的认识，获得更好的品味和判断力。

大模型很容易给出清晰答案，但看到答案，甚至觉得自己读懂了答案，并不见得真正理解掌握了其中蕴含的知识。因此我讲到“门槛”概念。很多学科都有一些基本概念，这些概念并不容易理解。一旦真正深入理解，就获得该学科的视野、思维方式，获得看待世界的更高层面的能力。此时，大学的功能不是像大模型一样给出清晰准确解答，而是允许学生困惑，允许学生有“撞墙”的痛感，有“不得其门而入”的感觉，然后慢慢懂得一点，在教师引导下真正跨越门槛，获得学科最扎实的训练。我的好几位同事都说，大学要让孩子不着急，最要紧的是把二十一二岁之前必须先学好、以后就学不好的东西学了。

因此，教师更多应像健身教练：给学生一个目标，陪着他，做对时告诉他做对了，做得不对时告诉他问题所在，一起攀越成长中的障碍，最后领他到一个地方，让他回头看，我们是不是站得比原来更高，是不是有了不一样的视野。所以，从教师扮演的角色，到大学如何对年轻一代展开教育，整个都需要重构，需要重新思考。

育见新闻：清华“三位一体”理念提出已12年。在AI时代，价值、能力、知识三者的排序和内涵是否发生了变化？

彭刚：能力比知识更重要。老校长蒋南翔当年有一个著名说法：你是给学生干粮，还是给猎枪？给干粮，很现成，但总有吃饱用完的一天；给猎枪，可能有挨饿的时候，但他掌握捕猎本领，就永远可以靠自己获得生计。能力永远比知识更重要。但比能力和知识更重要的，是一个人健全的心智、健全的价值观。因此，价值、能力、知识，三位一体中按此排序有内在道理。

育见新闻：您提到“多一把尺子，就多一种优秀”。在具体实践中，清华如何通过“一院一策”让不同禀赋的学生都能被看见？

彭刚：我们招来的学生确实非常优秀，但学生各有禀赋、志趣。如何让他们在环境中更多样化成长？如果只有一把尺子，优秀就只有一个标准；如果有很多种尺子，学生就可以呈现很多种优秀。每个学生成长节奏不同，有少年天才，也有大器晚成。有时要有足够耐心和机会，不要因为某一时刻跑得慢、摸高不如别人，就少了很多机会。大学应更从容，包括给学生更多自由探索空间和自由选择余地。

现在很多书院院系在尝试，我们也鼓励更多场景式、任务式、问题式学习，替代原来一门门课程统一训练。比如当年有一个学生一进校就说，从小的梦想是做一架能飞的汽车。后来好几位教授和他讨论：要做飞行汽车，该学什么？还给他开路条，让他去“成飞”等企业参观。几个月后，他回来答辩，说我学了这些、去看了，知道下一步怎么走。几位老师都非常兴奋，说大二学生比博士生开题更让人兴奋。这样的尝试如果在更多角落发生，更多惊喜一定会出现。

育见新闻： 清华书院制改革吸收了国外和中国传统书院的做法，在此基础上有哪些自己的独特探索？

彭刚：书院制改革吸收了国外和中国传统书院的一些做法，但确实有很多自身特点。从清华角度，我们在拔尖创新人才培养方面，学堂班积累了很多经验。著名的姚班就是学堂班第一个班级。学堂班2009年开始，时间不算长，但最早一批毕业生在国内外产业界和学术界已很有气象。学堂班重要特点：特别珍惜、发现、鼓励学生的好奇心和学术志趣；特别注意保护学生的学习信心；特别在意老师对学生的及时支持和帮助。同时，因为学生足够优秀，在他们做最基础训练时，也让他们以研究性方式展开学习，接触学术前沿。比如姚班学生二、三年级甚至更低年级就开始接触前沿问题，这既激起雄心，也让他们更自信。在清华大学的书院，导师体系从大一到大三全覆盖，大师通过展现真实的自我、严谨的过程和纯粹的热爱，获得学生更深层次的敬仰。这种“大鱼前导，小鱼尾随，从游既久，濡染而成”的师生关系，是书院导师制馈赠给学生最宝贵、也最无法用分数衡量的人生财富。

育见新闻：清华作为研究型大学，在拔尖创新人才自主培养上，下一步重点深耕什么？

彭刚：书院制为拔尖创新人才培养打开了新空间，而分类推进高校综合改革又提出了新命题。近日，中办、国办印发《关于分类推进高校改革的意见》，明确按照研究型、应用型、技能型等基本办学定位，科学构建高校分类发展体系。其中，研究型高校是拔尖创新人才自主培养主阵地，应服务国家重大战略，助力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作为典型的研究型大学，清华大学在这一赛道上一方面要产出重要成果，服务国家重大战略，改变人类既有知识面貌，对很多领域产生重大影响。另一方面，还应该产出最优秀的人才。比如丘成桐先生当时回国就说，要在中国培养第一流数学家；姚先生也说，创办姚班就是要在本土培养最具世界竞争力的创新人才。人才培养方面应该就是这样一个目标。

来源丨育见新闻微信公众号 （原标题：专访清华副校长彭刚 | AI时代，大学为何还要“走一遍艰苦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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