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把式”的“种田经”印进了项目图

秋收过后的皋兰县黑石镇石青村，广阔的土地里已不见大型机械的身影，只有几位头戴草帽的村民在忙碌。李福元便是其中之一，他头戴草帽蹲在一段新修缮的水渠边，黝黑的脸上挂着笑容。这段4公里长的水渠在施工前采纳了村上“土专家”的意见改了道，规避了原方案线路长、水流缓、有淤积风险的弊端。如今，这条因地制宜修缮的水渠即将完工，作为“土专家”的一员，李福元很是自豪。

今年3月13日，皋兰县委农办正式印发《“土专家”参与农业项目建设工作机制（试行）》文件，把田间地头“老把式”们的意见，变成了有章可循的制度安排。黑石镇随之把散在各村的“老匠人”“田秀才”“村干部”拢到一起，建起一支42人的“土专家”人才库。从设计评审到竣工验收，每一步都有一群本地评审员直接参与，图纸上的直线条，被他们踩成了田埂上的活路线。

“土专家”让水渠改了道

石青村今年申请的农业项目里，就有李福元参与的水渠修缮项目。一开始，按照图纸上的渠线，李福元去现场走了一遍发现，有一段渠不走农田，绕了个弯，水从沟里白白流走不说，还影响了下游地块的灌溉。

“我在这里种了很多年禾尚头小麦，对这块地再了解不过了，哪块地该浇，哪块地喝水急，闭着眼都能指出来。”李福元说，“这段渠不经过地，修它干啥？”

在项目碰头会上，他把改道建议提了出来。施工方拿来图纸一比画，老渠线确实存在一定问题，按照李福元的改法，渠线顺着地边走，水阻小了、浪费少了，还短了一截。

“我了解渠道的走势，那段被改的水渠原来经常被淤泥堵住，导致远端农田灌溉效率低，如今这么一改，绝对没问题。”李福元拍胸脯的底气来自多年的务农经验。

记者采访时，这段渠道已经按照新方案改了道。修渠现场，施工方负责人杨衍虎摊开图纸，指着改道前后两段渠道的位置连连点头：“我们施工都是严格按图纸进行的，以前也出现过工程交付后‘水土不服’的情况。如今有了这些‘土专家’们给我们工程把关，我们干活更有底气了。”

一块闸板里的土办法

这段渠的修建，不仅在改道上体现了“土专家”的本事，一些细节里同样有着他们的智慧。

说话间，杨衍虎从渠边拎起一块还没装上去的闸板，指了指底部说：“这就是渠口常见的封水闸板，原来这块闸板，底部零件和渠底贴不严实，留着缝，合上的时候会漏水。更麻烦的是，它是渠道修好以后拿卡槽对位装进去的，时间一长就会松动，四处渗水。”

“再看看现在手里的这块，底部零件的对接角度重新做了，合上后和渠底严丝合缝，闸板上还多了两处预埋件，跟渠道一体浇筑固定，牢固耐用，时间长了也不会松动。”杨衍虎的语气里满是佩服，“这些都是听了‘土专家’们的意见完善的。我们按老办法装了十几年的闸板，没想到老庄稼人一眼就看出了毛病。”

不光是闸板。这段渠上还有3处是路口，常年有农机经过，原来设计的是U型槽，农用车一来就得在渠里填土才能通过，干完农活还要把土挖出去，农户常常因此抱怨。这次修缮中，“土专家”们提出意见：在农机路口将U型槽换成涵管，管子埋下去，农机从上面过，水从管子里走。“真好，以后再也不用费力填埋渠道自己‘造’路了，省时省力。”村民李本存说。

项目设计“接上了底气”

黑石村党总支副书记魏万堂既是村里的“当家人”，又是镇上的“土专家”。

“今年，我给一座便民桥提了意见。原设计桥面低、转弯急，农户常用的三轮车很容易侧翻，便民桥在一处排洪沟上，汛期水位高，桥面低就会被水淹没，存在安全隐患。我的建议是垫高桥面、放大转弯角度，提高整体的安全性。”魏万堂介绍说。

黑石镇干部王亮亮说：“自从将‘土专家’参与项目规范化制度化了以后，在很多项目上都能看到他们的贡献。”王亮亮举例：今年在中营村更换渡槽时，最初设计是架设管道，“土专家”们当场就指出：水是从黄河引过来的，经过农田，草屑杂物多，管子埋在半空，堵了咋掏？方案便从原来的管道改成了U型明槽。

“别看都是细微改动，就是因为这一点点变化，就能让这个农业项目真正‘接上地气’，高效服务百姓。”王亮亮说。

42人组成“智囊团”

按照皋兰县委农办这份文件，入库有硬杠杠：政治素质高、群众认可度高，具备5年以上农业生产经验或3年以上工程建设经历；每个村入库3至5名，跨村联合建库的6至10名。人选确定后，要经过“个人自荐或村级推荐——村‘三委’审核——本村公示10天——镇里备案”四道关口严选，每年动态调整。目前，黑石镇全镇“土专家”有42人。

制度把“土专家”嵌进了项目全链条。谋划阶段，村里开需求座谈会，受益群众代表不少于10人，“土专家”从技术可行性、本地适用性、后期管护便利性上提意见，形成《群众需求清单》作为设计依据；实施阶段，每个项目明确1至2名“土专家”当专职监督员，每周至少到现场检查一次，发现问题2日内反馈镇里和施工方，整改完还要现场签字销号，形成“发现问题——反馈交办——整改落实——复核销号”的闭环；竣工验收阶段，将“土专家”直接列为验收组成员。

值得一提的是，“土专家”不光有担子，也有奔头。文件明确：根据参与环节和工作量发放误工补贴，单个项目监督环节补贴不超过1000元；表现突出的，推荐参评“兰州好人”“乡村工匠”，还能参评职称，获得技能等级认定。

农民说好才是真好

“土专家进工地，带来的变化实打实，最直观的就是不返工了。”杨衍虎说，“‘土专家’参与后，意见提前提，方案提前改，一次性建成，不留后遗症。对于施工方来说，这就是农业施工最完美的结果。”

“早些年村上也修路、建桥，但村民们七嘴八舌的意见往往不能被项目实际实施过程采纳，要么就是提出来的时机不对，工程交付后，群众的满意度有时不如预期。”魏万堂坦言。如今，从评审到验收，“土专家”带着群众的声音参与其中，图纸一点点变为大家期盼中的现实。

石青村党总支书记邓玉文感慨地说：“对农民来说，这些农业项目实施得到不到位，直接关系到农作物的产量、农民的生计、日常的便利。只有他们说好才是真的好，才算把事办到大家心坎上了。”

■记者手记

有句网络热梗：高手在民间。这句形容放到“土专家”的身上极为合适。

所谓“土专家”，“土”的从来不是本事，而是脚下这块地。图纸上的直线可以画得很漂亮，但渠往哪儿走、闸板怎么装、农机从哪儿过，“土专家”心里有本账。皋兰县这份工作机制，把“土专家”心里的这本账谋划进了项目建设的每个环节，把“听取基层声音”这件事变成了一套行之有效的规矩。

乡村振兴的路上，我们缺的从来不是图纸，而是把图纸和土地接起来的那双脚。有了这些来自基层的脚印和声音，那些纸上的线条，才会真正变成不绕路的渠、不翻车的弯、不松动的闸、不被淹没的桥。

兰州日报记者 安娜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