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包按进我掌心的时候,薄得几乎摸不着。
彭秀玲的手很热,指甲缝里嵌着面粉,她刚在后厨帮忙包了饺子。
我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她已经转过身,对着主桌二十几号亲戚抬高嗓门:思远媳妇坐月子就去曼玉那套房子,宽敞,朝阳,空着也是空着。
满桌人看过来。
我捏着那个红包,看向冯思源。
他低着头,手指在桌布底下抠来抠去。
我起身离席。
当天下午,那套房子挂到了中介橱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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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和冯思源认识是在两年前,公司楼下的快餐店。
那天我忘带工牌,他替我刷了饭钱,十二块。
后来他追我,请看电影,吃路边摊,下雨天把外套脱下来罩我头上,自己淋着。
我妈苏玉兰说这男孩实在,就是太实在了,实在得有点没主见。
我没当回事。那时候觉得没主见比有主意强,至少不会跟你争。现在想想,这话说得太早。
冯家在城北老小区,两室一厅,住着公婆、冯思源、他哥冯思远和嫂子蔡梦洁。
蔡梦洁怀孕七个月,肚子大得走路都往后仰。
家里就一个卫生间,早上排队跟打仗似的。
我去过两次,每次都听见彭秀玲在厨房骂骂咧咧,说水费又涨了,电费又超了。
蔡梦洁坐在客厅沙发上,一边嗑瓜子一边刷手机,瓜子壳落在茶几上,堆成一个小山。
彭秀玲从厨房出来看见,嘴里嘟囔一句,拿抹布擦了。
蔡梦洁头也不抬,说妈你放着吧,一会儿我收拾。
然后继续刷手机。
这些跟我没关系。
我名下那套房子是父母早买的,在城南,七十多平,两室一厅,小区旧是旧了点,但安静,楼下有棵大梧桐。
黄永安把房产证交到我手里那天,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只写你一个人的名。
第二句,别犯糊涂。
他说这话的时候,苏玉兰在旁边削苹果,苹果皮一圈圈垂下来,没断。
她把苹果递给我,说曼玉,这是爸妈给你的底气,不是让你去倒贴的。
我没犯糊涂,但我犯了傻。
彭秀玲第一次来看房是订婚前两个月。
她拎了一兜橘子,进门先夸地板亮,又夸窗户大。
我在厨房烧水,听见她在客厅跟冯思源嘀咕。
等我端茶出来,她正站在次卧门口往里瞅,说这屋放张婴儿床正好。
我说这屋我打算当书房。
她笑了笑,说书房好,书房好,以后有孩子了再改。
我以为她随口说说。
过了两天,冯思源跟我讲,他妈问能不能在房产证上加上他的名字。
说出去好听,也算冯家有面子。
我当场回绝,这是我爸妈买的,加名的事想都别想。
冯思源脸涨红,说他就是转述,没那个意思。
我说那你什么意思。
他说,要不就加个名,反正咱们以后要结婚的。
我盯着他看了五秒,他避开了我的眼睛。
后来彭秀玲又提了一次,说不用加名,把钥匙给她一把就行,万一有个急事能来开个门。
我又回绝了。
那时候我已经觉得不对劲,但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冯思源夹在中间,每次都说“我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问他,你妈到底想干什么。
他说,能干什么,就是操心的命。
我说你妈操的是你哥的心吧。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
钥匙的事过去半个月,我出差回来,发现防盗门锁孔旁边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去物业调了监控。
监控里,彭秀玲和蔡梦洁站在我家门口,冯思源掏钥匙开的门。
三个人进去待了二十分钟。
蔡梦洁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袋口露出婴儿毯的一角。
彭秀玲走在后面,还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摄像头,抬手捋了捋头发。
我没跟冯思源吵。
换了锁芯,什么也没说。
他也没提。
那段时间他对我特别好,下班来接,早饭买好放桌上。
有天晚上他买了半个西瓜,用勺子把中间那块挖给我吃。
我吃着西瓜,心里那点疙瘩被他的殷勤磨平了,只当是老人想看看房,没往深里想。
现在回想,那道划痕就像一条细缝,早就裂在日子底下了,我只是没低头看。
02
彩礼从八万八降到四万四。
苏玉兰气得两天没吃饭。
黄永安劝她,说冯家条件摆在那儿,只要思源对曼玉好,钱不钱的无所谓。
苏玉兰说,你懂什么,这是态度问题。
黄永安不说话了,坐在沙发上抽烟。
烟灰落在茶几上,他拿手抹了,抹完又落。
我夹在中间,跟冯思源提了一嘴。
他沉默半天,说他哥投资亏了钱,家里确实拿不出。
又说,以后我挣的钱都交给你。
这句话我听着别扭,但没反驳。
那时候我已经开始备婚了,订酒店,试婚纱,发请帖。
事情推着人走,想停也停不下来。
订婚前一周,蔡梦洁给我发了一条微信,问陪嫁房能不能借她住两个月。
说月子中心太贵,家里又挤,孩子出生后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没回。
转头问冯思源,你嫂子什么意思。
他说不知道,可能是他妈让问的。
我说那你怎么想。
他说,就两个月,忍忍就过去了。
忍忍。这两个字我听了两年。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想等订婚宴结束再说。
现在回想,我那时候还在犹豫,还在给这段关系留余地。
直到订婚宴前三天,我去陪嫁房拿东西,发现次卧里多了两样东西。
一箱婴儿湿巾,一包没拆封的产褥垫。
柜子里还挂着蔡梦洁的孕妇装。
衣柜顶上放着一个红色旅行袋,拉链没拉严,露出半截奶瓶刷。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孕期手册,翻到第两百页,页脚折了角。
我站在那个房间里,看着那些东西,手有点抖。
窗户开着一条缝,风把窗帘吹起来,一下一下打在我胳膊上。
窗外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我拿出手机拍了照,没发给任何人。
那天下午我换了锁芯,把那些东西装进一个纸箱,放在门口。
纸箱上压了一张便签,写了三个字:拿回去。
我没跟冯思源说。
他打电话来,语气轻快,问我礼服选好了没有。
我说选好了。
他说那行,后天见。
挂了电话,我蹲在门口,把纸箱又往墙边踢了踢。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本孕期手册上折角的那一页,我翻了一下,写的是“分娩准备”,下面有一段话,蔡梦洁用圆珠笔画了线:产妇需要安静、舒适的环境,最好有独立房间。
独立房间。她倒是挺会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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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订婚宴定在城东一家中档酒楼,彭秀玲选的,说菜量大,实惠。
她提前三天排了座位。
主桌十二个位置,冯家亲戚坐了八个。
黄家这边,我爸妈、我舅、我姨,四个人被安排在靠后厨的偏桌,挨着传菜口。
服务员端菜经过,胳膊肘几乎擦着我妈的后脑勺。
苏玉兰当时脸色就变了。
我拉着她坐下,说妈,就一顿饭。
她压低声音说,曼玉,这不是一顿饭的事。
彭秀玲走过来,笑呵呵地说亲家母别多心,主桌坐不下,回头再补一桌。
苏玉兰没接话,低头看菜单。
菜单上印着酒楼的名字,烫金的字,摸上去凹凸不平。
我舅在旁边打圆场,说没事没事,哪坐都一样。
我姨没说话,把包放在膝盖上,拉链拉得严严实实。
彭秀玲又去张罗别的。
她穿着一件暗红羊毛衫,头发盘得一丝不乱,后颈别着一枚珍珠发卡。
那发卡我见过,上次去冯家,放在电视柜抽屉里,包装盒上写着“老凤祥”。
她在人群里穿来穿去,跟这个握手,跟那个拍肩膀,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把剪刀在布上剪来剪去。
蔡梦洁坐在主桌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温水。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孕妇裙,肚子把裙摆撑得溜圆。
有人问她预产期,她摸了摸肚子,说下个月初。
又问月子中心定了没,她说定了,后来退了。
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我这边瞟了一下。
我旁边坐的是冯思琦,她低头玩手机,嘴角挂着一点笑。
我没理蔡梦洁,低头翻手机。
中介给我发了消息,说有人想看房。
我回了两个字:随时。
冯思源坐在我另一边,手在桌布底下碰了碰我的膝盖。
我躲开了。
他愣了一下,没再碰。
他今天穿了一件新衬衫,领口硬邦邦的,衬得脖子有点红。
他不停地喝水,一杯接一杯,服务员给他续了三次。
上菜之前,彭秀玲站到主桌中间,拍了拍手。所有人都看过去。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红色小纸包,走到我面前,拉起我的手,把纸包按进我掌心。
“曼玉啊,改口费,拿着。”
纸包很薄,薄得几乎像空的。
我捏了一下,里面只有几枚硬币似的硬物。
我没拆,说了声谢谢阿姨。
彭秀玲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绽开。
她转过身,对着满桌人抬高嗓门:“还有个事跟大家说一下。思远媳妇下个月生,家里住不开。曼玉那套陪嫁房正好空着,让梦洁过去坐月子。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
满桌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鼓掌,有人说应该的,有人说曼玉真懂事。
我看见我舅放下了筷子,我妈攥紧了桌布。
黄永安没动,脸色铁青。
我姨把包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桌上,拉链拉开又拉上。
我看向冯思源。
他低着头,手指在桌布底下抠来抠去,抠得那块布都皱了。
他什么也没说。
我站起来。
椅子腿蹭在地砖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把那个红包放在桌上,说我去趟洗手间。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蔡梦洁在后面喊了一声曼玉。
我没回头。
经过偏桌,苏玉兰拉了我一下,我拍了拍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指头攥得很紧。
出了酒楼大门,冷风灌进脖子。
我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找到中介的微信。
发了四个字:现在挂牌。
发完之后,我站在风里,呼出的气变成一团白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04
那天晚上冯思源打了十九个电话。
我一个没接。
他发微信,问我在哪,说大家都在等,说菜都凉了。
最后一条是语音,背景嘈杂,他压低声音说,曼玉你别闹了行不行。
我听完,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我没闹。
我在陪嫁房里,把蔡梦洁的东西装进两个蛇皮袋,拖到楼道里。
然后联系换锁师傅,加了二百块钱,让他连夜来换了新锁。
师傅干活的时候,我坐在楼梯上,看着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师傅问我要不要把旧锁留着,我说不用,扔了。
手机震个不停。
彭秀玲打来三个,冯宇打来一个,冯思琦发来一长串微信,说我不识好歹,说我让全家人下不来台。
我点开看了一眼,又退出来。
凌晨一点,冯思源发来最后一条消息:房子的事先放放,明天见面说。
我回了三个字:不用了。
第二天一早,中介小刘带人来看房。
一对中年夫妻,在附近开了个小面馆,想租个离店近的房子。
他们转了一圈,说房子挺干净,就是家具旧了点。
我说家具可以换,租金好商量。
女的摸了摸餐桌,说这桌子挺结实。
我说是实木的,我爸妈结婚时买的。
她愣了一下,说那你们家挺爱惜东西。
正说着,楼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又急又乱。
门被拍得砰砰响。
蔡梦洁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带着哭腔:“曼玉,你开门,我的东西呢?你把我的东西弄哪去了?”
我打开门。
门外站着四个人。
彭秀玲在最前面,后面是蔡梦洁和冯思远,冯思源站在最后面,脸色灰白。
蔡梦洁挺着肚子往屋里冲,看见空荡荡的次卧,回头瞪着我:“我东西呢?”
“楼道里,两个蛇皮袋。”
“你凭什么动我东西?”
“这是我房子。”
彭秀玲往前一步,手指几乎戳到我脸上:“黄曼玉,你什么意思?昨天说好的事,你转头就变卦?你让梦洁去哪坐月子?”
“去哪都行,不在这。”
冯思远在后面骂了一句脏话。
中介小刘拉着那对夫妻往后退,说要不改天再看。
我说不用改天,今天就签。
那对夫妻面面相觑,男的拉了拉女的袖子,两人退到门外。
冯思源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曼玉,别这样,有事回家说。”
“回哪个家?你家还是我家?”
他不说话了。
彭秀玲在楼道里喊起来,说我不把冯家当人,说我欺负孕妇,说黄家没家教。
声控灯又亮了,隔壁邻居开门看了一眼,又关上了。
门缝里夹着一道细细的光,几秒后也灭了。
我转身从包里拿出房产证,翻到写着我名字的那一页,举到她面前。
“看清楚,这房子只写了我一个人的名。你们谁再碰一下我的门,我报警。”
彭秀玲的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蹦出一个字。
蔡梦洁在后面呜呜地哭,冯思远搂着她的肩,嘴里说着算了算了。
冯思源站在最后面,整个人像一根被踩灭的烟头。
我把门关上,反锁。
外面又拍了两下,然后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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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之后,冯家炸了锅。
彭秀玲逢人就讲,说黄曼玉心肠歹毒,说好了借房坐月子,临到头反悔。
蔡梦洁在家族群里发语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行李被扔在楼道里,一包湿巾都被人拿走了。
其实湿巾是她自己没封好口,被楼道里的野猫挠破了。
那只野猫我见过,橘色的,瘦得皮包骨,蹲在垃圾桶上,见人就跑。
冯思源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彭秀玲骂他没用,连个女人都管不住。
冯思远怪他办事不牢,说好的事黄了。
冯思琦在群里发了一段话,说二哥就是太老实,被黄曼玉拿捏得死死的。
冯思源没回群消息,给我发了一条:我们谈谈。
我们约在小区门口的奶茶店。
他来得早,给我点了一杯热牛奶。
我坐下,他没看我,盯着桌面上的木纹。
奶茶店里放着音乐,一个女声在唱一首老歌,唱到高音的时候破了音。
他面前摆着一杯冰美式,杯壁上全是水珠。
“曼玉,房子的事,是我妈做得不对。但你能不能先撤牌?等嫂子生完,再慢慢商量。”
“商量什么?商量借多久?”
“就两个月。”
“两个月之后呢?孩子满月了,你哥找到房子了?还是又该过百天了?”
他不说话了,手指头抠着杯壁上的水珠。过了一会儿又说:“那退婚的事……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心里堵得慌,但没松口。
那杯牛奶我一直没喝,走的时候还是满的。
出了奶茶店,风很大,我把围巾紧了紧。
手机响了,是中介小刘,说有人愿意签三年,问我租不租。
我说租。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等红灯。
对面是家花店,门口摆着一桶菊花,黄的白的,扎成一把一把。
我想起冯思源第一次送我的花,是在夜市地摊上买的,十块钱三枝,蔫头耷脑的。
我插在矿泉水瓶里,养了一个星期才扔。
那时候觉得他实在,现在觉得,实在和抠门有时候是一回事。
06
签合同那天是周六。
退休教师姓周,六十三岁,老伴姓陈,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
他们看了房子,很满意,说楼层低,不用爬楼梯,离公园也近。
周老师当场交了定金,说下周一搬进来。
陈阿姨拉着我的手,说小姑娘你这房子收拾得真干净。
我说是我妈帮我收拾的。
她笑了笑,说当妈的心细。
我正把钥匙交到周老师手里,楼道里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次来得更多。
彭秀玲、冯宇、冯思远、蔡梦洁、冯思琦,五个人堵在门口。
冯思源没来。
彭秀玲看见周老师夫妇,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嗓门拔起来:“黄曼玉你真把房子租了?”
“租了,合同签了,三年。”
蔡梦洁在后面“哇”地哭出来,冯思远搂着她,冲我吼:“你他妈有没有良心?她下个月就生了!”
“她生孩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彭秀玲冲过来抢我手里的合同。
我往后一躲,她扑了个空,踉跄两步,扶着墙才站稳。
墙上的白灰蹭了她一袖子,她低头看了一眼,没顾上拍。
冯宇在后面拉住她,低声说别闹了。
彭秀玲甩开他的手,指着我的鼻子骂:“你这种女人,嫁到谁家谁倒霉!我儿子瞎了眼找你!”
周老师夫妇被这场面吓着了,陈阿姨拉着周老师的胳膊往后退。
我挡在他们前面,拿出手机开始录像。
彭秀玲看见镜头,声音更高了,骂得也更难听。
冯思琦在后面举着手机对着我拍,说大家看看,这就是黄曼玉的真面目。
她拍的时候手在抖,镜头晃来晃去,把我拍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我没理她,转头对周老师说:“不好意思周老师,你们先走,改天我再联系你们。”
周老师点点头,拉着老伴从人群缝里挤出去。
蔡梦洁想拦,被冯思远拉住了。
等他们下了楼,我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外面还在吵,彭秀玲在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亲家……你评评理……”我听见她提到我爸的名字,心里一紧。
我拨了110。
警察来的时候,冯家还在楼道里。
两个年轻民警,一男一女。
女民警问我什么情况,我把房产证、租房合同、换锁记录一样一样摆出来。
男民警让冯家出示身份证,登记信息。
彭秀玲还在嚷嚷,说这是家务事,警察管不着。
女民警说,私闯民宅,怎么管不着。
彭秀玲说,她是我儿媳妇。
女民警看了我一眼,我说前儿媳妇,已经退婚了。
女民警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说退婚了就更不算家务事了。
那天晚上冯思源给我打了最后一个电话。
他声音很累,像跑完长跑。
他说曼玉,我妈进医院了,血压高。
我说哦。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彩礼你留着吧,不用退了。
我说彩礼早就退到你卡上了,你自己查。
他那边没声音了,过了几秒,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床边,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又砰的一声,光映在天花板上,亮了又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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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退婚的事是我提的。
在冯家客厅,当着所有人的面。
那天彭秀玲刚从医院回来,脸色蜡黄,靠在沙发上。
她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毯子角上绣着一只牡丹,线头开了,耷拉下来。
冯宇坐在旁边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冯思远和蔡梦洁坐在餐桌边,蔡梦洁眼睛肿着,还在抽鼻子。
冯思琦站在阳台门口,抱着胳膊。
冯思源坐在我对面,一直没抬头。
我把话说完,客厅里静了好一会儿。彭秀玲先开口,声音虚弱但尖利:“退婚可以,彩礼退了,订婚宴的钱你出一半。”
“订婚宴是你们家要办的,钱是你们家收的礼,跟我没关系。”
“你!”
冯宇按住了她。他看着我,问了一句:“曼玉,真没余地了?”
“没了。”
冯思源终于抬头,嘴唇发白。他说:“房子的事,是我没处理好。但两年感情,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你嫂子把行李搬进我房子的时候,你想过两年感情吗?你妈在酒席上让我下不来台的时候,你想过两年感情吗?你偷配我钥匙的时候,你想过吗?”
冯思远在后面嘟囔了一句,说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至于吗。
我转过头看他,一字一句地说:“你亏了钱,想占别人便宜。你老婆生孩子,想占别人房子。你们家是不是觉得,别人的东西都是给你们准备的?”
冯思远站起来,被蔡梦洁拉住了。
蔡梦洁拉着他的胳膊,指节发白,嘴里说算了算了,别吵了。
我拿起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冯思源。
他坐在那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抽了骨头的虾。
我想起两年前快餐店里那个替我刷饭钱的男孩,想起下雨天他把外套罩在我头上。
那些事是真的,但此刻坐在这个客厅里的人也是真的。
我关上门,下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走到单元门口,我站住了。
外面下起了小雨,雨丝斜着飘进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掏出手机叫了辆车,等车的时候,我把冯家的钥匙从钥匙串上撸下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金属碰塑料,哐当一声。
08
退婚之后,日子反而清净了。
周老师夫妇搬进来那天,给我带了一盆绿萝,说房子要有绿意。
我把绿萝放在阳台,浇了水,叶子油亮亮的。
陈阿姨问我为什么一个人住,我说房子租给你们了,我住父母家。
她没再多问,只说有空来吃饭,她做的手擀面很好吃。
我说好,有空来。
冯思源找过我三次。
第一次在小区门口,我绕道走了。
第二次在公司楼下,保安拦住了。
第三次在我父母家楼下,他站在梧桐树底下,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我下楼,没接水果,站在单元门口跟他说话。
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落下来几片,打着旋贴在地上。
他瘦了一圈,下巴上冒青茬。
他说他妈回老家了,他哥和嫂子搬出去租了个单间。
他说他把工作换了,去了城南的分公司。
他说了很多,我听着,没怎么接话。
最后他说:“曼玉,我知道晚了。但我想说,对不起。”
“嗯,我听到了。”
他站了一会儿,把水果放在台阶上,走了。
我等他走远了,把那袋水果拎起来,放进了垃圾桶旁边的旧物回收箱。
晚上吃饭的时候,苏玉兰问我谁来了。
我说收废品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拆穿。
黄永安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我碗里,说多吃点,最近瘦了。
冯家内部乱成一锅粥。
蔡梦洁在城东租了个老破小,一个月一千二,没有电梯,在六楼。
彭秀玲回去照顾了半个月,跟蔡梦洁吵了三架,又回来了。
冯思远在电话里跟冯思源借钱,冯思源没借。
冯思琦在朋友圈发了一段话,说亲情淡薄,世态炎凉。
我刷到那条,点了个赞,又取消了。
有天晚上我加班回家,路过城南那套房子,看见三楼亮着灯。
周老师夫妇应该在客厅看电视,窗帘上映出两个靠在一起的影子。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梧桐树沙沙响,楼上传来模糊的新闻播报声。
我掏出钥匙,摸了摸,又放回口袋,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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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房子租出去一个月后,我回去收快递。
周老师夫妇去了女儿家,让我帮忙签收一个包裹。
我开了门,把包裹放在玄关,正要走,看见次卧门开着。
里面放了一张书桌,一把椅子,桌上摆着周老师的毛笔和砚台。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宁静致远”。
字写得不算好,但很端正,一笔一划的。
我站在门口,想起第一次带冯思源来看房的情景。
那天阳光很好,他站在次卧窗户边说,这屋采光好,以后可以当书房。
我当时还挺高兴,觉得他懂我。
现在想想,他可能只是随口一说,或者想的是给他哥嫂当婴儿房。
走的时候,我在玄关柜子上发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打开,里面是房产证复印件,上面有我签名的那一页被折了角。
我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铅笔字,是冯思源的笔迹,写着“中介王经理138xxxx”。
我认得那个号码,是城北一家房产中介的座机。
那串数字写得有点潦草,最后一个数字拖了个尾巴,像是写完又犹豫了一下。
我站在玄关,拿着那张复印件,手有点凉。
周老师家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每一声都落在耳朵里。
我想起订婚前一个月,冯思源问我要过房产证,说公司办什么手续要填家庭住址,我没多想就给了。
他用完之后还给我,我随手放进了抽屉。
那段时间他总问我抽屉锁了没有,我说没锁,家里又没外人。
他说那也得小心点,现在外面乱。
我当时还觉得他细心。
原来那个时候,他就在打听过户的事了。
我把复印件装回信封,带走了。
晚上我去了城北那家中介,王经理不在,前台的小姑娘翻了一下记录,说半年前确实有人来问过过户流程,问的是直系亲属之间怎么操作。
我说那人叫什么,她说登记的名字是冯思源。
我又问,他一个人来的?
小姑娘想了想,说不是,还有个女的,年纪挺大,说是他妈。
她一边说一边翻本子,指甲在纸面上划来划去,刺啦刺啦的。
我道了谢,出了门。
街对面有家包子铺,热气从笼屉里冒出来,一团一团往上升。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团热气,想起订婚宴上彭秀玲那双热乎乎的手,想起她指甲缝里的面粉。
她那天忙前忙后,包了饺子,收了红包,然后把我推到了台前。
原来每一步都是算好的。
10
我把监控截图和中介咨询记录拼在一起,发到了冯家亲戚群。
群里有三十几个人,平时只有彭秀玲发早安图和养生文章。
图片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整整十分钟。
然后消息一条接一条蹦出来。
有人问怎么回事,有人发震惊表情,有人@冯思源。
一个远房姑姑发了一长段话,说思源啊,你妈这事做得不地道。
冯思琦回了一句,说姑姑你不了解情况。
那个姑姑又回,我不了解,我认识你妈四十年了,她什么事做不出来。
冯思源没回。
彭秀玲退群了。
冯思琦发了一条:黄曼玉你有完没完。
我没理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去厨房帮我妈包饺子。
苏玉兰问我发了什么,我说没什么,一点旧账。
她擀着饺子皮,说该算的账早点算清楚,别拖。
黄永安在旁边剥蒜,剥完一头又剥一头,剥了满满一碗。
那天晚上冯思源给我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很长,我看了两遍。
他说房子的事他确实咨询过,是他妈让问的,他当时没想那么多。
他说他后来知道不对,但已经收不回来了。
他说他不怪我发到群里,是他欠我的。
他说他哥和嫂子现在在闹离婚,蔡梦洁带着孩子回娘家了。
最后他说,曼玉,你以后好好的。
我没回。把那条消息截了图,存进一个单独的相册,然后把聊天记录删了。那个相册里只有这一张图,存在手机最底下,要划好几下才看得到。
第二天我去陪嫁房收第二个月的租金。
周老师夫妇在家,陈阿姨做了手擀面,非让我吃一碗。
我坐在餐桌前,面条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汤是骨头汤,浓白浓白的。
周老师在书房练字,写的是“人间烟火”。
我吃着面,听见楼下梧桐树上麻雀叽叽喳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碗沿上。
陈阿姨坐在对面看我吃,说慢点,锅里还有。
我鼻子有点酸,低头喝了一大口汤。
吃完面,我下楼。
小区门口有个卖糖葫芦的,我买了一串。
山楂很酸,糖衣很脆。
我边走边吃,走到公交站,车来了,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手机响了,是中介小刘,问我房子卖不卖,说有人出价不错。
我说不卖。
他又问,那以后也不卖?
我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挂了电话,车开了。
窗外梧桐树一棵棵往后退,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一闪一闪的。
我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个硬硬的小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订婚那天彭秀玲给我的那个红包,一直没拆。
我撕开封口,里面滚出来三枚硬币,一毛的,一共三毛钱。
硬币在掌心硌得慌,我攥了一会儿,手心出了汗。
我把三枚硬币重新装进红包,塞回口袋。
车继续往前开,下一站是城南。
报站的女声温柔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窗外有个骑电动车的人从车边经过,后座上绑着一捆大葱,葱叶绿得发亮。
我靠着窗户,闭上眼睛。
口袋里的红包硌着腿,硬邦邦的,像一颗没拔出来的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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