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卖部的卷帘门被拍得哗哗响时,我正蹲在地上清点货架底层的酱油瓶子。
门外吵吵嚷嚷,听动静不止一个人。
程琴从里屋探出头,脸色发白。
我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门一拉开,几十号人堵在台阶下,领头那个穿皮夹克的,是曾海峰。
他伸出一根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上,开口第一句,我整个人像被兜头浇了盆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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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刘长荣,今年五十二。
下岗之前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年机修,厂子倒了,买断工龄拿了三万八,盘下这间小卖部。
位置不好,在老居民区巷子口,卖些油盐酱醋、烟酒饮料。
一个月刨去房租水电,落个两千来块。
程琴在超市理货,工资也不高。
日子紧,但还能过。
真正紧起来,是儿子刘志强摔伤那天。
他送外卖,雨天路滑,电动车撞上护栏,右腿小腿骨折,骨头戳出来一截。
我接到电话时正在给客人拿烟,手一抖,整包烟掉在地上。
赶到医院,志强躺在急诊床上,脸白得像纸,汗把头发黏成一绺一绺的。
他看见我,咧了咧嘴,想笑,没笑出来。
医生说手术得尽快做,钢板钢钉加住院费,估摸五万出头。
程琴赶到后,站在走廊里,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搓得那块布都快起毛了。
五万。
我们手头满打满算一万八,还是攒了两年准备换冰柜的。
晚上回家,程琴坐在床边,把存折翻来覆去地看。
我说,明天我去找老马借点。
老马是我以前工友,在菜场卖肉。
程琴没吭声,过了半晌才说,老马儿子去年结婚,他能有多少。
我没接话,把存折拿过来,合上,塞进枕头底下。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翻来覆去想着还能找谁开口。
天快亮时迷糊了一阵,梦见志强小时候骑在我脖子上逛庙会,手里攥着糖葫芦,笑得咯咯响。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取低保。
每月八百四,雷打不动。
银行在建设路拐角,我骑那辆二八大杠去的。
链条锈了,蹬起来嘎吱嘎吱响,像在嚼沙子。
到了银行门口,我把车锁在台阶旁边的铁栏杆上。
台阶上散着几张传单,风吹得哗啦哗啦。
我弯腰去捡传单想扔垃圾桶,手碰到个东西。
黑色塑料袋,鼓鼓囊囊,搁在台阶第二级靠墙根的位置。
袋口扎着,但扎得不紧,我拎起来,沉得手腕一坠。
隔着袋子摸了摸,方方正正的,一沓一沓的,手感我再熟悉不过。
在纺织厂那会儿,厂里发年终奖,就是这么一摞一摞的,用牛皮纸扎着。
我手指头有点发麻,蹲下来,把袋口扒开一条缝。
红票子。
一捆一捆的,码得整整齐齐。
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金堆在一起,银行柜台里那种不算。
我心跳得厉害,耳朵里嗡嗡响,像有只蜜蜂钻进去了。
我下意识往两边看,街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台阶上蹲着个半大老头。
袋口滑出来一张小纸片,是银行的取款回单。
我扫了一眼,55万。
取款人签名那一栏,字迹潦草,只能认出个“曾”字。
我把回单塞回去,手有点抖。
脑子里冒出来志强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又冒出来程琴搓围裙的样子。
五十五万。
这两个数在脑子里打架,打得我太阳穴突突跳。
我蹲在那儿,大概蹲了有两三分钟。
后来想起来,那两三分钟里,我其实没想什么大道理。
就是觉得,这钱要是我的,志强的手术费就有着落了。
可这钱不是我的。
这个念头一出来,别的念头就都退了。
我把袋口重新扎好,拎着进了银行旁边的派出所。
02
派出所里坐着个年轻民警,姓周,叫周炫明。
我进去时他正在接电话,一只手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看我拎着个黑袋子进来,他冲我点了下头,示意我坐。
我没坐,把袋子搁在他办公桌上,说,在门口捡的。
周炫明挂了电话,拉开袋口看了一眼,动作顿住了。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大概是意外。
他戴上手套,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
十捆,每捆五万,一共五十万。
取款回单也在里面,他拿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我。
“你在哪儿捡的?”
“就门口台阶上。”
“打开看过?”
我迟疑了一下,点了头。
周炫明没说什么,把东西重新装好,开始打电话。
他先打给银行,又打给分局,前前后后忙了快一个钟头。
我坐在走廊长椅上等着,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心里反倒踏实了。
那袋钱搁在桌上那会儿,我觉得它烫眼睛,现在它被锁进柜子里了,我眼睛不烫了。
快中午的时候,失主来了。
曾海峰,四十五六岁,穿件皮夹克,头发抹得油亮,进门就直奔周炫明办公桌。
他身后还跟着个老头,佝偻着背,头发花白,是曾海峰的父亲曾茂才。
曾海峰拉开袋子数了数,动作很快,手指头蘸着唾沫翻页似的翻钱。
数完他舒了口气,把袋子拉上,拎在手里。
周炫明让他签了个字,又让他核对了取款回单上的信息。
曾海峰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一直没离开那袋钱。
临出门,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皮夹克领子竖着,把他半张脸遮住了,看不清表情。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曾茂才跟在他后面,倒是冲我弯了弯腰,嘴张了张,也没发出声。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周炫明拍了拍我肩膀,说,刘师傅,谢谢你。
我笑了笑,说应该的。
出了派出所,日头正高,我骑上二八大杠往家走,链条还是嘎吱嘎吱响。
骑到半路,我才想起来,低保没取。
晚上程琴下班回来,问我钱取了没。
我说取了。
她看我脸色不对,追问了两句。
我就把捡钱的事说了。
程琴手里那碗粥“咚”地墩在桌上,粥溅出来,烫了她手背,她也没管。
“多少?”
“五十万。”
“你全还了?”
“全还了。”
程琴盯着我看了半天,嘴唇哆嗦着,最后没骂出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手捂着脸。过了好一会儿,她闷声说:“志强的手术费还差三万。”
我没接话,把桌上那碗粥端起来喝了。粥凉了,结了一层皮,喝着有点糊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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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日子,程琴没再提那五十万的事。
但她开始早出晚归,在超市多排了班。
我照看小卖部,生意还是那样,一天卖个百来块。
志强还在医院躺着,医生催了两次,说再拖下去骨头长歪了更麻烦。
我去找老马借了五千,又找隔壁五金店老赵借了三千。
程琴从娘家拿回来一万,她嫂子脸色不太好看,但到底还是给了。
凑来凑去,还差一万二。
那段时间我晚上总睡不踏实,半夜醒来盯着天花板,算账。
算来算去,那个数字就是填不上。
有一天晚上我起来喝水,看见程琴坐在厨房小板凳上,借着窗外的路灯在择韭菜。
她择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捋。
我说大半夜择什么韭菜。
她说睡不着,找点事做。
我在她旁边蹲下来,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听着韭菜根被掐断的脆响,一声接一声。
小卖部对面是家棋牌室,几个老邻居天天在那儿打牌。
我捡钱的事不知怎么传了出去,有天我去进货,回来路过棋牌室门口,听见里面有人笑。
“刘长荣啊,就是那个傻子,五十万从手里过,愣是给送回去了。”
“啧啧,现在后悔了吧,儿子手术都做不起。”
我没进去理论。
把货搬进店里,一箱方便面搁在货架边上,蹲下来拿刀划胶带。
刀尖戳进纸箱那一下,力气使得大了点,划穿了纸板,差点割到手。
我盯着那道口子看了几秒,把刀放下,用手把纸箱撕开。
方便面码上货架,一袋一袋摆整齐。
摆到最后一袋,手停住了。
我想起银行台阶上那个黑袋子。
想起打开袋口那一瞬间,红票子码得齐齐整整。
想起志强躺在病床上的脸。
我甩了甩头,把最后一袋方便面搁上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曾海峰那边,日子也不好过。
他是包工头,手下几十号工人,在城东一个楼盘干了大半年。
工人里头有个叫张大山的,瓦工,四十八岁,人高马大,说话嗓门也大。
张大山跟着曾海峰干了三年,从来没被欠过这么久。
从开春到入夏,只领过两次生活费,一次五百,加起来一千。
张大山家里两个娃上学,老婆在镇上给人缝衣服,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
他找曾海峰要过几回,曾海峰每次都说,甲方没结款,再等等。
实际上甲方早结了。
曾海峰把工程款挪去赌了。
城北有个地下赌场,藏在废旧仓库里,曾海峰从去年冬天开始去,先是小打小闹,后来越玩越大。
丢钱那天,他从银行取了五十五万现金,准备给工人发工资。
钱取出来搁在副驾驶,他开车去工地转了一圈,又拐到赌场门口。
他想进去玩两把,赢了钱就补上之前挪用的窟窿。
结果车没锁,包没拿,在赌场门口碰到个熟人聊了几句,再出来,副驾驶上的袋子没了。
他当时没敢声张。
五十五万,他报失只报了五十万。
那五万,他留在车后备箱的夹层里,用报纸裹着。
他盘算着,如果五十万能找回来,就拿那五万补窟窿,工资的事再拖一拖。
后来钱真找回来了,他松了一大口气,也没顾上跟捡钱的人道谢。
他心想,反正钱回来了,其他的再说。
可赌债没等他。之前输的加上借的高利贷,利滚利,已经快二十万了。那五万扔进去,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04
工人那边,拖到第七个月,实在拖不下去了。
张大山和几个工友商量,准备去劳动局告。
薛永贵是木工,五十岁,性子急,已经在收拾工具,说要回老家。
其他工人有的骂骂咧咧,有的蹲在工棚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
张大山劝住了薛永贵,说再找曾海峰最后谈一次,谈不拢就走法律。
那天下午,张大山带着薛永贵和另外两个工人,去曾海峰租的办公室找他。
办公室在城中村一栋民房二楼,楼下是家废品收购站,气味难闻。
曾海峰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几张图纸,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他看见张大山进来,脸上挤出个笑。
张大山把欠条拍在桌上,说,曾老板,大半年了,家里揭不开锅了。薛永贵在旁边接了一句,今天不给个说法,我们就不走了。
曾海峰把烟掐灭,搓了搓脸。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
手上是真没钱,甲方结的款早填了赌债。
张大山他们要是去劳动局,事情闹大了,他这包工头以后别想在这行混。
得找个由头,把火引到别处去。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个捡钱的老头,叫什么来着,刘长荣。
“兄弟们,”曾海峰站起来,两手往下压了压,“跟你们说个事。其实钱早就该发了,被人坑了。”
张大山皱眉:“谁坑了?”
“就那个捡我钱的,姓刘的,开小卖部的。我那天取了五十五万,准备给你们发工资。他捡到后只还了五十万,自己扣了五万。我去要过,他不认。你们说,这钱是不是被他吞了?”
薛永贵眼睛瞪起来:“真的?”
曾海峰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取款回单的复印件,是那天他丢钱后银行补打的。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五十五万。
他把回单在桌上拍了两下:“你们看,我取了五十五万。他只还了五十万。那五万,就是你们的血汗钱。”
张大山拿起回单看了半天,手有点抖。
他不完全信曾海峰,但五万块这个数字,像根针扎在心里。
五万,够他两个娃交三年学费。
薛永贵已经在骂了,说要去找那个姓刘的算账。
另外两个工人也围过来看回单,脸上将信将疑,但眼里有火。
曾海峰趁热打铁:“你们跟我去。他开小卖部的,跑不了。把五万要回来,我立马发工资。”
张大山把回单放下,看了薛永贵一眼。薛永贵把外套往肩上一甩:“去就去,要回咱的钱,天经地义。”
曾海峰嘴角抽了一下,很快压下去。
他拿起手机,开始给其他工人打电话。
一个接一个,说得都差不多,钱被姓刘的扣了,想要工资就跟他去要。
工人们憋了大半年的火,一点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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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是周六。
我早上刚把烟柜擦了一遍,玻璃上有一层灰,怎么擦都雾蒙蒙的。
程琴去超市加班了,志强出院在家躺着,拄着拐在里屋看电视。
电视里放着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听不太清。
十点多,巷子口忽然涌进来一群人。
我起先没在意,老居民区,经常有推销的、发传单的成群结队。
但脚步声不对,沉,杂,带着股子气冲冲的劲儿。
我放下抹布,走到门口。
几十号人,黑压压一片,把巷子口堵得严严实实。
领头的是曾海峰,皮夹克还是那件,头发没上次亮,乱糟糟的。
他旁边站着个高壮汉子,脸黑,眉毛浓,是张大山。
后面跟着薛永贵和一大群工人,有的扛着铁锹,有的空着手,但拳头都攥着。
曾海峰走到台阶下,站定,抬头看着我。他伸出一根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上。
“刘长荣,你当初还我的五十万,少了五万。那五万,是我几十号工人的工资。今天你不吐出来,别想关门。”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周围工人的脸在我眼前晃,张大山往前逼了一步,薛永贵在骂骂咧咧。
有人拍了一下货架,泡面箱子哗啦啦倒下来,撒了一地。
志强在里屋喊了声“爸”,拄着拐想出来,被我抬手拦住了。
程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人群后面挤了进来。她应该是刚下班,围裙还系着,头发被挤散了。她站到我前面,两只手张开,像护小鸡的母鸡。
“你们干什么?凭什么说我们家老刘扣钱了?”
张大山把那张取款回单复印件举起来:“白纸黑字,五十五万。他只还了五十万。”
程琴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看着她眼睛,摇了摇头。
程琴转回去,声音更大了:“你们有证据吗?我们老刘捡了钱直接就送派出所了,你们去派出所问!”
薛永贵喊:“派出所又没数过!”
“没数过?”程琴嗓门拔起来,“派出所清点记录是五十万!你们去调!”
曾海峰插话:“清点记录也可以造假。”
场面僵住了。
工人往前挤,程琴往后退,后背抵住了柜台。
我摸到口袋里的手机,手指头有点僵,按了两下才把屏幕点亮。
我翻到周炫明的号码,拨出去。
电话接通前,我看见曾海峰的眼神躲了一下,很快,就一瞬间,但被我看见了。
他扭头去看张大山,不看我了。
电话通了。周炫明在那头“喂”了一声。我说:“周警官,你来一下我店里,有人堵门。”声音比我想的要稳。
06
周炫明来得快,带了两个辅警。
警车停在巷子口,警灯没开,但工人们看见制服,还是往两边让了让。
周炫明走到台阶上,看了看满地的泡面箱子,又看了看曾海峰。
“怎么回事?”
曾海峰把回单又掏出来:“周警官,他捡了我五十五万,只还了五十万。我那天取款回单在这。”
周炫明接过回单看了看,问:“你那天去派出所认领的时候,怎么说的?”
曾海峰顿了一下:“我……我当时没数清楚。”
“你数了。”周炫明声音不高,但很稳,“你当着我的面数的,十捆,一捆五万。数完你签的字。你要不要看签字?”
曾海峰的脸白了一瞬。
张大山在旁边听着,眉头越拧越紧。
周炫明接着说:“而且银行监控我们调过,刘师傅捡到包之后,在原地站了两三分钟,然后直接进派出所。全程没有翻动包内物品的动作。”
薛永贵不喊了,扭头去看曾海峰。张大山把那张回单复印件折起来,塞进口袋,退了一步。曾海峰急了,嗓门拔高:“他肯定是在监控死角拿的!”
“银行门口有四个摄像头,无死角。”周炫明看着他,“你要是不信,现在跟我去所里看。”
人群里开始有议论声,嗡嗡的,像蜂群。张大山忽然开口了,声音闷闷的:“曾老板,你取了五十五万,为什么只报五十万?”
曾海峰嘴张了张,没出声。张大山往前逼了一步:“那五万呢?”
“我……我记错了。”
“记错了?”张大山的声音大起来,“你欠我们半年工资,你说钱被人扣了。你拿我们当枪使?”
薛永贵也反应过来了,把手里铁锹往地上一杵:“姓曾的,你耍我们?”
曾海峰往后退,后背撞上货架,一瓶酱油晃了晃掉下来,砸在他肩膀上,酱油溅了一皮夹克。
他顾不上擦,转身想走。
张大山一把抓住他胳膊,力气大,曾海峰被拽得一个趔趄。
“工资呢?你今天说清楚,工资到底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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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炫明把曾海峰带回了派出所。
工人们不肯走,在门口围了大半个钟头。
张大山蹲在台阶上,两只手抱着脑袋,肩膀一耸一耸的。
薛永贵靠着墙,一根接一根抽烟,烟头扔了一地。
后来周炫明出来,跟张大山说,已经联系了劳动监察和法院,工资的事走法律程序,让他们先回去等消息。
张大山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一个头,低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刘师傅,对不住。”
我看着他,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眼窝深陷。
我摆了摆手,没说话。
张大山弯了弯腰,转身走了。
其他工人也陆续散了,巷子口清静下来,只剩满地的泡面箱子和碎玻璃。
程琴蹲在地上捡泡面,捡着捡着,忽然把一袋泡面摔在地上,捂着脸哭了。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把她肩膀搂住。
她在我怀里抖了好一阵。
曾海峰在派出所里扛了三个小时,最后交代了。
他承认丢钱后为了掩盖挪用工程款和欠薪的事,谎称刘长荣扣了五万,煽动工人上门。
警方从他手机里翻出赌博转账记录,从租住房里搜出高利贷借条。
那五十五万里,除了还回来的五十万,剩下五万早填了赌债。
消息传开那天,棋牌室那帮人再不笑话我了。
有个老邻居在巷子口碰到我,递了根烟,说老刘,当初是我嘴碎。
我把烟接过来,夹在耳朵上,没点。
回家路上我摸了摸耳朵,那根烟还在。
志强的手术费,最后是社区和工人们凑的。
张大山带头拿了三千,薛永贵拿了两千,其他工人你五百我一千。
社区主任送钱来那天,程琴说什么也不要。
张大山把钱往柜台上一搁,转身就走。
程琴追出去,人已经拐出巷子口了。
08
曾海峰的父亲曾茂才,是隔了一周来的。
老头穿了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个布包。
进了小卖部,他把布包搁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个旧账本。
“刘师傅,这是海峰记的工账。我翻出来的。工人的工资数目都在上头。”
我翻了两页,密密麻麻的数字,谁干了多少工,该发多少,记得还算清楚。曾茂才站在旁边,两只手垂着,背比我上次见时更驼了。
“我没教好他。”老头说,声音很轻,“对不住你。”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没喝,把账本留下就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嘴张了张,最后只是点了下头。
那个点头的姿势,跟当初在派出所走廊里一模一样,但这次我看清了他的脸。
满脸褶子,眼窝潮着。
工资的事走了法律程序。
法院冻结了曾海峰剩下的资产,拍卖了他那辆皮卡车,凑了一部分,加上甲方被责令补付的工程款,工人们拿到了七成。
张大山来我店里买烟时说起这事,说剩下的慢慢要,不急。
他拿了一条红塔山,搁下五十块钱,没让找。
我追出去,他已经骑上电动车走了。
小卖部恢复了往常的样子。
程琴不再多排班了,下班回来帮我理货。
志强的腿恢复得还行,拆了石膏后慢慢能拄拐走几步。
医生说要完全好利索还得大半年,但总算在往好处走。
我有时候晚上关了店,坐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程琴在旁边织毛衣,毛线团滚到地上,她弯腰去捡,捡起来接着织。
日子就这么过着。
我收到过一封表彰通知,是区里文明办寄来的。
红头文件,写着“拾金不昧先进个人”,让去领证书。
我把通知看了两遍,折好,塞进柜台抽屉里。
程琴问我怎么不去。
我说,忙,看店呢。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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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真正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是九月初。
那天下午下雨,小卖部没客人,我蹲在里屋整理旧纸箱。
志强以前攒的课本、旧球鞋、破收音机,堆了一角落。
我翻到一个装工具的纸箱,里面塞着半袋水泥、一把生锈的钳子,还有几件旧工装。
我把工装拎起来抖灰,从口袋里掉出个小东西,落在地上,是张纸片。
我捡起来,是银行的取款回单。
边角卷了,字迹有点洇,但数字还看得清:55万。
取款人签名那一栏,还是那个潦草的“曾”字。
我愣在那儿,手里捏着这张回单,想起来了。
那天在银行台阶上,我打开袋口时,这张回单从袋子里滑出来,我瞥了一眼,顺手又塞了回去。
后来送派出所时,袋子是扎着的,我以为回单在里面。
实际上,我塞回去的时候没塞好,回单掉在了我的工装口袋里。
我蹲在地上,手里捏着那张纸,雨水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的。
我想起曾海峰在派出所里一口咬定他只取了五十万。
想起张大山蹲在台阶上抱着脑袋的样子。
想起程琴在柜台后面捂着脸哭。
这张回单,当初要是没掉进我口袋,曾海峰取款五十五万的事实,在银行记录里其实也查得到,但没这么直接。
它掉进我口袋,让我亲眼看见了那个数字,又阴差阳错留了半年多。
我拿起手机,翻到周炫明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周警官,我刘长荣。我找到一张东西,曾海峰那天的取款回单。在我这儿。”
周炫明沉默了两秒,说:“我过来拿。”
10
曾海峰最后判了三年。
挪用工程款加上诬告陷害,数罪并罚。
判决下来那天,张大山来店里买了包烟,站在柜台前拆开,递给我一根。
我接过来,他给我点上。
两个人隔着柜台抽烟,谁也没说话。
烟抽到一半,张大山说,刘师傅,我那三千块不用还了。
我说那不行。
他说,那算我入股,以后买烟便宜点。
我笑了笑,说行。
志强的手术做了,恢复得不错。
医生说再过两个月就能正常走路了。
程琴把那本存折又翻出来,说等志强好了,把借的钱挨家还上。
我说好。
她把存折塞回枕头底下,拍了拍枕头,像拍一个老伙计的背。
小卖部重新开张那天,巷子口的梧桐树开始落叶。
我把卷帘门拉起来,阳光照进来,货架上的灰尘在光柱里飘。
程琴在门口扫地,扫帚划过水泥地,沙沙响。
张大山骑着电动车路过,按了下喇叭,没停,挥了挥手走了。
我把柜台上的泡面箱子搬开,腾出地方,摆上新进的酱油醋。
抽屉里那封表彰通知还在。
我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跟它一起塞在抽屉里的,还有那张取款回单。
我把回单折成四折,压在表彰通知下面。
抽屉关上时,木头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傍晚程琴端了碗面进来,搁在柜台上。
我低头吃面,她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择韭菜。
窗外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货架上的方便面包装袋上,反着油亮的光。
韭菜根被掐断的脆响,一声接一声,跟以前一模一样。
我吃完面,把碗推过去。
程琴接过去,起身去厨房洗。
她的背影在门框里晃了一下,消失了。
我坐在柜台后面,听着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货架最上层那排酱油瓶子摆得整整齐齐,标签朝外。明天得进点盐了,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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