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妻子，我卖掉了

本文参考历史资料结合个人观点进行撰写，文末已标注相关文献来源

（清代广东乡村 想象图）

同治八年，公元1869年，在广东的四会县城里，有个叫做谌经初的人。

谌经初呢，是个小老板，在四会开了一家馄饨面店。

这个人呢，也没有什么背景，也没有什么权势，就是很普通的一个人，他讨生活全靠自己的手艺，馄饨做的好，生意还算过得去，日积月累就攒下了一点钱。

搁现在来说，这点钱不算什么，但在当时，已经让很多老百姓认为谌经初是个做生意的有钱人了。

谌经初的妻子，叫做谌郭氏，

夫妻二人住的地方，离馄饨店还比较远，一来一回很不方便，有时候店里忙，谌经初干脆就住在店里，好几天才回去一次。

也就是说，谌郭氏大部分时间是自己一个人在家的。

同治八年四月，四月初，馄饨馆的生意异常红火，谌经初已经两个星期没回家，四月十四日，尽管忙了一天，困乏不堪，但谌经初还是决定要回家看看妻子。

夜里三更，谌经初从馄饨店回家，他掏出钥匙，开锁，推门进去，转身把门关好，就在这一个瞬间，他突然看到屋里有个赤身裸体的年轻男人，手里还握着一把刀，正向自己走来。

谌经初的第一反应和我们一样，他下意识的认为这个人可能要杀害自己，所以他没有时间多想，顺手抄起一根火枝，这个火枝具体是什么东西，作者没找到，猜测应该是生火用的木棍一类，谌经初手持火枝，直接和对方打了起来，打斗的同时，谌经初还很聪明，他大声喊叫，很快引起了邻居们的注意。

赤身的男人听到外面已经陆陆续续有人赶来，他没有选择继续缠斗，而是撞开了屋顶上的瓦片（这房子质量也是真够差的），从房顶上翻了出去。

当时的地理背景是，谌经初家的后边，是一座废弃的园子，也不大，而园子的后边，则是一条河。

（清代 地保 小像）

一群邻居陆续赶到谌经初的家中，最后地保李扬明也来了。

这个地保啊，他是清代基层负责维持治安和传达政令的这么一个人，算是官府在地方上的耳目，李扬明来了之后，他勘查现场，问明情况，很快他就判断出，这是谌经初撞见了奸情，奸夫和谌经初的妻子谌郭氏通奸。

既然是从屋顶逃走，说明奸夫本就在屋里，既然是赤身裸体，那就是事情败露都来不及穿衣服。

奸夫消失在夜色之中，也抓不到了，这事儿其实也就没了下文，就是大半夜闹腾了一场。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出事儿了。

谌经初家后边园子的河里，被人发现浮起一具男尸。

地保李扬明马上就把昨天晚上在谌经初家里逃走的奸夫和这具男尸联系到了一起，汇报给了知县。

在当时那个年代啊，发现非正常死亡的尸体，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情，一旦惊动官府，不管死的是谁，尸体都必须走完一整套的司法流程，要验尸，要调查身份，要检查死因，查一查相关人员的责任，如果说，这具男尸不是昨夜的奸夫，那这事儿和谌经初无关，但如果是奸夫，那谌经初就变成了“最后和死者发生冲突的人”，换言之，这个人的死，就和谌经初有了关系。

当时的四会知县，叫杜凤治，这也是我们的老朋友了。

接到报案之后，杜凤治亲自勘验，并且很快确认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死者是在活着的时候落水，然后被淹死的。

之后，杜凤治把谌经初，谌郭氏，谌家的婢女喜彩，地保李扬明，以及左右邻居七八个，都带到官府问话。

为什么需要问询这么多人呢？很简单，因为这些人能证明的事情是不同的，谌经初能说明当晚在屋里发生的冲突，地保能够说清楚他抵达现场之后看到的情况，邻居们能阐述他们听到，看到的部分，而谌郭氏则最为关键，可以经她来辨认，淹死的男尸到底是不是奸夫。

最开始，谌郭氏是不承认的，但杜凤治对她用了刑，是“掌嘴”，这是当时审讯中常用的一种轻刑，用巴掌打脸，逼人招供，谌郭氏挨了四个嘴巴，终于承认，死的正是和自己通奸的人，叫李亚兴。

根据谌郭氏交代，这个李亚兴，常来丈夫的馄饨店吃面，一来二去自己就和他认识了，并且有了不正当的男女关系，两人私通过三四次，事发当晚，馄饨店异常忙碌，谌郭氏以为丈夫必然在店里过夜，不会回家，结果被撞破奸情。

（清代官员）

听起来很合理，很符合事情发展，但我们要注意，杜凤治的行为在今天看来，其实属于是刑讯逼供，一个妇女被掌嘴之后的陈述，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顺着审讯者的意思去说的，到今天已经很难分辨，但地保，邻居都各有口供，而他们的口供则较为真实，而且能和谌郭氏的供述相互印证，所以基本可以断定，谌郭氏说的大差不差。

问明白之后，杜凤治直接让地保和邻居们回家了，把他们放掉了。

在清代州县衙门，命案一旦报官，这官府里有些无德的书吏差役，往往借查传邻佑之名，向这些涉案人勒索钱财，比如这些邻居，如果他们不能及时回家，不光农业生产他们无法参与，恐怕还要在衙门里花钱应付差役，杜凤治及时将他们遣散，客观上缩小了案件对他们的影响。

当然，杜凤治也没有止步于郭氏的供认，他自己也进行了调查，而且查出了不少东西。

第一，谌经初似乎并不是不知道谌郭氏和李亚兴通奸的事情，他大概是知道，而且至少已经知道了两三个月，但碍于面子原因，怕被街坊邻居笑话，又或者是他本身老实巴交的性格，他选择了隐忍。

第二，谌郭氏和谌经初的感情并不好，就在本案事发前的几个月，谌郭氏还曾离家出走过，有人曾看到谌郭氏和“龟婆”同行，所谓龟婆，是当时对与娼妓行当有关的女性的一种蔑称，杜凤治由此推断，谌郭氏曾做过娼妓。

当然最后谌郭氏还是回来了，原因也很实在，谌经初的馄饨店经营的很好，丈夫勤俭度日有些积蓄，她在外头不如在家过得好，所以她返回家中，而谌经初没有责怪妻子，一切含忍。

这些信息，当然不能影响谌郭氏犯和奸之罪，但在杜凤治看来，一个偶尔失足的妻子，和一个曾离家为娼，回家后又和人通奸的妻子，是完全不一样的。

按照清代的法律，和奸是指男女自愿发生非法的性关系，有夫之妇和人私通，要杖九十。

法律还规定，涉案的妇女被处罚之后，丈夫可以选择接着跟她过日子，也可以选择不要她了，把她卖给别人做妻子。

也就是说，谌经初是有权领回谌郭氏的，但杜凤治绕过了谌经初，直接把谌郭氏官卖了，就是由官府强制解除谌郭氏和谌经初的婚姻关系，然后由官府来决定谌郭氏的去向。

杜凤治这么判，其实很奇怪。

（史料记载）

《大清律例》中有一条罪名是“杀死奸夫”，就是说如果丈夫捉奸，当场把奸夫杀死了，丈夫不论罪，而奸妇则“当官嫁卖，身价入官”，就是要官卖掉，但在本案中，李亚兴不是被谌经初杀死的，很大概率，是李亚兴在夜色中仓皇逃跑，迷失了方向，最后失足落水，属于意外死亡。

还有一条罪名，是“纵容妻妾犯奸”，那么奸妇就要官卖，但问题是，谌经初知道妻子和人通奸而选择了隐忍，这是一种纵容吗？如果说这是一种纵容，那么谌经初知道妻子和人通奸，也只是杜凤治自己的判断，而没有实际证据，法条中所说的纵容，指向的应该是不管不顾，主动撮合，甚至是胁迫卖淫一类。

清代没有任何一条法律支持杜凤治把谌郭氏官卖掉，杜凤治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认为，这桩案件“攸关风化”。

什么是风化？说白了就是杜凤治作为地方官要维护的伦理秩序，杜凤治在本案中曾对谌经初说过这么一句话：

汝辛苦俭勤，稍有饭吃，为妇浪费已属不赀，此种妇留之，将来恐汝有性命忧。愿弃之乎？

在杜凤治看来，一个勤俭经营，老实本分的丈夫，却娶了一个出走，私通，还有卖淫嫌疑的女人，如果谌经初还要把她留下，以后恐怕都会有性命之忧，因为杜凤治会认为，搞不好以后谌郭氏再不检点，再有通奸的事情，她都有可能会杀害丈夫。

愿弃之乎？表面上这是在征求谌经初的意见，但其实这是把答案放在问题上，谌经初刚刚从人命案中脱身，在这样的场合中，如果他说不愿意，就是他公开反对知县刚刚作出的判断，所以谌经初叩头谢恩，表示同意。

由此，谌郭氏失去了维持婚姻的机会，谌经初也失去了自由选择的权利，官府不仅惩罚了私通，还决定了这个家庭是否还应该继续存在。

有意思的是，案子到这里，还没有结束，杜凤治又对谌经初说：

命案重矣，衙门如许虎狼，均知汝有几个钱，尽可以破汝家。

这里的“虎狼”，竟然是杜凤治对自己手下的这些衙役和办事人员的称呼，他催促谌经初赶紧结案，是因为他知道办案过程中，衙门里会有很多人找谌经初勒索钱财，但杜凤治又说：

但若辈亦辛苦为汝办事，小小茶资不能不应酬一二，若有人勒索太多，不要给，逼迫过甚，就到大堂大声喊冤。

衙门里的茶水打点，这是免不了的，该给还得给，但是也不能给太多，如果超过你的承受能力了，你就找我来举报。

一个地方官，他没有把谌经初当成随意压榨和欺辱的对象，反而提醒他要主动防范衙门里的这些门道，但地方官又默认了衙门里的小吏们可以从每一桩案件中获取灰色收入，只要说得过去，别太过分，地方官不会干预。

河水无声，街市如常，四会县城少了一个叫谌郭氏的女人，多了一段被人嚼舌根的旧事......

参考资料：

[1] 邱捷：《诡异百出，真相难明：晚清州县官杜凤治审案案例》，澎湃新闻，2021年8月9日。

[2] 邱捷：《晚清官场镜像：杜凤治日记研究》，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1年。

[3] 《大清律例》“刑律·犯奸·犯奸”。

[4] 《大清律例》“刑律·人命·杀死奸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