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73年春，北京总参谋部第一招待所，张力雄很少走出房门。这个从枪林弹雨中闯过来的老红军，住进这里已经两年多，却迟迟没有新的工作安排。一天，他刚到院门口，楼上忽然传来一声喊：“姓张的，你怎么也在这里？”
声音太熟了。张力雄抬头一看，皮定均正快步往下走。两位多年未见的战友紧紧握手，随后回到房间，谈起各自分开后的经历。那一刻，招待所里长期的沉闷，仿佛被这声称呼一下打破。
张力雄的处境，皮定均很快就明白了。他问：“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张力雄苦笑着答道：“在北京等了这么久，恐怕没人敢用我。”皮定均当即说：“福州军区需要你这样的老同志。”
这并不是一句客套话。几天后，皮定均便向有关方面反映情况，提出为张力雄安排去处。后来，张力雄没有到福州军区，而是出任江西省军区政治委员。对一名长期处于尴尬境地的老将领来说，能够重新回到工作岗位，意义不言而喻。
两人的交情，早在抗日战争时期便已打下根基。1943年，日伪军不断向豫北、豫西根据地进攻，太行军区第七军分区成立，皮定均担任司令员，张力雄担任政治部主任。一个负责军事指挥，一个负责政治工作，配合得十分紧密。
1944年4月，部队准备攻打林县县城。敌我兵力并不对等，硬碰硬并不划算。皮定均和张力雄反复商议后，决定制造八路军即将大举进攻的假象，使守军误判形势。敌军一部分仓促突围，城内防守力量随之削弱，部队抓住机会攻入县城。
这类战斗没有惊天动地的场面，却最能看出指挥员的分量。根据地初创时，粮食、兵员和武器都十分有限，许多仗不能只靠勇敢，还要靠判断。此后一年多，两人率部频繁作战，在豫北逐步打开局面，也形成了彼此信任的作战关系。
张力雄早年经历，更是异常艰苦。1929年，他参加农民暴动，1931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34年，在第二次全国苏维埃代表大会期间，年轻的张力雄见到了毛泽东。毛泽东得知他来自上杭才溪，勉励他要争做模范。这句话，他记了很多年。
长征开始后，张力雄随红五军团转战江西、贵州、云南、四川等地。红一方面军与红四方面军会师后，他又经历了三过草地。饥饿时吃野菜，寒冷时只能设法取暖，行军靠的是意志和相互搀扶。1936年10月，他参加华家岭阻击战，右胸中弹，仍坚持完成任务。
长征结束并不意味着危险过去。1937年1月，红五军攻占高台，随后遭到马家军重兵围攻。血战九昼夜后，部队损失惨重。时任红五军第四十五团政治委员的张力雄身负重伤，被当地百姓藏在夹墙中，后来又藏进粪车，才侥幸离开险地。
他一路辗转，靠乞讨回到延安。多年以后谈起那段经历，张力雄只说，和牺牲的战友相比，自己是幸存者、幸运者。这种话听来平静，背后却压着一个老兵无法忘却的战场。
抗日战争后期，两人的情谊又经受了一次考验。1946年中原突围时，皮定均奉命率部担任掩护，处境极其危险。会议结束后，他匆匆离开，张力雄追出去，只喊了一声“皮司令”，便再也说不出话。两人相拥告别，谁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
他们最终都突出了重围。后来在淮海战场，两人才重新相逢。新中国成立后，两人分处不同岗位，联系不像战争年代那样频繁，但彼此始终牵挂。皮定均临别时送给张力雄的望远镜，张力雄一直珍藏着。
1976年7月7日，皮定均乘坐的直升机失事，机上人员全部遇难。消息传来，张力雄悲痛不已。多年后，他仍会想起北京招待所的那个下午：楼上有人大声喊他“姓张的”，没有客套，也没有顾虑，只有并肩作战多年后才有的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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