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断发生的乱象，警示我们：中国需要一场足够大的教育系统改革

夜里九点半，教室的灯还亮着。

讲台一侧坐着一位五十来岁的父亲，白衬衣有些皱，手机扣在桌面上，背挺得笔直，不敢靠椅背。

他眼前趴着一屋子低头刷题的孩子，没有一个是他的。

他的孩子在隔壁楼，另一个班。

再过半小时轮到他巡一圈走廊，走完回来还得签个字，证明他全程没打瞌睡、没看手机、没擅自离岗。

他的工作并不轻松，白天刚跑完工地，赶在饭点前匆匆扒了两口冷饭就赶过来了。

他心里憋着一句话想问，但始终没开口——这事，到底该不该他干？

教室外头风很大，灯光一晃一晃的，照着这位父亲的后背，也照着中国教育这些年摁下去又冒出来的一个个老问题。

事情的起头，是一则不大不小的通知。

武汉一所中学让家长排班轮值晚自习，要签字、要写保证书、还要承诺不玩手机不迟到不早退，一不留神就上了热搜。

校方的回应，熟得不能再熟——家校合作，自愿参加。

可＂自愿＂这俩字摆在这个语境里，味道就有点怪。

孩子还在人家手里念书，哪个家长敢挺着腰板说一句＂我不自愿＂？

据搜狐新闻、央视网等平台的梳理，几乎同一时间，珠海也有学校的家委会在倡导家长轮班值守午休。

再往前翻一翻，南京、杭州、桂林、鹰潭，剧本大同小异。

家长替老师监考、替老师看自习、替学校打扫教室、替班级众筹班费，连护学岗这种本该由公安交警牵头、学校配合的事，都能让家长顶上去。

专家接受官媒采访时也点过一句很关键的话——非专业人员到现场值守，不但管不好孩子，还容易在安全、权责两头都埋雷。

孩子要是磕了碰了，责任算谁的？

值班家长要是出点意外，又找谁去算账？

这些问题，没有一所学校能当场给出答案。

这事表面看是家长喊累，往里一刨，其实是整个教育系统的压力传导链出了毛病。

近两年中央反复提过一个词叫＂教师减负＂。

2024年前后，教育部专门部署整治形式主义给中小学教师增负问题，意思很清楚——老师的主业是教书育人，别让他们天天忙着填表、迎检、跑社区任务。

可问题是，上面把包袱从老师身上揭下来了，这个包袱却没有凭空消失，它顺着学校的权力缝隙，又悄悄滑到了家长肩膀上。

学校为什么愿意把包袱往下压？

因为它自己也扛不住。

这些年教育系统被塞进来的事情，远比外头人想象的多。

食品安全、消防安全、交通安全、心理健康筛查、反诈宣传、禁毒教育、各类进校园活动……每一样都是硬指标，每一样出事都是学校兜底。

可对应的权力呢？

学校既调度不了市场监管，也调度不了公安交警，更指挥不动卫健部门。

这就形成了一个很拧巴的局面——责任层层加码，权力层层上收。

学校被架在火上烤，就只能顺手把烫手山芋再往下传，传给班主任，传给任课老师。

老师一个人分成两瓣用都不够，最后那半截压力，不就只能流到家长这头了嘛。

家长陪自习，就是这条压力链条滑到最末端的样子。

它压根不是什么＂家校共育＂的创新发明，而是系统性失灵之后，大家凑合着过日子的一种办法。

更关键的是，这种＂凑合＂一旦被包装成＂自愿＂＂共育＂＂感恩＂，就披上了一层很体面的外衣，让人没法反驳。

再往底层看一层，所有乱象汇到最后，其实都指向同一个老问题——唯分数论的指挥棒，还是没有真正松动。

嘴上喊着素质教育喊了多少年，骨子里跑的还是那套老逻辑。

中考、高考两根棒子立在那儿，所有人围着它转。

学校的脸面挂在排名上，校长的升迁挂在排名上，老师的奖金挂在排名上，家长的焦虑也全扣在孩子那张试卷上。

一边喊减负，一边加码；一边禁补课，一边比排名；一边说要公平，一边又隐性地在制造鄙视链。

中央的意图其实很清楚，就是要给这股虚火降降温。

可降温归降温，底下的焦虑生态不改，火苗总能从别的缝里再钻出来。

于是乎晚自习越拉越长，老师从早上五六点干到晚上八九点，中间几乎没有喘气的空隙。

多家主流媒体在报道中都提到过，一线中小学教师的实际工作时长，远远超出普通上班族。

老师也是人，也要吃饭睡觉，也要陪自己的孩子。

他们不是不想值班，是真的扛不动了。

板子打在老师身上，不公平；板子打在家长身上，更不公平。

说到这里，笔者就想起一个名字——陶行知。

这位安徽歙县走出来的教育家，百年前就把一句最朴素的常识讲得清清楚楚：教育是让人成为人，不是让人成为分数。

他留过美，拜在杜威门下，回国后不进象牙塔，偏偏卷起裤腿下到乡下，办起了晓庄师范。

那地方没有围墙，没有大门，学生自己盖房、自己种地、自己做饭。

他给晓庄立的校训就八个字——捧着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

他甩出的三条主张更是石破天惊：生活即教育，社会即学校，教学做合一。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教育别总把人关进教室背书，得在田间地头、工厂车间里学做人学做事。

他发明的＂小先生制＂，让识字的孩子教不识字的孩子，一传十、十传百，比后来西方的＂同伴教育＂理论早了几十年。

晓庄师范今天还在办学，更名叫南京晓庄学院，重庆育才、上海行知中学也都健在，全国挂着他名字的学校数以百计。

可讲真，他那套＂生活教育＂的内核，有多少真的还活在今天的课堂里？

陶行知当年办晓庄，一无经费，二无校舍，三无师资，愣是办成了中国现代教育史上一座丰碑。

而今天的教育系统，不缺投入，不缺硬件，更不缺勤勤恳恳的老师和操碎了心的家长，缺的恰恰是把方向重新校准的那口气。

什么都想要，等于什么都要不好。

权责得归位，谁家的孩子谁抱走，学校的事归学校，公安的事归公安，别总把烫手山芋塞给教育系统再层层转包。

花钱办事天经地义，要人加班就按加班算，要人值守就雇人签合同给工资，别靠＂自愿＂二字白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