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急着聊人。
先聊聊羊。
美国农业部有一帮科学家,常年干一件特别无聊的事:给公羊做相亲测试。
怎么测呢?把一只公羊关进一个场子,一边放一只发情的母羊,另一边放另一只公羊。然后研究员就坐在旁边拿个小本本记,看这只公羊往哪边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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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一听就很扯,但他们真的年复一年做,做了好几十年。
结果他们发现一个特别稳定的比例:大概百分之八的公羊,不管母羊在旁边怎么搔首弄姿,它就是不理,一门心思往另一只公羊身上爬。
剩下的公羊里,百分之六十多是正常喜欢母羊的,还有百分之十几是两只都来者不拒,再剩百分之十几是对谁都没兴趣,佛系得很。
你没看错。
在羊圈里,"只喜欢同性"这件事,不是个把两只羊的偶然,是一个稳定存在了几十年、被反复测出来的百分比。
科学家为啥要较这个真?
说白了,因为羊是哺乳动物,脑子的路数跟我们差不多,又能关起来做实验,比猴子便宜,比人好说话。想搞清楚"性取向到底是怎么回事",拿羊开刀是个挺顺理成章的选择。
可问题就来了。
你想啊,进化这把刀,一年到头就在干一件事:谁不生娃,就把谁的基因抹掉。
一只公羊,一年到头死活不搭理母羊,那它的基因不就绝后了吗?
按道理说,这种让羊不想生娃的基因突变,出现一代就该被自然选择掐死在摇篮里。
可它没有。
它在羊圈里稳稳当当占着百分之八的位置,几十年没变过。
而且这还不是羊独一份。
海里面,宽吻海豚一帮一帮地搞同性抱对;
长颈鹿脖子那么长,两头公鹿用脖子互相蹭来蹭去求偶的镜头,野生动物摄影师拍了无数次;
日本岚山那帮猕猴,母猴之间互相骑来骑去是日常社交;
最出圈的是倭黑猩猩,那帮家伙不管是打架、和好、分食物、打招呼,先来一发再说,不管对方是公是母。
连我们最熟的信天翁,夏威夷瓦胡岛上,将近三分之一的"夫妻档",后来一测DNA,发现是两只母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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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母鸟一起筑巢、轮流孵蛋、轮流出海捕鱼,把小鸟拉扯大。
旁边的鸟类学家前几十年根本没多想,因为在他们眼里这就是模范夫妻,谁家两口子不一起孵蛋呢?没人觉得有必要抽一管子血验一下性别。
直到2008年有个叫林赛·杨的研究者,纯粹好奇那些窝里面怎么会躺着两枚蛋,信天翁一年正常就下一枚,才顺便把整个种群的性别给验了。
结果她自己反复核对了好几遍。
不是一只两只,是将近三分之一。
你说尴尬不尴尬。
好了,动物聊完,现在聊人。
一聊到人,你心里肯定已经冒出来好几种解释了:是不是现代社会风气变了?是不是小时候环境影响?是不是纯粹后天学的?
这些念头科学界早替你排查过了。
是现代社会才有的新鲜事吗?不是。
随便翻一本古书,哪个文明里都有它的影子,它比绝大多数史书都老。
是纯粹后天养成的吗?也不是。
2010年瑞典人调了三千八百多对双生子的数据。同卵双胞胎基因几乎一模一样,异卵只共享一半。如果一件事在同卵之间特别一致,那基因肯定在里面掺了一脚。
最后算下来,性取向这个东西,遗传因素大概占三四成。
注意,不是百分之百,是三四成。
也就是说,基因确实在场,但它不是唯一的那张牌。
那是不是零星几个人的偶发情况,掀不起什么浪?
更不是。
不管哪个国家、哪个年代去调查,说自己只被同性吸引的人,稳稳落在个位数百分比里,社会是友善还是敌意,这个比例基本不动。
敌意改变的是人们敢不敢说,不是人们到底是不是。
好,现在把账算一下。
一个性状,有遗传成分,古老,稳定,代代都在,但携带者留的后代比正常人少。
按说自然选择这把刀,几万年就该把它削没了。
可智人这物种,已经繁殖了超过一万代。
一万代,够它被清零一百次了。
它还在。
哪个年代都在,哪个文明里都在。
这就是进化生物学里著名的"达尔文悖论"。
达尔文自己当年为这事头疼过,他在《物种起源》里写过一段话,说有个现象"起初看起来是无法克服的,实际上对整个理论是致命的"。
他说的不是同性恋。
他说的是工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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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啊,工蚁这一辈子,辛苦干活,自己一个后代都不生,全在帮蚁后养妹妹。一个"绝育"的性状,按说传个两三代就该没了,可蚂蚁这个物种,在地球上活了一亿多年。
眼熟吗?
把"工蚁"两个字换成"同性恋者",这道题几乎不用改。
那蚂蚁这道题后来是怎么解开的呢?
这事得从一个酒馆说起。
上世纪二十年代,英国有个遗传学家叫霍尔丹,在酒馆里被人问了一个特别中二的问题:你愿意为救你兄弟跳河吗?
一般人这时候就要开始煽情了。霍尔丹不,他掏出纸笔算了半天,最后撂下一句特别冷的话:"我愿意为两个兄弟,或者八个表亲跳河。"
什么意思?
亲兄弟跟你共享一半基因,表亲共享八分之一。搭进去一条命,救回两个兄弟,基因账刚好打平;救回八个表亲,也刚好打平。
在场的人估计哈哈一笑就散了,谁也没当真。
可这句酒话后来长成了整个二十世纪进化生物学最重磅的思想之一。
因为它藏着一个特别大胆的推论:一个人哪怕自己一个后代都不留,他的基因账也未必就是死账。只要他帮衬的亲人够多,基因照样划算。
"自己绝后"和"基因失败",这俩事根本不是一回事。
几十年后,一个叫汉密尔顿的年轻人,把霍尔丹那笔酒账写成了严谨的数学公式。这套东西后来叫亲缘选择,或者叫内含适应性理论。
工蚁那道题就这么解开了。
工蚁自己不生,但它拼命伺候蚁后,蚁后是它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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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妈的其他孩子,也就是它那些妹妹,身上带着跟它差不多的基因。它累死累活,基因顺着妹妹们的肚子传下去了。
只不过走的不是自己户头,是亲戚户头。
肥水不流外人田,基因也懂这个道理。自己账户清零不要紧,只要家族总账是正的,这笔基因就删不掉。
蚂蚁的案子结了。
那自然有人忍不住想:这套逻辑能不能接着往人身上套?
1975年,哈佛有个大牛人,研究蚂蚁的祖宗,爱德华·威尔逊,出了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书,叫《社会生物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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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几百页全在讲蚂蚁、蜜蜂、狒狒,结果他在最后一章,干了一件捅马蜂窝的事。
他提了一个猜想:
也许同性恋者在人类演化史上,扮演过家族"帮手"的角色。
自己少生,但是多帮。
帮妈、帮姐妹、帮侄子外甥,把省下来的那股劲,全投到亲戚家孩子身上。账没消失,只是记在了亲戚名下,跟工蚁一个路数。
他还特别自信地给了一个可检验的预言:
如果真是这样,那今天的同性恋男性,对自己侄子外甥,应该比直男更舍得掏钱、更舍得花时间。
书一出来,抗议持续了好几年。
最出名的一幕是1978年,威尔逊在一个学术会议上刚开口,一帮人冲上台,拎着一壶冰水直接浇他头上。
冰水浇得灭场面,浇不灭问题。
那就测呗。
2001年,美国研究者拿着问卷去测。结果呢?没差异。
2005年,英国研究者换了一批样本,再测。还是没差异。
同性恋男性给侄甥花的钱、花的时间,跟直男叔叔们不相上下。
预言眼看就要落空。
这时候有人要问了:是不是美国人英国人太现代了?
你想啊,亲缘选择这套东西,它有个隐藏前提:你得真跟亲戚住一块儿。住得近、走动密,钱和力气才使得上。
那现代工业化城市干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就是把大家族拆成一个一个原子化的小家庭。
你自己摸摸良心,你表哥现在在哪个城市?你上次见你侄子侄女,是多久之前?
就算你满心热血想当一个好叔叔,账也没处记啊。
在纽约伦敦测出来是零,也许不是假说错了,是问卷问错了人。
那要再测一次,就得找一个大家族还原样活着的地方。
有个叫保罗·瓦西的加拿大心理学家,之前一直在日本岚山研究猕猴,他盯了那群猴子好多年。看久了他就嘀咕:欧美同行拿着问卷在多伦多伦敦测来测去,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跑错片场了?
他选了萨摩亚。
南太平洋上的小岛,大家族几代人住同一片地盘,收入是共享的,孩子是整个家族一起拉扯大的。
更妙的是,萨摩亚社会一直承认一个类别,叫fa'afafine,字面意思是"像女人那样"。生理性别是男的,但以女性化的方式生活,吸引的对象是男性。当地人见怪不怪,就跟家里多了一口人一样平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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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化生物学家一看这地方,眼睛都绿了。
完美样本。
如果"帮手"这个猜想是真的,萨摩亚就是最后的机会。这里再测不出来,别的地方就更不用测了。
瓦西团队在岛上一蹲就是十几年。问卷问的都是特别具体的事:你一年给侄子外甥花多少钱?花多少时间?带不带孩子?辅导功课不?掏不掏学费?买不买生活用品?
结果出来了。
fa'afafine对侄甥的投入,显著高于当地的直男,甚至比当地女性还高。
更妙的是后面一个细节:这份慷慨是认人的。
fa'afafine的钱和时间,明确往自己家侄甥身上砸。对别人家的孩子,没那个热情。
这一点特别关键。
如果是天性善良见孩子就疼,那应该谁家孩子都疼才对。偏偏只疼自家人,胳膊肘明明白白往里拐,这才是亲缘选择该有的样子。
同一个假说,在美英测是零,在萨摩亚测出显著差异。说明逻辑没塌。
那结案了吗?
没有。
而且这盆冷水,是瓦西自己泼的。
他拿自己团队的数据回去算了一笔账:就算按萨摩亚那种大家族的标准,fa'afafine帮扶侄甥折算下来的那点收益,远远补不上他自己不生育的缺口。
亲缘选择是真的,但它只能销掉这笔账的一个角。
那剩下的大头呢?
换个思路。
2004年,意大利帕多瓦大学有个叫坎佩里奥-恰尼的,不干别的,去查户口本。
他找了差不多一百名同性恋男性、一百名直男。不问性取向,不问爱情,不问童年阴影。就问一件事:
你妈生了几个孩子?你姨呢?你姥姥呢?你姑呢?你奶奶呢?
这活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就是磨人。一个一个问,一笔一笔记。等几千个亲属的生育记录在桌上铺开,一条有意思的规律冒出来了。
同性恋男性的母系女性亲属,也就是他妈、他姨、他姥姥这一边生的孩子数,显著多于直男对应的那些亲戚,多了差不多两成。
再看父系那边呢?姑、奶奶,什么规律都没有。
你看到这里应该反应过来了。
男人有两条性染色体,Y来自爹,X来自妈。一条线索只在母系上亮灯,那嫌疑直接就引到X染色体上了。
于是就有了这么一种解释:
X染色体上存着一些基因变体,效果大概是"让携带者更容易被男性吸引"。
同一组变体,落到女性身上,表现为更强的生育力、更多的后代;落到男性身上,表现为更高的同性取向概率。
自然选择只看总账。只要这家总账是正的,这笔基因就留着。
这套机制在进化生物学里有个正式名字,叫性别拮抗选择。
意思就是同一个基因,在两种性别身上,利益是反着的。
这种事不光人类有,果蝇身上一大堆先例。
你可以把它理解成:同一个密码,在姐妹账户里是存款,在兄弟账户里是开支。只要姐妹那边赚得比兄弟这边亏得多,这笔基因就删不掉。
意大利的户口本讲完了基因这一半的故事。
可同一时期,加拿大一个数据库里,还躺着另一条更邪门的规律。它死活不跟任何基因走。
它只认哥哥。
上世纪九十年代,加拿大有个叫布兰查德的,从大样本数据里发现一个特别诡异的相关性:
哥哥越多的男性,是同性恋的概率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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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多一个哥哥,概率涨差不多三分之一。
先别急着往"家庭氛围"上想。布兰查德和同事把所有社会层面的解释,挨个拉出来毙了一遍。
姐姐多,有影响吗?没有。
弟弟妹妹多呢?没有。
总之,只有亲哥哥算数。
继兄,从小在一个屋檐下长大的,不算。
收养来的哥哥,不算。
反过来,同母异父的哥哥,哪怕出生以后就被送走了、兄弟俩一辈子没见过面,照样算。
那结论就只有一条了:计数这件事,发生在出生之前。
在哪数呢?在妈肚子里。
听着像悬疑小说,机制其实朴素得很。
男性胎儿身上带一些由Y染色体编码的蛋白质。对母亲的免疫系统来说,这些是头一回见面的陌生分子。妈这身体不认识它们,就得记住它们,顺便制造点抗体出来。
每怀一个男胎,这份记忆就加深一层,抗体水平就往上叠一点。
而某些抗体,回头会穿过胎盘,去影响胎儿大脑里那块跟性取向发育有关的区域。
哥哥,就是妈身体里的"既往接种记录"。
这个假说提出来之后的二十多年,一直缺一块一锤定音的生化证据。
证据是2018年补上的。
研究者测了几组母亲血液里,针对一种叫NLGN4Y的Y染色体蛋白的抗体水平。结果画出一条特别清楚的梯度:有同性恋儿子、而且这个儿子上面还有哥哥的妈妈,抗体水平最高。
注意,这里面的因果链我们还没完全锁死,但相关性是实实在在摆在那儿的。
你看,到这一步,我们手里已经捏着三条解释了:
亲缘选择,帮亲戚记一笔账;
性别拮抗,靠姐妹那边的生育力补窟窿;
哥哥效应,干脆不跟你算基因账,把一部分答案直接写进子宫里,自然选择的手够不着。
三条线各管一段,眼看就要以"多因素综合"这种四平八稳的方式结案了。
偏偏就在这时候,一桩1993年的旧案子,被人翻出来重审了。
1993年7月,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有个叫迪安·哈默的,在《科学》杂志上发了一篇论文。
他追踪了四十个家里出了两个同性恋兄弟的家庭,发现兄弟俩的X染色体末端,一个叫Xq28的区域,共享率高得反常。
论文本身写得特别克制:一个连锁区域,一群候选基因,样本不大,有待重复。
媒体哪管你这个。
论文墨迹没干,"同性恋基因"这五个字已经印遍了全世界的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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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英国报纸甚至开始认真讨论产前筛查和选择性堕胎。
哈默本人从来没说过有"一个同性恋基因"。没人在乎他说过什么。整个九十年代,伦理学家、神学家、脱口秀主持人围着这个根本不存在的基因吵成一锅粥。
科学界这边呢?尴尬得多。
1999年,加拿大团队试图重复,复现失败。2015年,更大的样本测出来,部分支持,部分不支持。二十多年拉锯,谁也说服不了谁。
问题出在哪?
出在工具上。
连锁分析这套老办法,天生适合找"一个大效应的主基因"。可如果压根就没这么一个主基因呢?
要回答这个问题,得等人类有能力把几十万人的全基因组一次性摊开来看。
这一天在2019年来了。
一个国际团队在《科学》上发了这个领域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查账:近五十万人的全基因组关联分析,数据来自英国生物样本库和23andMe。
他们比谁都清楚1993年发生过什么。所以论文发表之前,他们主动联系了相关社群组织征求意见,还专门搭了一个面向公众的解释网站,把每一句结论提前翻译成大白话。
他们怕什么?怕又有人拿这个去做产前筛查。
结果出来了,谁都没站。
先说那个传说中的"同性恋基因"。
全基因组翻了个底朝天,只找到五个达到统计显著的位点。每一个的效应都小得可怜。
Xq28呢?
在这个大样本里,它连显著线都没摸着。
这是一个多基因性状。成百上千个位点,每个贡献一丁点儿。就算把所有常见变体加在一起,也只能解释百分之八到二十五的个体差异。
剩下的从哪来?
子宫里的环境、发育过程中的随机因素,以及一大堆我们还没测的变量。
最狠的是结论那一句:把一个人的全基因组摆你面前,你判断不出他的性取向。
研究团队反复强调,这玩意儿不能、也不应该被用于任何形式的筛查。
当年头版头条又害怕又期待的那些东西,在科学上根本不成立。
好,账查到这儿,好像差不多了。
可就在同一年,另一群生物学家递上去一份更激进的意见书。他们说:
诸位,你们查了一百多年的账,有没有人想过,题目可能从第一行就抄错了?
要听懂这份意见书,我们得先把时间拨回1911年的南极。
那一年,英国皇家海军有个军医叫乔治·默里·列维克,跟着斯科特的探险队到了南极,在阿代尔角扎了整整一个繁殖季。他是历史上第一个完整观察阿德利企鹅繁殖周期的科学家。
这位爱德华时代的绅士,很快就发现企鹅的私生活比他受的教育能承受的要丰富得多。他记录的各种行为里,就包括雄性企鹅之间的求偶和交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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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维克的应对方式,今天看又心酸又好笑。
他把这部分笔记,用希腊字母拼写写了下来。
为什么用希腊字母?因为他觉得这样就等于"加密"了。只有受过古典教育的绅士,才看得懂这玩意儿。
回国以后,他把这部分观察单独印成一本小册子,封面盖着一行字:不得公开出版。
小册子在小圈子里传了几十本,然后消失了整整一百年,直到2012年才被博物馆研究员重新翻出来,正式发表。
整整两个世纪,博物学家们干的都是列维克这套事。
一次又一次在野外撞见同性性行为,然后一次又一次绕着写:塞脚注里、归成"反常"、用拉丁文一笔带过、或者干脆解释成"看错了"。
两只公天鹅一起筑巢?
一定是其中一只长得特别像母的。
这些记录就这么在脚注和加密笔记里躺了一百年,等一个敢把它们摆上台面的人。
1999年,一个叫布鲁斯·贝哲米的生物学家,干了这份脏活累活。
他花了将近十年,把散落在两个世纪文献里的记录全挖出来、核对、汇编,出了一本七百多页的厚书,叫《生物的繁盛》。
书里详详细细记录了几百个物种。
黑天鹅、宽吻海豚、狮子、长颈鹿、日本猕猴,前面说的瓦胡岛那对母信天翁,也在名单上。
最出圈的是倭黑猩猩。这玩意儿跟我们基因高度相似,它们那边,雌性之间的性行为是社会生活的日常零件。
化解冲突要用它,结盟要用它,分食物之前先来一发。
灵长类学者德瓦尔观察了几十年,直接把这玩意儿叫倭黑猩猩社会的"黏合剂"。
你发现没有。
我们一直把同性性行为当成一个需要特殊解释的例外。
可一个在动物界到处都有、存在了几千万年的现象,它真的是例外吗?
那份2019年递上去的意见书,是耶鲁一个叫朱莉娅·蒙克的年轻学者带队发的,登在《自然·生态与演化》上。没带任何新数据,就带了一个新问法。
很多时候,换一个问法,比一百组新数据都更能撬动一个领域。
她把时间往回拨到几亿年前,拨到最早那批有性繁殖的动物身上。
那些动物,根本认不出配偶的性别。
不是它们不想认,是认不起。
识别性别是要花钱的。得专门长器官去探测信号,得配神经回路去处理信号,求偶的时候还得花时间逐一验证。每一项都是真金白银的开销。
那认错了的代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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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就是白费一次求偶而已。
这笔账,对那些寿命短得可怜的原始动物来说,特别好算。
与其养一套昂贵的"我只找异性"的识别系统,不如碰着就试试。管它是谁,求偶信号对所有同类开放。有枣没枣,先打一杆子。广撒网,总有一部分落到能留下后代的地方。
如果真是这样,那无差别求偶就不是异常,而是老祖宗留下的初始状态。
后来的物种,各自根据环境里的成本和收益,在这份祖传的底子上,演化出不同程度的偏好。
所以别再问"同性行为为什么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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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问的是:严格排斥同性的异性偏好,是怎么演化出来的?
按这个新问法,同性行为根本不需要花大力气解释。它是老底子的延续,从来没被彻底废掉过。所以它出现在信天翁那里,出现在企鹅、猕猴、倭黑猩猩、几百个物种的记录里。
真正需要解释的,反而是那套精确的性别识别系统。
那才是后来有钱了才添置的昂贵设备。
那前面那三条线,亲缘选择、性别拮抗、哥哥效应,白忙了吗?
没有。
新问法更好地解释了"同性行为为什么在整个动物界到处都是"。而亲缘选择、性别拮抗、哥哥效应这三条,解释的是人类身上那种"稳定、专属、指向同性"的性取向,以及它留下的那笔生育缺口。
两层答案,一层管起源,一层管维持。
不打架。
说到这儿,我得插一段跟科学本身有关的事。
1973年,美国精神医学会投票,把同性恋从《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里挪了出去。
1990年5月17日,世界卫生组织把它从《国际疾病分类》里挪了出去。
2001年,中国的《中国精神障碍分类与诊断标准》第三版,也不再把同性恋本身当成精神障碍,只保留了那些因为自己性取向而痛苦、主动求助的条目。
科学最体面的本事,就是纠正自己。
列维克把观察锁进希腊字母里那一年,和贝哲米把它们印成七百多页厚书的那一年,中间隔了差不多一个世纪。
进化生物学围着这件事忙了大半个世纪,最后拿到手最确定的结论,反而跟"该不该"三个字一点关系都没有。
它就是存在。
它是自然的一部分。
它比文明老得多。
它有一部分写在基因的零钱里,有一部分写在子宫的记忆里,还有一大部分,写在我们还没读懂的地方。
至于评判?
从来就没轮到开始。
对了,瓦胡岛那几只被错认了几十年的母鸟夫妻,现在还在那儿轮流孵蛋呢。
它们不知道自己曾经是一桩科学悬案的开场,更不知道为了解释它们、以及跟它们一样的人类同类,这颗星球上最聪明的一群大脑吵了半个多世纪。
亲缘选择把一笔账记到了亲戚名下。
性别拮抗靠姐妹那边的进项冲抵了一块。
哥哥效应干脆不记账,把那部分答案直接写进子宫里,自然选择的手够不着。
剩下的,散成了五十万人基因组里几千枚零钱。
最后盘账才发现,最大的那笔亏空,根本不在任何一个账页上。
是我们从一开始,就把题目看错了。
让进化论卡壳一百多年的,从来就不是这道题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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