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福 | 近代锡邑工商三奇才：薛明剑、王禹卿和陈蝶仙

近代锡邑工商三奇才：薛明剑、王禹卿和陈蝶仙

沈云福

在中国近代民族工商业波澜壮阔的发展历程中，无锡崛起杨、薛、周、荣、唐（蔡）、唐（程）六大资本家族，形成实力雄厚的锡商群体。本文讲述三位在近代无锡留下实业印记的特色人物：薛明剑、王禹卿和陈蝶仙。他们长袖善舞，分别在企业制度创新、面粉业经营、国货日用化工领域留下浓墨重彩的一页，堪称工商界三奇才。

首创“集体基金”的薛明剑

薛明剑，原名薛萼培，无锡玉祁礼社人，为著名经济学家孙冶方（原名薛萼果）二兄。薛明剑少时受私塾、小学教育与短期师范培训，早年在家乡德馨小学任教并任校长，后任无锡县立公共体育场场长。1920年，荣德生聘请他担任申新三厂总管，由此踏入近代工业，成为荣德生重要的智囊与助手。

服务申新三厂期间，薛明剑开启自主创业探索。1927年，在荣德生支持下集资创办无锡第一石灰厂。1932年成立允利化学工业公司，生产碳酸钙，产品冲击日本同类货品，遭日方降价打压。为共兴国货，薛明剑与陈蝶仙家庭工业社合作，供应碳酸钙作为牙粉填料，结成产业链伙伴。同年，薛明剑探索独具特色的“集体基金”企业模式，创办允利系列合作股份企业。

全面抗战爆发，薛明剑受冯玉祥邀请，负责征集军需物资、安置后撤伤病员。无锡沦陷前夕，他率同仁西迁重庆。依托工业合作社理念，改组允利实业，吴稚晖任董事长，薛明剑任总经理，筹措资金、吸纳江浙技术人员和工人，在后方兴办工厂。

1939至1945年，允利实业在四川先后创办20家“允”字头小型工厂，涵盖化工、机器制造、面粉、碾米、酿造等门类，所产面粉设备可媲美欧美产品，同时开办技术训练所，培养产业人才。迁川工厂参展重庆展览会，广受各界肯定，《新华日报》也曾撰文肯定迁川厂矿贡献。

薛明剑曾在《允利实业公司迁川纪略》中自述：“自抗战军兴，沪锡工矿多遭损毁。余乃携同仁西入巴蜀，创办允利实业，次第设厂二十有余，凡机器、化工、面粉、碾米诸业皆有经营。本公司创立集体基金之制，鼓励职工入股，劳资一体，共享经营之利。一方致力后方物资生产，以济战时所需；一方谋劳工生计保障，使从业者安身乐业。此非独求企业盈利，亦欲为我国实业探索一条新路。”

薛明建与家人在四川时合影

薛明剑创建“集体基金”股份合作制度：资金来自乡村建设、文教奖学、工业研究等集体基金，企业盈利回流充实基金，兴办公益。总公司统筹资本运作，下属工厂独立核算；鼓励员工入股，让职工成为股东，调和劳资矛盾。他订立多项规章，倡导“为大众谋福利”，致力工艺改良，构想战后拓展全国。

这套模式优势明显，企业自主经营，员工同心协力，战时生产大量民生物资，支撑抗战。但理想模式也有短板：集体基金募资困难，资金周转压力大；部分管理人员缺乏实业经验，叠加内部投机舞弊，部分企业经营受挫。抗战胜利后，薛明剑将四川多数工厂移交当地股东，部分迁回无锡，在沪锡兴办12家工商企业，延续合作模式。历经战乱损耗，至1956年公私合营，原有企业尚有半数留存。

薛明剑开创的集体基金企业，是近代江苏民族工商业一次重要制度试验，属于改良式股份合作探索。虽未能完全实现理想蓝图，但其兼顾生产与社会公益、调和劳资关系的实践，在中国近代实业史上具有独特价值。

善治企业“军簿”的王禹卿

王禹卿是近代无锡面粉业杰出实业家，擅长销售与精细管理，时人比作治军严谨的汉代名将程不识，处事细密，善治“军簿”、严守规章，守正开拓。

王禹卿早年为油麻店店员，商业禀赋出众。他自荐为荣宗敬的茂新面粉厂推销产品，一月售罄三万余包积压面粉，打开东北市场，深得荣氏赏识。1903年正式入职茂新，派驻烟台开拓销路，经销面粉兼营汇兑，获利丰厚，获“销粉好手”之名，出任茂新销粉主任。

1913年中俄边境自贸区撤销，东北面粉业受重创，王禹卿与兄长王尧臣判断产业重心南移，计划创办面粉厂。资金不足，便同有意联合的荣氏、浦文渭浦文汀兄弟集资4万元，在上海创办福新机器面粉厂，留下了“三姓六兄弟”合作创业佳话。

福新由王禹卿主持，依托茂新“绿兵船”品牌，产品供不应求，投产首年获利3.2万元。1914‑1921年民族面粉工业迎来黄金期，福新快速扩张，8家工厂次第建成，资本、产能大幅增长，王禹卿居功至伟。

王禹卿形成一套成熟管理体系：人事上，坚持依规用人，选拔人才、相互制衡；供销财务收归总公司，各厂每日上报产量、原料、库存。他每日研读各地商情，紧盯市场行情，深入车间研究小麦配比，掌握企业全貌与动态。

治厂奉行从严，他直言“触犯厂规，不论皇亲国戚，都要停职开除”，笃信制度大于人情，哪怕股东亲属违规，也不肯徇私宽纵。曾有荣氏族人违反厂规，荣宗敬出面求情，遭到王禹卿拒绝，坚持依规处置。严格管理之下，福新企业内部少有派系斗争与营私舞弊现象。与此同时他并非一味刻板，懂得灵活变通。福新二厂建厂初期厂房地基不达标，机器运转时震动剧烈，洋工程师主张全部重建，他与行家实地研判，采用工字钢加固的方案，低成本解决厂房开工难题。在扩张上他持审慎态度，主张新设备必先试验实效，先求站稳脚跟，再图谋规模扩张。

王禹卿蠡园旧影

王禹卿与荣宗敬搭档数十年，风格迥异：荣宗敬魄力宏大，积极扩张；王禹卿稳健，新设备必先验证实效。荣宗敬力推新式会计，王禹卿习惯传统记账，主张精打细算。时人评价，荣宗敬如汉代名将李广，开拓进取；王禹卿似程不识，持重守成。二人互补，铸就荣氏面粉帝国。他十分推崇商圣范蠡，功成后蠡湖畔出资兴建蠡园，寄情湖山，拓展家乡旅游事业。

“公真无敌”的儒商陈蝶仙

陈蝶仙，笔名天虚我生，浙江钱塘（今杭州）人，原为鸳鸯蝴蝶派文人，心怀实业救国之志，由文转商，创办上海家庭工业社，打造“无敌牌”（俗称蝴蝶牌）国货牙粉，成为民国日用化工标杆人物。20世纪20年代，他在无锡惠泉先后兴办四家工厂：中国第一制镁厂、惠泉汽水厂、配套玻璃厂、利用造纸厂，经常往返沪锡巡厂，委托长子陈小蝶（陈定山）来锡管理厂务，并与薛明剑开展牙粉原料长期业务合作。陈小蝶晚年的《春申旧闻》回忆父辈创业，记载了无锡制镁厂的发展史实。陈蝶仙去世时，友人挽联“公真无敌，天不虚生”，概括其一生。

一次在浙江海滨文昌阁雅集，陈蝶仙见到海滩遍布废弃乌贼鱼骨，当地人将海螵蛸研磨当作牙粉使用。彼时国内尚无牙膏，牙粉是大众必需品，但市场几乎被日本狮子牌、金刚石牌牙粉垄断。这一幕触发他研制国产牙粉的想法。时任镇海代理知事的他向上级申请经费研发牙粉，反被斥责，愤而辞官奔赴上海。初期受限于资金，理想迟迟不能落地，直至1916年担任《申报·自由谈》主编，才有条件推进实业计划。

1919年五四运动，抵制日货浪潮兴起，陈蝶仙联合友人创办家庭工业社，推出无敌牌牙粉。“无敌”谐音“蝴蝶”，包装绘网球球拍，寄托战胜洋货的愿景。牙粉添加薄荷，可洁牙护肤，迅速风靡国内。

建厂初期，碳酸镁依赖进口，成本高昂。陈蝶仙带领团队反复试验，从盐卤提炼碳酸镁，1919年在无锡惠泉设立中国第一制镁厂，年产750吨碳酸镁，专供上海牙粉生产。又在太仓建薄荷厂，自产薄荷脑，摆脱原料对外依赖。后续开发蝶霜、西泠霜等化妆品，1923年企业改组为有限公司，自建包装厂。产品品质超越日货，远销海外，民间流传“蝴蝶咬碎金刚石”的故事。

他持续拓展实业：依托惠泉好水创办惠泉汽水厂对抗英商屈臣氏，配套建设玻璃厂；又在惠泉兴办利用造纸厂，生产包装用纸，抵制进口洋纸；镇江建厂生产无敌蚊香，1934年获马尼拉国际博览会超等优等奖；还试制灭火器、印刷器械，构建以牙粉为核心的日用化工联合体。同时牵头组建机制国货工厂联合会，主编《机联会刊》，宣传国货、普及工业知识，助推国货运动。

陈蝶仙由文人转实业，留下诸多经营见解。他提出“文学所以养心，工业才足以救国”，实业救国优先于牟利；认为“经理就是天经地义的经，物理人情的理”，管理要制度与人情兼顾。他不迷信一味机器化生产，担忧机器省工带来工人失业；同时警示国货同行切忌廉价内耗，呼吁国货企业抱团抗衡洋货，坚持打通原料、包装全产业链，减少对外依赖。

后期战线铺得过长，叠加外商低价倾销，部分工厂经营艰难。1937年抗战爆发，上海总厂、无锡惠泉利用造纸厂遭日军炸毁，外迁工厂也损毁严重。陈蝶仙辗转川渝改良纸品、提炼化工原料，保障后方民生供给，后因病返回上海，1940年辞世。他以文人投身实业，突破外商垄断，为我国近代民族日用化工写下重要篇章。

薛明剑、王禹卿、陈蝶仙三人，各有禀赋特质，各展自我所长：薛明剑跳出传统私人资本框架，探索集体基金股份合作模式，兼顾实业发展与社会公益；王禹卿深耕面粉行业，精于市场开拓与从严治厂，助力荣氏面粉崛起；陈蝶仙文人跨界办实业，借助报刊倡导国货，在洋货挤压下闯出民族日化之路。动荡年代，三人在经营管理、发展实业、国货抗争中建功立业，彰显近代企业家敢闯敢为、灵活应变的时代品格。

题图为王禹卿

作者简介

沈云福，共和国同龄人，中国经济史学会会员，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无锡荣德生企业文化研究会理事，无锡市吴文化研究会专委会副主任，“四千四万精神”干部培训基地专家，无锡市首批档案专家库成员。长期关注无锡工商文化历史，并著有数部专集，与友人合著的无锡百年工商纪实作品《激荡岁月：锡商1895-1956》《奋楫者先：无锡县乡镇企业发展纪实1956-2000》均获太湖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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