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窑春色半世传奇——“国瓷7501”的前世今生

图：“7501”国瓷的部分器物，包括酒具、文房用具及餐具。据所提供资料，当年呈送中南海供毛主席使用的瓷器，共有55个品种、一百余件，其中餐具最多。器物以翠竹红梅为主要纹饰，另见芙蓉花碗；白瓷温润，花色清雅，兼具日用之便与瓷艺之美。

话说江西景德镇，窑火千年不息。寻常泥土到了匠人手里，淘洗成浆，旋削成器，再经烈焰烧炼，便有了温润晶莹的模样。世人看瓷，爱看落款、花色与身价，却不知一只小碗，也能藏着半个世纪的风云。今日且说一宗往事：一批原为毛泽东主席研制的生活用瓷，后来走出深藏的库房，成了收藏界所称的“国瓷7501”。

这四个数字，乍看像个不起眼的编号，背后却连着一场特殊任务。时在1975年，景德镇轻工业部陶瓷工业科学研究所受命，为毛主席研制专用生活瓷。“75”记着年份，“01”通常被解释为当年的头号任务。彼时事务须保密，项目负责人杨火印后来回忆，任务完成之后，连年度总结也没有提及。谁能料到，这个当年不便张扬的名字，日后竟传遍海内外。

看官莫以为，给一位老人烧几副茶杯碗碟，不过就是选好泥、画好花便罢。毛主席那时年事已高，进餐较慢，饭菜容易变凉，器物既要美观，也要保温、防尘、便于使用。于是许多碗碟配了盖子，造型端庄，取放方便。所谓精工，先落在这些日常细处。一只盖碗的分量、一处口沿的弧度，都有斟酌。

任务既下，景德镇陶瓷研究所便调集精兵强将、技术人员、瓷画家与成型师傅，各展所长。汪桂英、李雨苍参与器型设计，刘平、徐亚凤等研制釉上花面，彭兆贤设计的红梅图稿也被选用。景德镇积累多年的制瓷本领，就这样汇到同一张案头。有人研究坯釉，有人琢磨花枝，有人守着泥坯反复修削；看似各忙各的，做的却是同一件事。

先说这胎。原料须精，配方须准，泥浆里一点杂质，到了白瓷上便可能露出瑕疵。研究人员选用优质高岭土，反复研磨、过筛、除铁，力求烧成半薄胎、高白釉的瓷器。捧在手中，要轻巧；迎着光看，要莹润；又不能一味求薄，忘了餐具日日使用的需要。这其中的分寸，比纸上说来难得多。

图：当年研制7501毛瓷的项目负责人杨火印先生于2020年在毛瓷复刻工程发布会上致辞。

再说这花。最为人熟知的，是水点桃花与翠竹红梅。桃花疏疏几点，红得清润，枝叶映衬，白地上留下大片余韵；梅枝则挺秀，配几片翠竹，另有精神。水点桃花承自刘雨岑创出的水点粉彩技法，花瓣不用浓重轮廓圈住，而以彩料点染成形。下笔太湿，颜色便流；太干，花瓣又失了生气。那一点春色，原是多年手上功夫。

画得好，还须烧得好。泥与彩进了窑门，要经火候考验，稍有差池，便可能变形、开裂，前功尽弃。有关生产记录的报道记载，当年烧制二十二窑，投入一万四千余件，合格成品约四千二百件。数字虽因记述口径有所不同，却足见筛选之严。好瓷出了窑，还须逐件检验，再从中择优送交使用。

至此，倘若故事便停在专用餐具上，也只是一段制瓷旧闻。偏偏往后还有曲折。

1976年毛主席逝世，留存的瓷器渐成往事的见证。部分库存仍在研究所保管。到1982年前后，一批留存瓷器连同其他库存产品，作为福利分给职工。这些带着桃花、红梅的碗碟，遂进入寻常人家。有的逢年过节才取出，有的用作待客，有的收藏起来。今日珍贵的藏品，当年也曾盛过一碗饭、一盏茶。

图：杨火印大师的嫡派弟子、7501毛瓷复刻传承人彭远明（右）接受采访。

岁月流转，收藏之风渐盛。且说这“7501”国瓷复刻，又有一位承前启后的匠人，名叫彭远明。他是当年“7501工程”负责人杨火印的嫡传弟子，又是釉下红梅设计者彭兆贤的家族传人，师门所授与家学所承，汇于一身。据《收藏》杂志报道，他的团队动用家中留存的临川高岭土，以当年原作作为参照，依照旧工艺反复烧制，最终成品率仅约三分之一，稍有瑕疵也须淘汰。你看这红梅重上瓷胎，岂是一笔一画摹得相像便算成功？从泥料、胎釉到彩绘、火候，处处皆要下功夫。这番复刻，让旧日瓷艺续有传人，也让更多人得见其风貌。

到2021年，景德镇中国陶瓷博物馆举办“7501”专题展览，一百八十二件（套）藏品与公众相见。昔日为少数人所见的餐具，如今隔着展柜，供众人细看。它的故事，也从秘密研制、民间流传，走到了公开展示与研究。

瓷器无言，偏能留住人间往事。说“7501”珍贵，自有其时代因缘；细看那温润的胎、疏淡的花，还能看见许多匠人留下的手艺。一代人渐渐老去，一窑春色却存了下来。后来者若只记得它卖过多少价钱，便辜负了这小小茶杯碗碟，已然经历的半个世纪的光阴。（丁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