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难有证券大户室这样的空间，把红男绿女命运悲欢交织在一起

文│应健中

1986年，中国工商银行代理延中和飞乐股票发行

想当年，当我第一次以微薄的积蓄在西康路101号（中国工商银行上海信托投资公司静安证券业务部）那个中国最早的证券交易柜台买入了国债和股票的时候，参与这种交易的人数，全中国不超过十万人。当时不曾想到，这第一步的踏入，从此以后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轨迹，与这个被称为“人生加速器”的市场结下了不解之缘，而这个所谓的“人生加速器”像一个魔方，人活一生能体验到的酸甜苦辣，在这个金钱堆砌的魔方中，在几天之内就能遍尝。

这么多年来，与市场共进的是我的写作。我对市场的关注，早期是关注指数与个股的走势，但从1997年开始尝试着写股市小说之后，对市场的关注转向了对人的关注。在证券市场中，所有的好人好事、坏人坏事、好人坏事乃至坏人好事，都离不开人呐，这市场的走势不都是人做出来的吗？

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的写作冲动很简单，那时我在主编《壹周投资》杂志，当时电视中正在热播连续剧《编辑部的故事》，几个朋友闲聊中，说如果将证券公司大户室中的故事写出来，绝对不会逊色于编辑部里的故事！于是说写就写，当时作品发表在《上海滩》杂志上，由于是连载，第一章登出来后就被“套牢”了，那时切身感受到写小说是如此之难，但仍得硬着头皮写下去。等到连载十八章完成后，小说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取名《股海中的红男绿女》。由于是业内人士写的证券业的故事，这部小说当时在业内引起了小小的轰动，全国有二十多家报刊以小说连载的方式转载了这部小说，很多上市公司和证券公司甚至监管部门都来要这本小说，当时的中国证监会首席顾问、前香港证监会主席梁定邦还把我请到他在北京的寓所，与我谈这部小说，他说他上任前先看了这部小说，才了解了中国股市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这部作品的写作框架很简单，以一家证券公司大户室为平台展开人物故事。我们所经历的社会生活中，以往各阶层的生存泾渭分明，不同阶层的人等，很难有一个平台将各自的命运交织在一起。自从有了证券市场后，在大户室中，这种生存格局被打破了——大学教授、山上下来的，卖水产的个体户、日本打工回来的小姐、被包养的金丝雀……你很难想象社会还有什么平台，能让这些人平等安然地坐在一起，而证券公司的大户室却提供了社会各色人等裂变的舞台，他们为了一个共同的赚钱目标，走到一起来了，成了一条“股壕”里的股友。

可以说，中国证券市场这几十年对中国社会的影响力，其社会学意义远大于经济学意义。大户室的故事我真是太熟悉了，就我个人经历而言，我当过一家证券公司地区总部总经理，担任过一家大型证券公司副总裁，我直接分管过证券营业部，这些人物的故事几乎天天发生在我的身边。

比如，小说中描写的对透支的强制平仓，是很残酷的，这是一种你死我活的博弈，客户透支当损失到了连带证券公司的资金损失时，谁充当“刽子手”？怎样进行平仓？就是一场心灵和技术的较量了！不平仓，我就要承担领导责任；而平仓，客户带进来的几百万甚至于上千万的资金，在电脑上只要纤纤手指捣鼓几下，就会在一瞬间化为乌有，客户就得光着屁股回家，这种损失比那个年代的“抄家”还要厉害！

这种心境没有经历过的人根本就写不出来。我永远难忘的是那些在我所主持下强制平仓后的客户的眼神，我作为当事者在同情和职守上始终处于一种两难的选择，惟有写作才能排泄心中的郁闷。

当然，在证券市场上悲剧毕竟不是主流，阳光总是出现在风雨后，否则的话，根本就没法解释为什么股民队伍已经扩大到2.5亿了。股市毕竟让许多人发了点小财，相当一部分人通过这个市场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轨迹和命运，当然市场也充斥着各种股神崛起的美妙动听的故事，这样的一个市场对写作者而言，真是一个取之不尽的创作宝藏。2001年，我碰到了一件事，一位我熟悉的担任一家证券营业部总经理的朋友犯案了，检察院以四个罪名起诉她，她指定要我担任她的辩护人，这个案件最终得到了轻判，但她还得付出十八年牢狱之灾的代价。这件亲历的事对我刺激很大，于是我就以第一人称写就了一部长篇小说《股海沉浮录》。这部小说只是写一个案件，一个人的命运，却透视出了整个市场所沉积的弊端。小说中人物命运是悲剧性的，小说在2001年写成，此后中国股市遇到了长达四年的熊市，遗憾的是，后来现实生活中好多人最终的命运竟然与我当初作品中所写的人物如此相同。

在资本市场摸爬滚打的人，要保持良好的写作状态是件很难很难的事。且不说公事没完没了，就是市场本身还有很大的诱惑，在股价指数从一千点到五千点的征途上，来来去去的都是钱呢！写作者也是食人间烟火的俗人哪，谁都难以抵挡住这种财富的诱惑。牛市炒股赚钱，熊市写作养家糊口，这也许是股市财经作者的一种生存状态。

对大多数人而言，对写作有一种先天惰性，更何况我们生活在一个功利性很强的社会之中。我从小对那些勤奋的写作者极为敬佩，所以也努力地使自己保持良好的写作状态，人生的这种武说不定哪天废了也就废了，任何功作者都不会幸免。所以保持良好的写作状态就显得极为珍贵了，特别是在写出一篇得意的作品时，其兴奋程度要远高于在股市中一单交易赚到了钱所带来的兴奋。

我目前的写作状态依旧如此，我不知道我的这种“武功”什么时候废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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