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腊月二十这日,天倒是晴得爽利,可那股子寒气却依然很重。周明轩天不亮就醒了,在帐子里躺了一会儿,听着外头北风把窗纸吹得簌簌响,便翻身起来穿衣洗漱。
他换了一身新做的石青色绸面棉袍,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的丝绦,头上戴了顶乌纱暖帽。整身行头看着素净端正,不张扬,可处处透着妥帖的用心。
周氏见他穿好了衣裳,便走上前来帮他整了整衣领:“今儿去丘家赴宴,晚上怕是要回来得晚了。酒少喝些,柱子虽然跟着,可他挡不了多少酒!”
周明轩笑了笑,把她的手握了一下又松开:“我晓得。丘世裕知道我的量,不会硬劝。王世昌在席上也能帮我挡一挡,你不用太操心!”
马车出了周村的圩门,沿着太皇河南岸的大路一路东行。周明轩靠在车壁上,手炉搁在膝头,微闭着眼,脑子里过了一遍今日可能见到的各色人物和他们之间的远近亲疏,心里有了底,才睁开眼睛望向窗外。
丘庄离周村不算近,马车走了半个时辰才在门口停稳,门房张严实一看见周家的车到了,赶紧快步迎上来,躬身请安,又殷勤地在前头引路。
丘世裕已经站在正堂门口等着了,身上穿着一件褐色的貂皮褂子,大毛的领子翻出来,衬得他红光满面。他一见周明轩就大步迎上来,热络地往屋里带:“明轩兄弟来了!外头冷得紧,快进来!”
正堂里面已经坐了好几拨客人了,王世昌坐在左边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碗,正跟陈守拙说着什么。陈守拙是个四十多岁的地主,他是太皇河一带最年轻的族长,手下管着陈家庄几百户人家,说话办事很有分量。
旁边还坐着李继宗、王忠远,李继宗是开油坊的大地主,王忠远是开杂货铺的大地主,在安丰县城里有两间店面。另外还有几位从安丰县城赶来的商户,周明轩叫不上名字,但面熟,知道是跟丘家商队常年有往来的。
![]()
见周明轩进来,众人纷纷放下茶碗起身拱手。王世昌笑着朝他招招手:“明轩来了,坐这儿来,咱们几个正好说说话!”
王世昌道:“他派人捎话说要晚些到,县城里有桩买卖今天结账,走不开。不用等他,咱们先聊着。对了明轩,你家那私塾开了吧?我听说腊月初八就上了课,胡先生教得怎么样?”
周明轩还没答话,门房那边忽然高声报了一句:“魏大人到!”
正堂里霎时安静了一瞬。众人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魏权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从门外缓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师爷陆之鱼,陆师爷穿着一件蓝布袍子,手里提着个布包袱,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魏权走进门来,见满屋子人都起身相迎,便笑着把双手往下压了压,语气轻松得很:“今日是乡间小聚,诸位不必拘礼。本官是客,丘老爷才是主家,一切听主家安排就是!”
那目光不重,却分明带着掂量的意味,像秤杆子过东西似的,微微一沉就过去了。然后他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茶,跟丘世裕说起闲话来。
![]()
坐次是丘世裕亲手排的,把魏权和陆师爷安排在最中间,自己坐在魏权左手边,王世昌在右手边,周明轩挨着王世昌坐,其余人依次下去。周明轩看了一眼这排法,心里明白丘世裕是有意将他和王世昌拢在魏权跟前,这是在暗示魏权,这两人是太皇河沿岸除了丘家之外最要紧的角色。
开席先由丘世裕起身敬酒:“各位,今天腊月二十,天寒地冻的,承蒙大伙儿赏光来我丘庄聚一聚。我先敬魏大人一杯。魏大人到任安丰以来,咱们太皇河沿岸风平浪静,县里衙门办事也清爽了许多。这一碗,敬大人费心费力!”
众人纷纷举碗站起来。魏权也端着酒碗起身,跟丘世裕碰了碰碗沿,笑了一声,抿了一口,又坐下了。
丘世裕又倒了第二碗酒,转向在座的诸位乡绅商户:“咱们都是多少年的老兄弟了。今年风调雨顺,商队顺畅,各家各户都过得去。来来来,不多说了,一起干了这一碗,咱们明年还这般顺顺当当的!”
酒席正式热了起来。菜是丘家厨子拿手的老几样,酒是丘家自己酿的。周明轩端着一只小碗,喝得慢,不急,每次只沾一沾嘴唇就放下,中间夹菜吃几口垫底。
王世昌倒是来者不拒,跟丘世裕已经碰了四五碗了,脸上泛出红光来,说话声音也比方才高了半截。
几轮酒过去,席面上的气氛已经松快了许多,划拳的、说笑的、拍肩膀叙旧的,嘈嘈切切地混作一团。魏权这时放下了筷子,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把茶碗轻轻搁在桌上,开口说了一句话。
“诸位都是太皇河沿岸的乡绅商户,对本地的情况比本官熟悉得多。本官到任时间不长,好些事还在摸索。今日正好各位都在,本官想听听你们的想法,也当是给本官提个醒!”
他这话说得随意,桌上的说笑声倏地收了几分。丘世裕之前在信里提过魏权会来,在座的人心里都明白,知县大人亲自到乡绅的酒席上坐着,绝不会只是为了吃两口菜、喝两杯酒。
![]()
丘世裕作为主家,自然头一个接话,他把酒碗放下,面色也端正了些:“魏大人有什么想问的,尽管说。咱们知道的,一定据实相告,不敢敷衍!”
魏权点了点头,双手搁在桌沿上,语气仍是不紧不慢的:“本官听说,太皇河沿岸前几年战乱之后,有不少田产换了东家。如今各村的田亩归属,是不是比从前更散了一些?”
这话问得在座的人心里都有数。前几年兵荒马乱,沿岸十几个庄子都受了影响,好些地主元气大伤,为了周转银钱,不得不将祖上传下来的地割出去一部分。像周明轩就是那几年趁着地价低,陆陆续续买进了好几百亩,才有了如今一千亩的家底。
王世昌抢先答了话,他酒喝得多些,声音比平日敞亮:“回大人,确实如此。那年兵祸一起,沿岸的田庄损失不小,好些人家撑不住,把地卖了一部分。买地的主要是咱们这几家有余力的,好歹没让地荒着!”
“这是好事!”魏权点了点头,神色温和,“本官不打算在买卖田产上头多问什么,这是你们乡绅之间的事,只要不出乱子,官府不插手。只是……”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有一桩事,想跟诸位商议商议!”
他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本官听说,三乡二十八村的里正、保长,有些已经空缺了,有些是兼着的。本官想趁着年后把各村的人事重新整一整,诸位都是本地人,比本官清楚各村谁有威望、谁服众。若是有什么合适的人选,不妨告诉我!”
这话一落地,主桌上的空气仿佛凝了一瞬。里正、保长虽然算不得什么大官,可在地方上的实权不小。魏权把这事拿到酒席上来摊开说,显然不单单是“问问”那么简单。
周明轩端着酒碗没有喝,脑子里已经飞快地转了起来。魏权这是在送人情,他当了一年多的知县,衙门里那些老吏员跟他未必一条心,他需要本地乡绅的支持来稳住根基。
他把里正、保长的推荐权半公开地交到这几个人手上,意思再明白不过:你们推举的人,我认。往后你们在各村办事,有衙门在后头撑腰,自然比从前顺畅得多。这人情送得不显山不露水,可里头藏着的分量,在座的人心里都掂得出来。
![]()
丘世裕果然接住了话头,他笑着端起酒碗朝魏权举了举:“大人有心了。各村的事,咱们回头细议一议,把合适的人列个单子给您过目。年后找个时间,我带着几位乡绅到县衙去当面呈给您!”
魏权笑了笑,也端起茶碗跟丘世裕的酒碗虚虚碰了一下,饮了一口茶:“不急。年后再说不迟。今日是腊月里聚一聚的好日子,不说太多公事。来,诸位吃菜,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接下来的席面便松快了许多。王世昌喝到兴头上,撸起袖子和丘世裕划起了拳。周明轩坐在席间,仍旧喝得慢、喝得少,偶尔接过旁边人递来的话头应两句,更多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地听。
他注意到魏权的目光偶尔会从他身上掠过,带着一种审视过后已然有了结论的平和。他心里有数,魏权已经把他划进了“用得着的人”那一拨里。
宴席散时,天已经擦黑了。周明轩起身告辞,丘世裕送他到二门口,袖子底下拉了拉他的手,压低声音道:“老弟,魏大人今天那件事,年后咱们几个再碰一碰,把名单定下来。到时候我叫人给你捎信!”
周明轩握了握他的手:“好,年后听你招呼。你留步,外头冷!”
丘世裕笑着拍了拍他肩膀,转身回去了。
马车在夜色里缓缓驶出丘庄,柱子坐在车沿上,回头隔着布帘问了一句:“老爷,今天这席面,可有什么说法?”
周明轩靠在后壁上,没有立刻答话,想了片刻才开口:“魏权想在安丰扎稳根,丘世裕想借魏权的势把丘家的脸面再往上抬一抬。两下里一凑,就是各取所需。咱们周家如今也能坐在那张桌子上说话,这就够了。旁的,多想无益!”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