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扮男装做到宰相，然后呢？

女扮男装，是当下许多影视剧的“流量密码”。古装剧也好，现代剧也好，短剧也好，女主们换男装、建功业、身份暴露、回归闺阁、嫁给男主，一套流程走完，弹幕飘满“圆满”。

一百多年前，盱眙才女汪藕裳写了一部两百多万字的弹词《子虚记》，偏偏不要这世俗意义上的“圆满”。

耗费二十余载光阴，她为笔下的女主角，铺出了完全不一样的人生道路。

盱眙才女，一生坎坷

汪藕裳，名蕖，字藕裳，自号都梁女史，出生于清代安徽泗州直隶州盱眙县（今淮安市盱眙县）一个富裕的官僚地主家庭。她天性聪慧，于史学、古文、辞赋等功底深厚，自幼随做官的父亲辗转各地，熟悉各地风土人情与官场情态。

她年轻寡居，终生未再嫁。30岁时创作《群英传》，颇为成功。大概在33岁时，创作《子虚记》，全篇200多万字，历经20余年，52岁时在苏州完成了全部创作。

——《江苏地方文化史·淮安卷》

汪藕裳自幼饱读群书，也广泛阅读前代弹词作品。她发现，当时多数弹词有着固化套路：女主人公女扮男装、高中状元，身份败露之后被迫辞官还乡，承蒙皇帝赦免赐婚，重回闺阁做贤妻良母。

对此汪藕裳十分不满，她立志塑造真正施展女性才干的人物，为女子扬眉吐气。

她的第一部作品叫《群英传》，共28卷60多万字，此书一面世就爆火，“洛阳纸贵非虚语，争欲传抄尽保藏”。受到《群英传》传抄盛况的鼓舞，三十多岁的汪藕裳开启了《子虚记》漫长的创作之路。

二十余年，青灯照我几篇成

可《子虚记》的撰写，充满艰辛。

丈夫早逝，汪藕裳年轻守寡，身处乱世，常年寄人篱下，还要辛苦谋生，独自抚育女儿。她曾写下诗句，记录伏案写作的苦楚：

书完一卷非容易，又见流光数日催。

清夜构思常不寐，拈毫何苦恋残灯？

风雨打窗人不寐，夜深犹对一灯红。

时交仲夏天炎热，拟待新秋续后文。

窗下功夫非一日，青灯照我几篇成。

夜宵风冷秋夜静，独对秋灯如若何。

四壁秋虫声不断，萧条秋夜苦吟哦。

光绪九年，五十二岁的汪藕裳，终于在苏州完稿《子虚记》。

她邀约亲友撰写序言，筹措资金，计划将书稿刊刻出版，可厄运接踵而至。

先是担任太常博士的弟弟汪祖亮病故，年仅38岁。接着是多年来一直接济她的堂兄汪祖绶病故，使她失去了重要的靠山。特别是含辛茹苦一手拉扯大的独生女，出嫁后不长时间，就留下两个嗷嗷待哺的小外孙女离她而去，给她以沉重的打击。

接连的变故，让汪藕裳再也没有精力与财力，去刊印这部凝聚二十多年心血的著作。

为女子鸣不平的巨著

盛夏酷暑，她伏案执笔；秋夜寒凉，她独对孤灯。从三十多岁写到五十多岁，青丝渐渐染上霜色，一卷又一卷，直至写完全书。

为什么不肯搁笔？因为心中有不平要诉说，有故事要书写，有一个跳出世俗桎梏的女性形象亟待问世。

《子虚记》的女主角赵湘仙容貌绝世、才略过人。遭受继母虐待，她女扮男装离家寻父，被裴公收养教养。迫于情势参加科举，一举高中状元；之后奉旨巡安天下，平反无数冤狱，辅佐君王处理国政，展露非凡的政治才干，官至宰相。

后来生父认出她的真实身份。皇帝下诏，命赵湘仙脱去男装，恢复女子身份，履行原有婚约。赵湘仙拒不遵从诏令，既然不能以男子身份继续执掌朝政，她选择绝食而亡，结局极具悲剧力量。

因此，有学者认为:“《子虚记》无论是思想性还是艺术性，都可与《再生缘》相媲美，而为 《天雨花》《笔生花》等作品所不及。”

《子虚记》全书构思巧妙合理、情节曲折、引人入胜，语言生动活泼、清丽流畅，说唱自如，可媲美陈端生《再生缘》。尤是该书独辟蹊径，突破女扮男装者传统的命运安排模式，具较高艺术价值，在俗文学史上占重要地位。

——《江苏历代名人词典》

五代女子接力守护，《子虚记》稿本终回家乡

大约72岁时，汪藕裳因病离世。

她留下遗嘱：生平两部弹词手稿《群英传》《子虚记》分别由外孙女丁韵、丁翰香继承，他人不得占有。丁家人恪守诺言，在孩子长大后，把这两部书稿交给了她们，她们带着书稿出嫁。

丁翰香的女儿沈彩西后来嫁给淮安板闸肖氏，不久生下外孙女肖镕璋。其时肖家殷实富有，迁居扬州，丁翰香随迁扬州，协助抚养外孙女。丁翰香说自己一生有三件宝，视如性命：彩西、镕璋和《子虚记》。

岁月时迁。当南京大屠杀的消息传到扬州，全家仓促逃难，几十斤重的手稿，她们也不肯舍弃。在家境困顿之时，有人劝她们变卖书稿换钱度日，也被断然拒绝。

代代传递，历经五代女性的守护。

2011年8月5日，汪藕裳第五代外孙女、时年八十五岁的肖镕璋携家人赴淮安，将历经磨难保存的《子虚记》稿本64卷64册捐赠给淮安市博物馆。

这套手稿才终在流浪了一百多年后，回到了汪藕裳的家乡，后被评定为国家一级文物。

一部书，一座城的文化记忆

让手稿从尘封中重见天日的关键人物，是淮阴师范学院王泽强教授。

此前，《子虚记》除在光绪二十七年（1901）由世界策华报馆印行过前8卷外，从未出版过，只以抄本形式流传，因而其全貌鲜为人知。

2009年，王泽强结识肖镕璋，为推动手稿归藏家乡，他抱病远赴西安沟通，历经两年多反复劝说，促成这次意义重大的捐赠。

捐赠之后，他又耗费四年，独立完成稿本抄录、校勘、整理，五易其稿。在汪藕裳去世111周年之际，2014年3月，整理排印后共计二百三十万字的《子虚记》，由中华书局正式出版，面向海内外公开发行。

赵湘仙和汪藕裳的故事，没有消失在历史的尘埃里。

而《子虚记》也有了最好的归宿：一个盱眙女子耗尽半生写就的故事，最终回到了她出发的地方。

感谢《子虚记》追寻人和整理校点出版者王泽强教授对本文的帮助。

文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 郑文静 张文颖

图 | 受访者提供，部分图片为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