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次性内裤”到“次抛衣”，大自然正在为你的旅行便利“买单”

近年来，旅行中的“次抛”产品越来越多：袜子、内衣裤、浴巾、床单、被罩、马桶垫、椅套……今年，“次抛衣”也上了热搜——为了“出片”的一次性穿搭，单价低至十余元。

人们更多关注一次性消费的便利性，但健康与环境代价也被掩盖或忽略了。大量一次性消费会带来哪些环保隐忧？

就此问题，近日自然之友垃圾减量项目主任孙敬华（莲蓬）接受了北京广播电视台新闻广播中心《科技新视点》记者初日的采访。

*以下文字根据本次采访实录整理，全文共5000余字，阅读预计15-20分钟（本文部分配图来源小红书和淘宝，封面图由AI辅助生成）

记者：

现在大家出门旅行，行李箱里的一次性用品越来越多，这种现象还挺普遍。作为垃圾减量的倡导者，您对这个现象有怎样的感受？

莲蓬：

我的感受就是一次性用品的种类越来越多。若出于基础卫生的需求可以理解，但有些新东西匪夷所思，比如网上售卖高铁小桌板专用的一次性塑料隔离垫，如果你担心小桌板不干净，拿纸巾蘸水擦擦也就干净了，有必要买一次性垫子吗？

“次抛衣”也是个新概念，我搜了才知道，是游客为了配合景点打卡，低价购买款式色彩适合当地旅拍的衣服，但“次抛衣”的质量很差，等旅行结束后就扔掉或转卖。跟卫生相关的一次性用品不一样，它纯粹是为了好看。生产方知道这个东西不需要质量很好，就为节约成本，甚至一些“次抛衣”含有有害成分，它作为一件服装是不合格的。

我在很多景区看到可以租赁当地的特色服装拍照，这样就比较好，当然出租方要定时清洗、保证卫生；或者你买一些质量好的衣服，适合长期穿。

记者：

2024年中国一次性卫生用品的市场规模已经达到1296亿元，预计2030年将达到1713亿元（数据来源：艾媒咨询）。用户调研显示，甚至是住校的小学生、初中生也会大量使用。一次性经济的火爆，您分析主要原因是什么？

莲蓬：

一种原因是人们会在旅行等特殊场景追求便利，这是个人的真实需求。我去乌鲁木齐出差，洗完纯棉衣服晾在房间，因为当地非常干燥，两个小时衣服就干透了。但在梅雨季节去南方地区，就会出现内衣袜子晾不干的情况。我自己仍然会洗，但会想其他办法去解决（晾干）问题；也有很多人觉得这种情况没法应付，必须准备一次性内裤和袜子。我觉得这是可以理解的。

而学生使用一次性用品，要分不同场景。小学就住校的，生活自理能力弱，家长担心，可以准备一次性的用品。但孩子大了有能力自己清洗，如果再用一次性用品，是不是学校的生活环境或教育方式出了什么问题？

我认识一个孩子，他来自某教育大省一所实行严苛式管理的高中，他们平时晚自习结束得很晚，之后很快熄灯，孩子们紧迫到能刷牙洗脸洗脚就不错了，根本没时间再去洗衣服。这种“非常态化”的状态，会让孩子们逐渐习惯使用一次性内衣袜子。

还有一个例子是我上学时，学校在制度上不鼓励洗衣服。宿舍卫生检查时，发现房间里晾着内衣裤和袜子就扣分。我们很生气，据理力争说这个规定是不合理的，后来学校取消了这个扣分项。

还有种情况纯粹就是懒。20世纪90年代我们军训时，曾经有男生7天带了7双袜子，最后打包带回家，因为他不会洗袜子。当时这种太懒的行为会被我们同龄人揶揄嘲笑，但现在不一定了，这可能是个普遍现象了。

还有一些卫生问题是被舆论夸大的，或者是被制造出来的需求。比如住酒店，一开始大家只是担心马桶不干净，要有一次性垫圈；后来担心毛巾不干净，有人自己带一条毛巾，有人买一次性洗脸巾；再后来看到一些媒体报道，觉得酒店里床单、被子、枕巾……一切东西都不干净，所以要带全套的一次性用品，追求极致的干净，因此陷入一种“洁癖”焦虑，而这种焦虑又在被不断放大。同时很多新闻也在“提醒”我们：高铁的座椅、小桌板也不干净，你需要自己带罩子……于是，不断衍生出更多的一次性用品。

记者：

它是一种场景驱动的一次性消费，告诉你这些场景极度的脏，让大家有紧张心理，买一次性用品才觉得安稳。您觉得这种一次性消费和酒店“六小件”、外卖一次性餐具的逻辑相同吗？

莲蓬：

逻辑上确实有相同点，最根本的出发点都为了便利，但也有不同点。

比如酒店“六小件”，是个长期的行业潜规则，消费者往往认为我交的房费里已经包含了一次性用品，不用就亏了。有些酒店品牌这些年通过探店、引流的广告帖子，引导大家薅羊毛，用越来越多且越发过度的赠品来吸引客流，最后羊毛出在羊身上。未来需要形成新的行业规则，比如房费中把过度服务的费用（成本）剥离出来；比如设置自助售卖机，住客没带洗漱用品，可以自己去买；比如客人若不使用酒店提供的一次性用品，可以返积分甚至返钱。

外卖包装的情况又不一样——顾客对于外卖的防漏、保温、便利性，有了越来越高的需求，甚至会说“你不给我餐具、调料等，我就打差评”，这样的平台机制会促使商家提供“过度服务”，我们这些环保型顾客反而没有选择、拒绝的权利。未来需要规范行业服务模式，通过差异化的打包费、环保积分，鼓励消费者的环保行为。

而咱们今天说的，属于顾客主导的一次性消费，它既有真实的卫生需求，也有一些被鼓励被创造出来的虚假需求。乍一看这些一次性用品是顾客自己选择的，但其实售卖方、服务方甚至学校、平台，都有各自的责任，它们一起创造了新的需求。

记者：

有观点认为消费者选择次抛是花钱买便利。这种背景下，垃圾减量倡导的切入点在哪里？

莲蓬：

第一个切入点：为消费者提供解决方案：除了一次性用品，我们还有哪些更好的选择？

比如旅行中晾衣难的问题，网友提到最多的办法是把即将扔掉的旧衣服带在路上穿，让它发挥最后一次作用再扔掉，这的确是个实在的办法。便携式烘干机，是出差族的神器，洗完的内衣袜子几十分钟就烘干了。还有一些新兴材料的内衣裤、速干衣，材质很轻薄，潮湿环境下也能晚上洗了早上就干。

出门时我会自带一小卷晾衣绳、两三个折叠衣架和夹子，方便在外晾衣服。

还可以准备脏衣袋，旅行五六天脏衣服也不多，打包回家再洗。若是自驾出游，没干的袜子和毛巾就放在私家车后窗下，开车时太阳一晒也就干了。

此外，还可以选择非一次性的便携款旅行睡袋、床单，本身轻便小巧也不贵，质量比一次性的好很多。

第二个切入点：从服务方来讲，应该从源头提供卫生安全的环境。

酒店的洗浴用品、床上用品，卫生监管一定要到位，从源头让消费者放心，不用再去购买一次性用品；酒店房间也需要有晾晒空间，有晾衣绳、衣架。

据12306客服回应，铁路座椅套垫的换洗周期是120~180天，最长可达半年！我觉得高铁应该改善服务，提高座套更换频率，包括卧铺短途也应坚持做到卧具一客一换，半途上车的新客人也应该拥有一套新的床单被罩等。把这些做好了，旅客也会减少一次性用品。

第三个切入点：媒体舆论与监管部门也需要帮助消费者了解一次性用品的质量问题，排除健康风险。

记者：

总台2025年3·15晚会曝光一次性内裤代工厂，徒手制作、不灭菌、以涤纶冒充纯棉，工人在内裤上喷洒刺鼻的“枪水”去污；有皮肤科医生提醒，次抛衣面料多为回收化纤、劣质棉，透气性差，长期摩擦皮肤容易破坏角质层屏障；劣质染料、甲醛、可分解芳香胺可能引发接触性皮炎和过敏。消费者为了卫生选择次抛产品，原本是“为健康买单”，结果买到的可能是卫生隐患最大的产品，反而“为健康埋雷”，这个悖论您怎么看？

莲蓬：

俗话说一分钱一分货，价格低廉的一次性内衣裤，往往质量堪忧。我在购物平台搜了一下，一次性内裤，少数大品牌标明了材质是100%棉，价格在4~6元一条，不便宜；而2~3元一条甚至更便宜的内裤，材质标识就很模糊，有写“涤丝氨纶”的，我一查，没有什么东西叫“涤丝氨纶”啊；还有一款写的“针织棉布”，文字看起来好像是棉，但它的写法非常不规范，这就不是一个标准的材质标识，有可能含有咱们不清楚的成分。标识不清的产品不敢放心用。消费者为图一时便利和便宜去购买，有可能给自己带来健康风险，很不值当。

记者：

一次性内裤、袜子，甚至是“次抛衣”，被扔进垃圾桶后会经历什么？走哪个垃圾处理的流程？最终归宿又是什么？

莲蓬：

现在北京等城市的很多社区有衣物回收箱，还有能返现的可回收物回收箱，理论上可以收干净的废旧纺织品，但是看回收细则会发现，内衣裤和袜子是被排除在外的，因为这些东西没有再次穿着的可能性，也不便于制造再生纺织品，所以属于其他垃圾，会进入垃圾焚烧厂或填埋场。

至于“次抛衣”，如果本身质量还凑合，可以继续穿，回收箱是可以接收的。但可能转给别人穿几次就坏了，很快也会进入其他垃圾桶。

记者：

我们了解，化纤的次抛产品没有回收价值，而有些高质量的次抛品宣称是纯棉的，纯棉材质就不存在环保问题了吗？

莲蓬：

我们很难从材质标识上确认它是否环保，因为纯棉并不意味着质量就没问题，化纤也不见得代表质量差，关键还是看这衣服本身是否符合国家相关标准。

上世纪80年代流行过“的确良”“人造棉”这些面料，其实就属于化纤产品；这些年新兴的摇粒绒，以及我们常穿的冲锋衣、速干衣，也属于化纤面料。质量好的化纤服装能陪我们走过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因为它们从设计时就考虑了耐久性。而次抛产品从设计时就是让你赶紧扔掉再买新的，材质单薄不耐用，从单件的使用寿命和生产耗费的资源来说，是不环保的。

今天这个节目让我想去试试“次抛衣”，看看它到底能重复穿、洗几次。如果洗一次就破了，真是很可惜很浪费，因为即使是纯棉的，棉花生产也要耗费大量地球资源尤其是宝贵的水资源。如果测试发现它可以重复多穿好几次，那为什么广告要强调是一次性的？

记者：

它是让你快速地抛掉再买、抛掉再买，这样反复购买的速率就提升了。自然之友一直倡导3R原则（Reduce源头减量、Reuse重复使用、Recycle回收利用），其中以源头减量优先。但“源头减量”对于习惯了次抛便利的年轻人来说，听起来像“倒退”。我们怎样有效地做减量倡导？

莲蓬：

首先，环保生活习惯的培养是很重要的，同时还需要科技来托底。

我是“70后”，小时候学校劳动教育会培养生活自理能力。小学一年级音乐课有一首歌叫《洗手绢》，语文课第一篇作文写的也是我怎样洗一块手绢。这种教育对孩子非常重要，所以我们这代人自己随手洗内衣袜子是很正常的事。未来，孩子们还会有基础的生活能力，但可能变得稀缺。所以我们一方面倡导简约生活方式，另一方面，有个说法是“懒惰促进科技发展”，所以人类不断研发出洗衣机、洗碗机等，新一代人不仅大件衣服用洗衣机，还可能买微型的内衣专用洗衣机、袜子专用洗衣机，这是人类社会发展的趋势。

我们既推崇返璞归真的勤劳生活，也认同人类本质上还是比较懒惰的，勤劳与懒惰可以共存，并不矛盾。可以懒，但尽量别去浪费。我们其实有很多方法，可以不选择次抛的产品。另外，减量也需要价格杠杆的调控。现在质量好的一次性内裤要4~6块钱一条，一年如果天天穿，可能要2000块钱；买普通纯棉内裤，一年五六条，加上清洗成本，也就200块钱。这个价格差可以让很多人放弃或减少日常使用一次性内裤，只在旅游时偶尔穿。

再比如一次性咖啡杯、奶茶杯，未来如果有制度规定，只要顾客自己带了杯子，商家就必须减几块钱或几毛钱，这一点点优惠也会促使更多顾客使用自己的杯子。现在我国台湾地区就有此规定。

国家的法律法规，比如《广告法》，未来是不是可以约束这种“以次抛为荣”的宣传导向，遏制“非必要”的使用和购买需求。还有生产者责任延伸制度（EPR），也可以对一次性用品制造和销售企业，从制度上、经济上加以约束，比如收取废弃物处理的专项资金（因为你制造了太多垃圾嘛）；甚至可能还会有这类的环保税等，让企业尽到相应的社会责任。

记者：

青海省最近向全国游客发出“向绿同行 守护三江”——共建生态文明高地公益行动“零塑出行”倡议，自备洗漱包、水杯、可循环袋，就能在小程序累积“低碳积分”。积分不仅可兑换文创、环保用品，还可享受景区门票折扣等优惠。这类倡议效果如何？

图源：青海省生态环境厅

莲蓬：

这是2026年6月刚发布的，自然之友也和多家环保机构一起参与了联合倡议。我很希望低碳积分能真实呈现游客的减塑行为。希望酒店、景区、旅行社等多方联合宣传，尤其要让游客从出发之前就了解“零塑出行”，提前做好出行准备。

更重要的是，当地服务方也要改变行业内一直通行的“过度服务”惯例，从源头主动减少提供一次性用品，鼓励游客自备或按需购买。

此外，景区需要为践行“零塑出行”的游客提供便利。我刚从长白山回来，那边山上很冷，景区就会提供直饮水、开水、茶水，顾客用自己的杯子接水，从源头减少了一次性瓶装水的购买和使用。

记者：

包括“次抛衣”在内的各种一次性生活用品，看似是消费者在花钱，实际都是大自然在买单。最后您有哪些倡议？

莲蓬：

无论一次性用品是纯棉的还是化纤的，也就是无论原料来自棉花还是石油，归根结底都来自于宝贵的地球资源，大量生产和使用它们其实都是在给地球制造海量的垃圾。作为消费者，我们应该去辨别自己的真实需求，哪些是必须要消费的，哪些是可以不买的，哪些方式能避免使用一次性产品。我们尽量去选择可持续的生活方式和消费方式，这样才能从源头为大自然减负。

记者：

这是一种深入人心的理念。有理念支撑，相信大家会做出比较理性的选择。垃圾减量不是要大家回到苦行僧式的生活，而是在便利、健康与环保责任之间，找到可以持续的平衡点。

结语

真正的环保，除了扎根于心的理念认同，更多是辨别自己的真实需求——我们需要的是干净、健康、体面的生活，而不是无止境地购买与丢弃。

日常生活中践行“减塑”，从来都没有遥不可及的“门槛”，它就藏在每一次“要不要买”的选择里：出门前多带一个水杯、一卷晾衣绳，旅行时用自己舒服的穿搭代替“廉价”的一次性衣物。

一次性产品带来的“方便”和“省钱”，往往以地球资源的消耗和垃圾的堆积为代价；而我们选择重复循环使用，就是在用点滴的习惯调整，拒绝那些被“制造”出来的需求，换取地球环境更长久的轻盈与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