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年间,风和日丽的一日。漳州府有一位饱读诗书、品行正直的秀才,名叫林宪。他自幼天资聪慧,寒窗苦读数十载,一盏青灯,数卷诗书,熬过无数寂寞的晨昏。凭着一身才学,终于金榜题名,考取了进士。朝廷一纸文书下来,委任他远赴江西抚州,出任当地的父母官。
一路山遥水远,车马颠簸。林宪坐着官轿,刚刚行至抚州城外的路口,还未曾踏进城门。忽听得路边传来一阵急切的呼喊之声:“青天大老爷!为民做主啊!”
林宪急忙掀开轿帘向外望去。只见一个身形单薄、面容清瘦的年轻书生,衣衫洗得发白,手里捧着一叠沉甸甸的状纸,跪在尘土飞扬的大路中央,拦轿鸣冤。
林宪心中一动,立刻吩咐轿夫停稳,叫随从上前,接过书生手中的状纸。告状的年轻人,名叫金节。状纸上一字一句,诉说着一桩悔婚的冤事:抚州城内有个家财万贯的乡绅,唤作王无知。早年之时,王无知与金节的父亲乃是情投意合的挚友。两杯薄酒下肚,两家便定下了儿女婚约,许下诺言,将来让王无知的女儿嫁给金节为妻。
可世事难料,灾祸从天而降。没过几年,一场可怕的瘟疫席卷了乡里。金节的父母不幸双双染上疫病,药石无效,相继撒手人寰。弥留之际,老两口紧紧拉着儿子的手,万般叮嘱,叫孤苦无依的金节,前往王家去投奔岳父,靠着这份旧日婚约寻一条出路。
就这样,家道崩塌、身无分文的金节,一路辗转,满怀希望地来到了王府。谁曾想,富贵最容易凉薄人心。王无知看见昔日好友的儿子如今穷困潦倒、一无所有,脸上的热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舍不得把心爱的女儿嫁给一个穷小子,却又不愿直接撕破脸面落一个背信弃义的坏名声。一条狡诈的计谋从心底冒了出来:他假装全然忘掉了当年的婚约,只以一个远房后生的名义,把金节留在自家府中,做一个看门打杂的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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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人篱下的日子,满是酸楚。可偏偏造化弄人,王家那位正值豆蔻年华的小姐,性情善良温柔。她并不知道家中长辈的算计,只觉得这个来自远方的青年知书达理,谈吐文雅,时常主动找机会靠近金节,闲话几句。
女儿的一举一动,全都落在了王无知的眼里。这一幕,如同针扎一般,刺得王无知坐立难安。他越想越是恐慌:长此下去,两个人日久生情,那门早年定下的婚事,岂不是再也推不掉了?
歹念生根,他火速找来媒人,不惜拿出丰厚的聘礼,要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本地一位告老还乡的大官之子。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金节的耳朵里。如同晴天霹雳,金节只觉得浑身冰冷。他压抑住心中的悲愤,鼓起巨大的勇气,找到王无知,郑重地提起两家从前定下的婚约,恳求岳父兑现诺言,择定吉日,成全二人的婚事。
可利欲熏心的王无知,哪里听得进去!他非但没有半分愧疚之意,反而恼羞成怒,唤来府上一众家丁,硬生生把金节推出了高高的朱漆大门,并且下令,永远不准他再踏入王家一步。
绝望之下,走投无路的金节,听闻新上任的知府林宪即将抵达抚州。于是,他早早等候在城外的大道旁,拦轿递上了这一纸诉状。
林宪细细读完状纸上的全部内容,眉头微微皱起。他温和地安抚眼前的书生,叫金节暂且安心回家,静候消息。“本官不会草率断案,定会先暗中走访,查明全部真相,再传唤你到公堂听审。”
等到林宪的官轿驶入抚州城门,城中一众乡绅、文武名流早已等候在衙门前,争先恐后前来迎接新上任的知府大人。一番寒暄应酬,送走了络绎不绝的访客,疲惫的林宪正打算进到内室稍作歇息。
门房匆匆来报:城内富户王无知,登门前来拜见!
林宪的心猛地一震:莫非,就是状纸上面的那个王无知?
睡意瞬间消散,他立刻打消了休息的念头,转身移步来到客厅。抬眼望去,来客是一位干瘦的老头。满身绫罗绸缎,珠光宝气,金银配饰挂满全身。可那一副相貌,却是尖嘴狭腮,猴头鼠目,眼神飘忽不定,藏着满满的精明与狡黠。
还不等林宪开口问话,王无知便满脸堆起虚伪的笑容,快步上前,弯腰作揖,打了一个大大的躬:“大人莅临敝地,老朽前来拜见,来迟一步,还望恕罪!”
林宪客气地招呼他落座。简单闲谈了几句家常之后,王无知左右张望片刻,飞快地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里面是银光闪闪的上百锭纹银。他悄无声息地把这一包银子,轻轻放到了身旁的桌案之上。做完这件事,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摆出一副委屈愁苦的模样。
林宪见状,便开口询问,因何事如此忧心。王无知挤出几滴假意的泪水,唉声叹气地说道:“大人有所不知!老朽最近遇上一桩烦心的祸事。城外有一个游手好闲的浪荡子弟,家产败尽,贪图我王家的名望与财富,凭空捏造一纸婚约,强行上门认亲,多次跑到我的府中大吵大闹。被我斥责之后,怀恨在心,听说大人刚刚到此上任,便胡乱写了一张状纸,想要颠倒黑白,欺瞒官府。恳请大人明察秋毫,为老朽做主啊!”
听完这一番颠倒黑白的说辞,林宪心中已然了然。这一套话语,和金节诉状上面的故事,简直是截然相反,黑白颠倒。
林宪神色不动,语气平淡地说道:“老先生不必过分忧愁。本官刚刚到此,尚不了解地方的种种原委。容我多方细细查访,之后再做公正的决断。”
眼见铺垫已经做完,王无知顺势起身准备告辞,但是目光还依依不舍地盯着桌上的银包。
林宪伸手,将那包沉甸甸的银子,推回到了王无知的面前。王无知连忙摆手推让,笑嘻嘻地说道:“哎呀!只是一点微薄的见面之礼!大人千万不要嫌弃。这只是本地迎接新官的惯例,并无别的用意!”
林宪神色凛然,一字一句答道:“本官不知此地还有这般惯例。这份厚礼,万万不能够收下。还请老先生带回。”
看见林宪态度如此坚决,不肯收下银两,王无知的心瞬间凉了半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无可奈何,只好讪讪地收回了银子。嘴上假意赞叹林宪清正廉洁,心里却如同压了一块大石头,垂头丧气,怏怏不乐地回到了自家府邸。
回到家中的王无知,坐在厅堂之内,苦思冥想。他狠狠一拍自己的脑门,恍然大悟,喃喃自语:“哎呀!我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怎么能在客厅这种人来人往的明处去送礼行贿呢!这自然是行不通的!”
一条自以为万无一失的诡计,又从他的心间冒了出来。他立刻叫来自己的妻子,凑到耳边,仔仔细细交代了一番计谋。既然直接收买官员行不通,那就走一条迂回的路子,去拜见知府夫人!给女主人送上厚礼,枕边的软话,力量无穷。
另一边,知府的内宅之中。王无知的夫人提着一个精致小巧的朱红漆盒,专程登门拜访林宪的妻子。一番热情的客套之后,悄悄把这个漆盒送了上来。
林夫人百般推辞,奈何王家的夫人巧舌如簧,不停苦苦相赠。拉扯许久,实在难以推脱,无奈之下,暂时收下了这只小小的漆盒。
前脚送走了王家的女眷,林夫人便急忙带着漆盒,快步赶往前面的衙门公堂。
刚好这时,林宪换上便服,刚刚从乡下微服暗访归来,正在大堂的书桌之上草拟走访的记录。看见夫人急匆匆来到公堂,心中猜想定然发生了要紧之事,连忙开口询问缘由。
夫人把手中的漆盒放在桌上,开口说道:“方才城中王无知的太太前来拜访,送来这一只漆盒。盒子里面装满了金簪、银珠等贵重首饰。我推却再三,奈何对方执意相赠,一时难以回绝,特地送来,请官人做主处置!”
听见此话,林宪不由得低低哼了一声:“好一个狡猾刁钻的老财主!”
于是,他便把这几日自己乔装成普通百姓,深入街坊邻里暗中查访的经过,一一讲给了夫人听。周边的邻居、旧时的友人全都可以作证:早年的时候,确实是王无知亲口许下了两家儿女的婚约。告状的金节,所言句句属实!
夫人皱起眉头,面露难色:“事实已经查清楚了,可这份送到内宅的礼物,我们应当如何处理呢?”
林宪看着眼前的漆盒,又气又恼。忍不住责怪夫人不该轻易收下这件烫手的“堵心石”。怒火涌上心头,他立刻签发签票,派出衙役前去传唤王无知到公堂问话。
可令人恼火的事情来了!一连派出好几批衙役前去王家,王府里面的下人总是给出同一个答复:“我家老爷出门远行,不在家中!”
王无知躲起来了!迟迟传不到当事人,案子便无法开堂审理。这件事压在林宪的心头,让他日思夜想,茶饭无味,夜不能寐。短短几天的功夫,人便消瘦了不少,精神也渐渐恍惚起来。
贴心的夫人看在眼里,疼在心上。这一日,她柔声劝慰道:“官人,切莫为了这件案子损耗自己的心神。依我之见,不如把这一盒金银首饰,干脆转送给苦命的金节。一来,可以补贴他的花销,让他有钱另行聘娶别家姑娘;二来,我们也摆脱了收受礼物的嫌疑,免去口舌是非。”
听到这一番话,一道灵光如同闪电一般,划过林宪的脑海!他眼前豁然一亮,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夫人这一句话,真是点醒了我!我心中生出一条妙计!不知夫人愿不愿意配合?”
夫人连忙好奇地凑近,询问是什么好主意。林宪俯下身,对着她的耳边,低声细细诉说起来。听完了计策,夫人不由得眉开眼笑,连连点头。
第二天清早,林夫人派遣府中的丫环,专程去往王家,去拜见王无知的妻子。丫环面带笑意,转达了林夫人的谢意,并且捎来一句让人满心欢喜的口信:“请王家老爷和夫人放宽心,林知府一定会妥善处理好这一桩案子!”
听到这句口信,王家太太大喜过望,立刻飞快跑去,转告给了王无知。
王无知听完之后,高兴得一拍大腿,放声大笑,得意忘形地叫嚷起来:“哈哈哈!果然是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就有理!有钱就有理啊!”
得意的话音尚未消散,门外传来了咚咚的敲门声。衙役登门,恭恭敬敬前来传唤:“王老爷,知府大人即刻升堂,请您前去公堂应诉!”
满心以为胜券在握的王无知,立刻换上光鲜整齐的礼服,带上几个随身的家丁,昂首挺胸,大摇大摆地向着衙门走去。
来到肃穆的公堂之上,林宪先是客气地招呼他落座。被喜悦冲昏头脑的王无知,早已乐得飘飘然,哪里还能冷静思考。
就在此刻!咚咚咚!震天的鼓声骤然响起!升堂!
两边威武的衙役齐声喝喊,气势如山,令人心惊。
林宪吩咐下去,叫金节与王无知二人,各自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当堂诉说一遍。陈述完毕之后,又传上早已寻访好的几位证人:张三、李四、王五、黄六。几位邻里长辈,当着所有人的面,清清楚楚道出了当年王无知与金节父亲相交甚好、亲口定下婚约的往事。铁证如山,句句确凿!
听完证人的证词,林宪“啪”的一声,重重拍下了威严的惊堂木!
“来人!撤掉王无知的座位!”
突如其来的剧变,如同冰水浇头!直到这一刻,王无知才猛然惊醒过来:大事不妙,自己上当了!
狗急跳墙的他,不顾一切地高声叫嚷,想要以此来要挟知府:“哼!不要以为摆出这些场面,就能够换来秉公断案的美名!你的夫人收走了我家送去的漆盒与金银礼物!我要去向上边告你!”
听着这番可笑的威胁,林宪怒极反笑。他伸手指向一旁的桌台,那一只朱红的漆盒,正安然地摆放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不错!此物正是你妄图贿赂本官的罪证!本官早已决定,将这份贿礼当众充公!”
“啊!!”王无知嘴巴张得大大的,两眼发直,呆呆地立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公堂之上,鸦雀无声。
紧接着,林宪洪亮的声音再一次响彻大堂:
“原告金节,被告王无知,听好本官的判决!金、王两家早年定下婚约,白纸证人俱全!王家不可无故悔婚!限你们择取良辰吉日,让金节与王家小姐完婚!”
听到这个判决,王无知急得疯狂跺脚,放声大喊:“青天大老爷!我王家乃是抚州巨富!他家如今一贫如洗!我们两家门不当,户不对!这门亲事万万不可!”
林宪微微挑眉,平静地问道:“所以,你就是嫌弃金节家里贫穷,是吗?”
王无知连忙高声应答:“自古以来,婚配讲究一要有媒人,二要有聘金!若是金节能够拿出百两白银作为聘礼,请动正式的媒人上门,那我便心甘情愿,当堂把女儿嫁给他!若是拿不出来,我死也不服这个判决!”
听完这个苛刻的条件,林宪不由得开怀一笑:“巧了!方才这一盒充公的首饰金银,价值何止百两白银!如今,本官依照官府济贫之规矩,取出里面的一百两银子,赠与金节!今天,本官亲自来做这个媒人!金节,上前领取银两,拿去当做聘礼!你可愿意?”
金节又惊又喜,激动得热泪盈眶,连忙跪在地上,重重叩首:“草民叩谢青天大老爷!”
巨大的打击瞬间袭来!王无知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直直瘫倒在了冰冷的公堂地面之上。他老泪纵横,面如死灰,不停低声哀嚎:“天哪!万万没有想到!我送去行贿的银两,到头来,反倒赔上了自家的千金啊!”
故事并没有就此停下。随后,林宪安排官轿,去到王家,把知书达理的王家小姐接到了衙门。就在众人的见证之下,促成了这一场热闹的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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