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冯继军
一
老街口那家录像厅拆的那年,陈默才十六岁。
拆之前,那里是他每天放学后必去的地方。不是看录像,是跟着一帮人混。领头的是个叫"刀疤"的,其实脸上没疤,绰号来自他随身带的那把弹簧刀——从没开过刃,但吓人够用。
陈默跟他们混,起初是因为没人接他放学。
父母在城东开饭馆,从早忙到晚,给他的零花钱总是厚厚一摞,说的话却总是简短几句:"好好读书""别惹事""钱不够说一声"。他拿着那些钱,不知道往哪儿花,直到有一天,刀疤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默,来玩儿啊。"
那口气像哥哥。
陈默后来回想,自己就是从那声"小默"开始,搭错了车。
二
刀疤那帮人,说坏不坏,说好不好。
不偷不抢,但抽烟喝酒样样来。逃课是常态,翻墙进游戏厅是本事。陈默的成绩从班级前十滑到倒数第十,用了不到一个学期。班主任找过家长,他爸来了,在办公室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我会管。"
但饭馆的灶台不会因为他儿子逃课就少炒一盘菜。
陈默学会了翻白眼,学会了把烟藏在袖子里,学会了用一句"关你屁事"怼回去。他觉得自己长大了。刀疤他们叫他"默哥",他听着舒服。
跟好人学好人,跟到巫婆学跳神。
这话他奶奶说过,他当时正往嘴里塞饺子,含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转头就忘。
三
转折发生在高二冬天。
那天刀疤弄来一辆摩托车,说是"借"的。陈默坐在后座,风灌进领口,他觉得自己在飞。然后警笛响了。
刀疤把车往沟里一扔,翻墙跑了。陈默腿短,翻不过去,被按在了地上。
审讯室里,他第一次看见父亲。那个平时在灶台前挥汗如雨、一声不吭的男人,站在铁栅栏外面,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你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
陈默低着头,看见父亲的鞋上沾着厨房的油污。
四
后来他才知道,那辆摩托车是偷的,刀疤那伙人早就在干这个。之前那些"借来的"手机、"捡到的"钱包,全是赃物。陈默不是主犯,但够得上"共同犯罪"。
判了八个月,缓刑一年。
回到学校,没人跟他说话。老师看他像看一个定时炸弹,同学看他像看一个标本。只有一个人还坐在他旁边——林远,那个总是考第一的"书呆子"。
林远递给他一本笔记:"从第三章开始补吧,我帮你划了重点。"
陈默没接。
林远把笔记放在他桌上,也没多说,转头做题了。
那本笔记陈默第三天开始翻。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实在没事干。翻着翻着,他发现林远的字很工整,重点旁边还画了小星星,像在说"这里很重要哦"。
有点好笑。也有点暖。
五
陈默花了两年,把成绩追回来。不是追到第一,但够上一个二本。填志愿那天,他爸难得关了半天店,陪他坐在桌前。
"填哪儿?"
"本市就行。"
他爸点点头,没说话。但陈默看见他松了口气。
大学四年,陈默没再搭错车。不是因为他突然懂事了,是因为他记住了审讯室里那双红眼睛,记住了林远那本画了星星的笔记,记住了奶奶那句话——
跟好人学好人,跟到巫婆学跳神。
车是自己上的,路是自己选的。搭错了,摔了,疼了,才知道该往哪儿走。
六
去年同学聚会,有人提起刀疤。说他在南方某个工地干活,欠了一屁股债。
陈默听着,没接话。他现在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考了证,攒了钱,准备今年带父母去趟北京。
散场时林远拍了拍他:"默哥,还是你稳。"
陈默笑了:"别叫默哥了,叫老陈吧。"
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陈默想,人生这趟车,有时候上错了,但只要及时下车,路还在脚下。
关键是——你得先确定是搭错了车。
然后,你得有勇气,在别人还晕头转向的时候,自己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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