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州行记 | 9.鱼峰公园：等一场山歌，遇一城烟火文脉买了根老冰棍 等了两个钟 始终没听到对山歌

辞别文风浩荡的柳州文庙，正午烈日灼灼，暑气蒸腾扑面，已不便徒步漫游。我在文庙门口打车，直奔柳州人心目中最具烟火与歌声的地方——鱼峰公园。

路上和本地司机闲聊，我询问鱼峰公园山歌对唱的具体时间，不料这位土生土长的柳州师傅却摇头不知，甚至坦言自己从未专程入园打卡。其实世间风物大抵如此，本地人习以为常的日常，往往是游客千里奔赴的风景。正如久居广州的我，亦未曾踏遍家乡所有名胜；北京的友人，也未必人人登临故宫、漫步长城。熟悉之处无风景，大抵是所有人的通病。

十余分钟车程，便抵达鱼峰公园，此时正午十二点十五分。距离传闻中热闹的山歌对唱还有两个小时，时间充裕，恰好可以慢慢闲逛，细细品读这座柳州名山的山水与文脉。

世人皆知鱼峰山因刘三姐名扬四海，却少有人知晓，这座公园的文脉底色，依旧离不开柳宗元的笔墨注解。鱼峰山是柳州核心名山之一，平地拔起、孤峰耸秀，不倚群山、独立城央，山体通高68米，海拔156.3米，东西延展百余米，环麓清幽绵长。当年柳宗元游历柳州山水，为此山定名落笔，赞其“山小而高，其形如立鱼”，立鱼峰由此得名，亦名石鱼山，民间惯称鱼峰山，鱼峰公园便因这座灵秀孤峰应运而生，名字沿用千年，从未更改。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体量小巧的鱼峰山，之所以能成为柳州文化地标，全然得益于壮族歌仙刘三姐的千古传说。这里是民间相传刘三姐传歌悟道、骑鲤升仙的圣地，也是柳州山歌文化的源头。晴日里，周边城乡的民间歌手自发汇聚于此，以山为台、以水为幕、以歌会友，代代传唱不息。此番奔赴鱼峰公园，我最大的心愿，便是亲耳聆听这场属于岭南山野的天籁对歌。

山脚一泓碧水蜿蜒环绕，便是小龙潭，潭水清冽澄澈，波澜不惊，潭中矗立着经典的刘三姐骑鲤升仙雕塑，定格了流传千年的浪漫传说。相传古时刘三姐为护佑乡邻、反抗强权，毅然纵身跃入小龙潭，刹那间金鲤破壁而出、腾空而起，稳稳托住三姐扶摇直上、羽化登仙。雕塑层次分明，浪花翻涌为底，金鲤昂首腾飞，刘三姐衣袂翩跹、笑意温婉，迎风而立、自在洒脱，静静伫立潭水中央，让人凝望之间，心生敬畏，读懂壮族人民对自由、善良与美好的极致向往。

立鱼峰与小龙潭山水相依、峰潭相映，孤峰倒映碧水，宛若巨鲤跃出深渊、欲飞天际，便是柳州古八景之一的“南潭鱼跃”，千百年来定格龙城最美的山水剪影。抬眼望山，整座山峰古木葱茏、绿荫蔽日，亭台楼阁错落掩映于苍翠林木之间，清幽雅致。山间藏有七处天然岩洞，清凉国、玉洞、盘古洞、纯阳洞、阴风洞、螽斯岩、三姐岩彼此贯通、层层相连，人称“灵通七窍”。洞内留存元、明、清历代文人墨客的摩崖石刻五十余方，笔墨留痕、文脉长存。只是正午暑气太过炽烈，终是没能登顶环山，细细探访洞中之妙。

山水之间，藏着一座千年古刹，灵泉古寺静静伫立山麓，它的岁月，远比鱼峰山诸多景观更为悠远厚重。古寺始建于唐永昌元年（689年），因毗邻小龙潭灵泉活水而得名。经考古考证，灵泉古寺的前身，是唐代柳州四大佛寺中唯一坐落柳江南岸的大云寺，最初为武周时期奉旨敕建的官修佛寺。

盛唐之初的古寺形制简陋、质朴粗粝，柳宗元在《柳州山水近治可游者记》中曾如实记载彼时鱼峰风貌：“石鱼之山，全石，无大草木。”彼时山体草木稀疏、岩石裸露，佛寺规制简单、规模有限。元和年间柳宗元守牧柳州，见古寺荒废、礼制不兴，便主持重修大云寺，并亲笔撰写《柳州复大云寺记》，为南疆佛寺兴废留史、为地方教化留痕。

历经晚唐风雨，古寺于宋代迎来鼎盛风华。北宋元祐三年（1088年），大云寺正式更名灵泉寺；崇宁年间改称天宁万寿禅寺；南宋绍兴二年完成大规模扩建，定名报恩光孝禅寺。当年贬谪寓柳的前朝宰相王安中，亲笔撰写《新殿记》盛赞其貌，誉其为“广右第一”，称其殿宇伟杰、规制华丽，可与京城名寺比肩，一时成为岭南佛门翘楚。

2006年，柳州文博团队在灵泉寺旧址开展抢救性考古发掘，层层叠叠的建筑遗迹，还原了古寺千年兴废脉络。考古探明遗址分唐、宋、明三期遗存，其中宋代青砖地面遗存近一百七十平方米，规制恢弘、格局规整，足以想见当年古寺香火鼎盛、殿宇连绵的盛大景象。

千年岁月，古寺屡毁屡建、生生不息。民国末年乡贤集资重修，1986年再度复建，2012年严格依照宋代古制扩建复原，重现“广右第一”古刹的恢弘风采。如今的灵泉古寺黄墙黛瓦、楼阁参差，飞檐翘角灵动雅致，中国佛教协会会长赵朴初亲笔题写的“灵泉古寺”金字匾额高悬山门，庄严肃穆。

钟楼、鼓楼、观音殿、天王殿、藏经阁、斋堂、禅堂、僧寮等一应俱全。

寺内大雄宝殿为重檐歇山经典形制，飞甍崇脊、气度端严，殿内供奉三宝诸佛、观音圣像，香火清幽、禅意安然；天王殿的四大金刚，手持法宝，威风凛凛；钟楼、鼓楼均为底座正方形的砖木双层建筑，四角翘起，犹如飞鸟展翅，形式典雅优美。数百年来，寺中僧众护山造林，在鱼峰山悬崖石缝间栽种大片青檀古树群，历经三百六十余年风雨磨砺，古木扎根危岩、苍劲挺拔，成为鱼峰山间独一份的沧桑景致。

游罢千年古刹，我走入山下全新落成的刘三姐文化展示中心。这座展馆于2025年初试运行，由山下书画琼楼改造而成，面积雅致、格局精巧，是专门收纳、传承山歌文脉的专属空间。整座展馆分上下两层，馆藏三百余件珍贵文献实物，皆由刘三姐文化研究学者悉心珍藏整理，涵盖百年报刊文献、老剧节目单、黑胶唱片、磁带影音、时代文创与生活老物件，全方位呈现刘三姐文化从民间传说到国家级文化IP的蜕变历程。

展览体系完整、脉络清晰，分为十一个主题篇章，从鱼峰成仙的古老传说，到山歌传扬的锦绣之路，再到“广西成歌海”的盛世图景，层层梳理刘三姐传说源流、名称演变、彩调剧创作始末与跨时代传播影响力。馆内藏有多件重磅独家史料：1925年《北京大学歌谣周刊》首次学术定义“刘三姐”文化的珍贵文献、1960年柳州文艺工作者原创彩调剧《刘三姐》手写原稿、第一代刘三姐扮演者傅锦华进京汇演的绝版影像、老电影上映史料与《印象刘三姐》全球巡演记录。

最难得的是，馆内循环播放1960年广西山歌会演的未公开绝版影像，泛黄画面、质朴歌声，复刻了半个多世纪前广西山歌的鼎盛风貌，让沉寂的历史变得鲜活可触。这里不止是一间陈列文物的展厅，更是山歌文化的归处、几代文艺人的精神原乡，让每一位访客都能读懂，这方源自柳州、风行全国的山歌故事，何以跨越百年、生生不息。展厅工作人员温柔热忱，见我独自游览，主动上前帮忙拍照，温柔善意，恰如这片土地的民风一般温暖动人。

走出展馆，园内人流渐盛、热闹渐起。盛夏午后的鱼峰公园，早已褪去午间静谧，榕荫之下、亭台之间、广场四周，游人层层聚集、络绎不绝。老者闲谈对弈、提笔写字，游人驻足休憩、闲谈散心，市井百态、烟火丛生。刘三姐人民山歌会广场、鱼峰歌圩的招牌赫然醒目，单单名字，便能让人遥想山歌如海、万众欢歌的热闹盛景。

我辗转询问保安与摊贩，确认每日下午两点半，是鱼峰歌圩固定的山歌开场时间，因午间噪音管控，正午禁唱，唯有午后方得开嗓传歌。烈日炎炎，暑气逼人，我在园内小摊买了一根老冰棍，清甜凉意入口，稍稍消解盛夏燥热，寻一处树荫落座，静心等候这场期待已久的山野对歌。

两点二十分左右，广场热闹初显，数位直播团队率先就位，调试音响、架设设备、开启直播间，引导往来游客互动参与，氛围感渐渐拉满。两点半整，鱼峰公园彻底迎来热闹高潮，吹拉弹唱、歌舞纷呈，自发组建的群众表演团队各展所长，欢声笑语、乐曲悠扬，汇成最鲜活的人间烟火。

据记载，每日十四点三十分至十七点三十分，都是鱼峰歌圩的固定山歌时段，各地山歌爱好者自发集结、登台对唱、直播传歌，日日不息。每逢三月三、中秋佳节，这里更是人山人海、歌潮涌动，成为名副其实的全国山歌圣地，一山成歌海、一园藏欢腾。

只是此番奔赴，终是留有遗憾。整场热闹喧嚣里，歌舞虽盛、直播不绝，我心心念念的民间原生态山歌对唱，却迟迟未曾出现。听路边摊主坦言，皆是因为连日酷暑高温，年长的民间歌手不堪烈日，纷纷缺席歇唱，往日热闹的山野对歌，今日悄然缺席。

等候整整两个时辰，手持老冰棍、静待山歌起，最终没能听见那曲最纯粹的鱼峰对歌，心底难免生出几分落空与怅然。

但回望半日游园之旅，所有等待皆不算白费。我踏访了刘三姐羽化传歌的山水圣地，寻访了历经千年兴废的灵泉古刹，细读了百年山歌文化的沉淀脉络，亲身感受了鱼峰歌圩的市井热闹与人间欢腾。虽未得歌声入耳，却已然读懂了柳州刻在山水里、融在烟火中的山歌文脉。

人生旅途，本就难得事事圆满。总有奔赴、总有等候、总有遗憾。不是每一场期待，都能如期而至，可行走的过程、看见的风景、感受的心境，才是旅途最珍贵的意义。

山水依旧在，歌圩日日新。这一场盛夏的山歌留白，恰好留给往后归途。来日秋凉风轻之时，我定会再赴鱼峰，静待一山歌声起，不负龙城歌海，不负人间风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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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没有一场满怀期待却略有遗憾的旅途？你向往广西原生态的山野山歌，还是偏爱热闹鲜活的市井歌圩氛围？欢迎评论区聊聊。

（3548 图43 2026/8/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