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2016年1月21日，列宁逝世92周年。莫斯科一场科学教育委员会会议上，有人引诗称赞列宁管住了思想方向。普京在收尾时接过话头：列宁的思想像一枚安放在“俄罗斯”大厦下的核弹，后来，这枚核弹爆炸了。
俄共很快炮轰总统“完全错了”。普京没收口，五天后又讲一遍，三年后在年度记者会上说得更重：列宁“最大的失误”，是把一个拥有千年历史的统一国家，改造为国家联盟。
三次开火，打的都是同一处。列宁到底在大厦底下埋了颗什么雷？它真是1991年炸响的那一颗吗？
先把第一次的来龙去脉理顺。那天引诗的是库尔恰托夫研究所所长科瓦利丘克，诗是《崇高的疾病》。他借着诗意提建议：科学界也该有能把握思想方向的组织。
普京的原话是：“控制思想方向是正确的，但这种思想需要带来正确的结果，这个结果不能像弗拉基米尔·列宁带来的那样。列宁的思想最终导致了苏联解体，它像是被安放在‘俄罗斯’大厦下的核弹，后来这枚核弹爆炸了。”
话是接别人的茬说出来的，可在列宁忌日这天，由总统亲口说出“核弹”二字，分量谁都掂得出来。
反应来得很快。俄共中央主席团成员拉什金说：“在这一问题上，总统是完全错了。”历史学家罗伊·麦德韦杰夫温和些，说列宁犯过不少错也纠正过不少，普京没有一分为二。
克里姆林宫发言人佩斯科夫出来打圆场：“包括总统在内的所有人，都有权对俄罗斯历史人物的作用表达自己的观点，这不应该引起社会的骚动。”
照常理，吵成这样该降降温了。可1月25日，普京在斯塔夫罗波尔会见支持者时又把话题拎了出来，说得更具体：“我们的国家底下被埋下一枚定时炸弹，列宁支持这个概念，认为国家、苏联的成立是建基于各成员完全平等，并拥有退出苏联的权利，这是我们国家底下的定时炸弹。”
五天前那颗“核弹”还是个比喻，这回他把弹芯拆开给人看了。他讲的是列宁和斯大林当年的争论：斯大林主张由几个享有广泛自主权的主体组成一个国家；列宁批评这个想法不合时宜，主张俄罗斯、乌克兰、白俄罗斯、南高加索联邦四方平等组成苏联，各方都有权退出。普京的评价很干脆：“列宁的这个思想是错误的。”
可这一天，他说的远不止批评。他说自己至今保留着苏共党员证，“我非常喜欢共产主义和社会主义理念，现在也仍然喜欢”。政府也无意把列宁遗体搬离红场，不应该采取任何可能导致社会分裂的行动。
2019年12月19日，普京在莫斯科开年度大型记者会。《生意人报》记者科列斯尼科夫请他解释一句话：此前他说列宁瓦解了一个拥有千年历史的国家，这话怎么讲？
回答比2016年更重：“列宁可能不是政治家，更像是个革命者。列宁最大的失误，是把一个拥有千年历史的统一国家，改造为国家联盟。而这一国家联盟的加盟者，被赋予了脱离联盟的权利。”
留意他的用词。2016年批的是一种思想，这回连人一起定了性，还用上了“最大的失误”这个总判断。
政治家和革命者，在他的语境里分量差得很远。
他接着翻旧账：当初斯大林反对这种国家设置，最后无奈接受了列宁的决定。坏处在哪？他说是联盟内部不合理的土地转移和领土划割，让许多族裔的居住地，跟所属的加盟共和国对不上号。
随后他点了名：苏联时期，很多本不属于乌克兰的领土，被列宁、赫鲁晓夫等领导人赠给了乌克兰，“赠予的理由仅仅是为了增加乌克兰无产阶级的土地份额”。
到这一步，批评拐了弯。2016年问的是一套制度为什么埋下隐患，2019年问的已经是：哪块地原本该归谁。
把这几次讲话按时间排开，脉络就清楚了：在普京的叙事里，列宁的联盟设计和眼下俄乌之间的领土之争，被接得越来越紧。骂的是一位去世近百年的人，指向的却是今天的地图。
至于“千年统一国家”，这是普京的历史口径。东斯拉夫人有基辅罗斯这个共同源头，可此后经历了几百年的断裂，这段历史并不是一条直线。
普京说的“改造”，发生在1922年。国内战争期间，俄罗斯联邦和乌克兰、白俄罗斯及外高加索各共和国为了抗敌结过军事政治同盟。仗打完，统一国防、统一经济的需要摆上了桌面。可各苏维埃共和国早已各自掌权，事实上是独立的，要合，得先谈怎么合。
8月，联共（布）中央成立由斯大林主持的专门委员会，拿出“自治化”方案：各共和国以自治共和国身份加入俄罗斯联邦。格鲁吉亚领导人反对，遭到粗暴对待。
12月30日，成立大会在莫斯科召开，列宁因病缺席。俄罗斯、南高加索联邦、乌克兰、白俄罗斯4个共和国签约，条约写明：每个加盟共和国都保留自由退出联盟的权利。
列宁为什么偏要留这道门？社科院研究员刘显忠认为，退出权是为了让各民族信得过这个联盟，并非鼓励真去分离。普京三次痛批的，恰恰就是这道门。
真正有人推门，是1990年前后。1991年3月17日全苏公投，76.4%赞成保留联盟。然而不到9个月，叶利钦、克拉夫丘克、舒什凯维奇在别洛韦日森林签字，宣布“苏联作为国际法主体和地缘政治现实停止存在”。
经济停滞、改革失控、精英分裂，那年冬天的账上，每一笔都有份。
普京的账本却只有一行：列宁“最大的失误”，就是把统一国家改造成联盟，还给每个成员留了退出的门。这行字，他从2016年列宁忌日那天写起，五天后补了一笔，三年后加粗，三次都没改口。
被他三次开火的那个人，遗体至今仍躺在红场。说出“定时炸弹”的同一天，普京也说过，不会把他搬走。
参考资料：
《"列宁思想导致了苏联解体"？——评对普京讲话断章取义引发的争论》.中国日报网
《普京频谈列宁 俄社会对"苏维埃"态度几何？》.中国新闻网
《1922年12月30日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成立》.深圳市盐田区政府网（党史栏目）
《别洛韦日协议原件失踪及其争论》.爱思想网（张盛发）
《斯大林与苏联联邦制的兴衰成败》.中国社会科学院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所.2017-1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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