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拍越“杂”，国产剧的类型标签正在失效？

文｜楚绵

现在想安利一部新剧，要说的话越来越多。

早年看《武林外传》，简简单单的“古装情景喜剧”，就能概括整部剧，从头到尾调性统一、故事完整。“单一”的标签，完全不影响其内核的丰富和深刻。

但如今的很多国产剧，用一个词却很难概括。比如提到最近的新剧《美人余》，看过的观众或许会想到很多个关键词，如“娇妻”“悬疑”“复仇”“职场”“家庭”等。迷雾剧场刚结束的《余红旧事》涉及到的面更刁钻，有“年代生活”“民俗”“刑侦”“喜剧”“爱情”等元素。

成功的横向类型融合能够拓宽剧情，但失败的横向类型并发、纵向类型转换、堆叠，会导致叙事的割裂。“谁的故事线好看？”“从哪集开始好看？”是当代观众在看剧前最常问的问题。

国产剧的类型化，到底在经历什么？

横向叠加：一个类型，已经不够用了

从市场角度来说，近几年，平台在剧集类型的布局上，往往要考虑用户覆盖、风险分散等因素。

单一类型只能触达一类受众，而多类型叠加在理论上能让更多人找到自己感兴趣的点。今年的《低智商犯罪》《余红旧事》等悬疑剧就采取重用喜剧演员、引入喜剧元素的策略，瞄准了近几年喜剧综艺庞大的受众。

从创作的角度考虑，在各种现有题材的同质化压力下，单一类型内部的创新空间正在收窄。

曾执导《边水往事》《开端》的青年导演牟芯岑，在第31届上海电视节白玉兰论坛上就曾直言：“在当下市场环境下，纯粹的单一类型已难突围，类型的叠加能产生新的化学效应，从而提升情节力度与故事吸引力。”

类型的叠加听起来是加法，做起来却是化学实验。元素与元素之间能不能发生反应、生成新的叙事秩序，考验的是编剧对整体结构的把控力。市面上，融合得不尽如人意的作品比比皆是。

比如新剧《玉簟秋》，开播前双端预约量突破300万，第三集弃剧率却飙至42%，是同类型剧平均水平的近三倍。这部民国剧服化道考究，实景拍摄140天，镜头审美在线，但叙事上正存在着类型叠加后的负反应。

“民国爱情”“军队权谋”“深宅复仇”“家国革命”等元素尽管在民国戏里都很常见，但《玉簟秋》中每条相应的故事线，好像都是“各干各的”。

男女主角虞昶轩与叶平君的感情主线从刑讯逼供直接跳到“我爱你”，只做了短剧化的“一见钟情”处理。权谋冲突的勾心斗角全靠台词直白表述，角色智商在线的时间不超过单集。叔嫂替身线里兰卿抱着虞昶轩喊旧人的名字、姐夫与三姨太的旧情在暗处发酵、男二女二交换伴侣谋划复仇——这些支线各自都有戏剧张力，但彼此之间几乎没有因果推进。

即使剧集有张丰毅、徐帆等老戏骨压阵，还有王丽坤、王泷正等实力派演员在各条支线上为剧集增色，还是掩盖不了剧本本身的问题。

刚刚完结不久的《一瓯春》同样存在类型横向叠加的问题。汇集了“权谋”“宅斗”“复仇”“古偶”“双强”“救赎”等元素后，实际上每条线写得都割裂且模糊。观众不明白男主角为什么要查案、查的什么案，也不明白女主角究竟打算怎么复仇、宅斗在斗谁。在最核心的爱情线上的处理也非常潦草，用一个突如其来的青梅竹马强设定，就解释了男主角十年后的情感逻辑。

横向叠加的初衷是拓宽叙事边界，让一部剧同时拥有多种类型的情感供给，这种尝试本身有它的市场逻辑和创作合理性。但《玉簟秋》《一瓯春》等作品做得潦草，没有给观众一部宏大的长剧该有的完整观剧体验，只留下了一堆用来“出圈”的标签。

如果说长剧类型的横向叠加效果有好有坏，那么纵向漂移，其实是目前长剧类型化一个隐蔽而混乱的问题。

纵向漂移：每关有不同的规则和boss

和横向“疯狂加料”的融合不同，纵向漂移是指整部剧的类型在剧集中途进行一次或多次偷偷的更换。用大白话来说，主要人物还是那几个，但实际上他们的阶段性目标、剧情写法，在一个事件结束后刷新了，总有新出现的人物等待攻略。

比如现代戏里，一部剧用职场戏开场，在主角通过努力拿到“大结果”之后，突然离职了，开始谈恋爱，分手后又开始了复仇、过程中又遇见真爱等。

古装剧中，这种现象更严重，在剧集的不同阶段，主角或需要经历几种不同的类型写法，比如先宅斗、再去私塾、再经商、再野外历险、再权谋，最后再回归宅斗或宫斗。在这些剧情之中，感情线在某个点加入后贯穿始终，好像显得这部剧从没有偏离主线，实则剧集的主类型已经实现了多次更迭。

在最近播出的长剧中，年代剧《生逢其时》算是比较具有代表性的作品。剧集开篇扎根小镇家庭，核心冲突围绕身世秘密、两代人的家庭纠葛展开。等到女主角逐渐长大，故事立刻切换叙事重心，转入服装行业创业的“职场戏”。

背景依旧是同一个时代，但驱动故事的主要矛盾换了，前期是亲人之间的伦理拉扯，后期变成商业竞争。观众的期盼从“秘密什么时候揭开”“家庭关系怎么收场”，变成了“她能不能赚大钱”。从一部家庭年代剧，跨入了一部年代背景下的创业剧，形成两套观看预期，并且从始至终也没有形成对白化病这个核心主题深刻的讨论。

《御廷谣》更是如此。前期用军械贪腐、科举舞弊、朝堂肃贪搭建起权谋叙事的框架，尽管权谋不深，但观众也带着“这是一部双强权谋剧”的预期进入。但中后期大量支线恋爱和历险情节涌入，权谋主线被反复打断和搁置。

本应与权谋博弈并生的男女主恋爱线，也被写得简陋模糊，两人从君臣知己到情愫暗生的转变缺乏足够的情感铺垫。权谋没扎下去，感情也没立起来。

类型的纵向漂移在剧集的不同阶段出现新人物、更换叙事引擎，想用持续的“新鲜感”留住观众，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长剧不再追求在同类事件里挖到极致，而是靠不断切换叙事逻辑来维持观看动力，每一个阶段都只来得及铺陈冲突、解决冲突，然后匆匆进入下一关。长剧的体量还在，但每一段叙事都停留在浅层。

从求深度到铺广度

曾经用来规范创作、建立观众认知的剧集类型，如今在很多情况下，却只剩下营销和招商的标签意义。

过去经过深度创作的精品长剧中，以《甄嬛传》为例，它并非只有宫斗这个单一标签，但整部剧集的核心和看点永远不脱离宫斗。故事行进途中安排了甄嬛出宫前往甘露寺、凌云峰的一段篇章，生出她与果郡王的感情线，这段情节在叙事逻辑上合情合理，是甄嬛心境蜕变的重要一环。有趣的是，不少二刷三刷的观众会直接跳过宫外段落。这恰恰说明，观众真正执着追捧的，依旧是本剧核心的后宫权力博弈这类极致的类型内容。

《琅琊榜》亦是同理，剧情中的爱情、友情、亲情让人动容，但梅长苏依次扳倒户部、吏部各方势力，不断登场新的对手，平反赤焰旧案这条权谋主线自始至终没有偏移。就算是中后期才正式登场的关键反派夏江，剧集在前半段早已借夏冬、悬镜司相关线索埋下伏笔，铺垫他的野心与过往，这个人物出场并不突兀。新人物、新的斗争关卡，全部收纳在同一盘翻案权谋大棋之中，叙事规则从头到尾高度统一。

这些经典剧集证明了，长剧的核心竞争力不在于“能装多少”，而在于“能走多深”。观众反复重看，是因为每一次都能在同一个类型内部发现新的层次，而不是因为期待“下一段”的新开始。

现在的剧集普遍转向广而轻的创作模式，放弃了长剧最核心的长线叙事、人物成长、情绪累积的优势，用不断叠加的元素、不停切换的剧情拼接出整部作品。本质上，这是用多个短线叙事填充了长剧的体量。

国产剧的类型化当然没有走到尽头，只是长剧的叙事野心悄悄降级，造就了“段段精彩、整部平庸”的行业常态。好的融合能够拓展叙事的边界，需要警惕的是元素的强行堆砌，或是故事中途直接更换叙事逻辑的纵向漂移。

这或许就是“大杂烩”的真正代价：不是类型的边界模糊了，而是长剧失去了深刻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