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手机，难越生态墙

谁都不可能打开自家生态

图片来源|网络（如侵权请联系删除）部分AI生成

2026年被称为“AI手机爆发年”，但最想改变手机的那批人，恰恰被手机里最重要的那些App拒之门外。

10月14日，豆包手机助手的《屏幕自动化操作声明协议》（SAEP）30天公示期正式结束。按照规则设计，公示期内未被明确拒绝的第三方应用，将逐步向豆包开放GUI模拟点击和屏幕识别能力。

说白了，就是让AI替你打开App、替你点击、替你完成操作。

然而公示期满后公布的拒绝清单，让这份协议的意义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首批151款，截至发稿更新至155款。腾讯及关联生态应用66款，阿里系23款，快手系14款，美团系11款，其中两大巨头合计占了名单的57%以上。

微信、QQ、淘宝、支付宝、美团、拼多多、小红书、滴滴、WPS、三大运营商、多家银行，甚至同行DeepSeek和Kimi，齐刷刷地说了“不”。

这份名单，几乎是一本中国互联网通讯录。

SAEP到底是什么？

要理解这场“集体拒绝”意味着什么，得先弄明白SAEP究竟想做什么。

SAEP的全称是屏幕自动化操作声明协议，本质上是一套关于“AI能不能替用户操作某款App”的规则框架。

它尝试把过去AI智能体与App之间的事后冲突，转化为事前协商。

过去AI操作App的方式，基本就是“我先干了再说”。豆包手机一代就是这么玩的，结果微信、淘宝、支付宝直接触发风控，把AI操作当成外挂脚本拦截。

之后SAEP的逻辑就变了。它设计了一套流程：第三方应用可以按应用、按页面、按操作意图，逐层声明允许或禁止什么操作，系统在每次操作前完成身份校验和策略决策，全程留痕可审计。

公示期结束后，开发者随时可以补交拒绝声明，豆包承诺3个工作日内关闭支持。

尽管姿态上是体面的，毕竟把选择权交给开发者，给30天公示，随时可反悔。

但结果同样体面地说明了另一件事：协议可以商量，利益无法妥协。

超级App们到底在怕什么

各家没有逐个解释拒绝理由，但拒绝名单的结构本身已经替它们说了话。

最直接的顾虑是流量自主权。豆包手机的核心卖点是“一句话跨应用办事”，即你说“帮我买件白色T恤”，AI自己去淘宝搜索、比价、下单，整个过程你甚至看不到淘宝首页长什么样。

这意味着，用户打开App的次数、停留时长、首页曝光的变现价值，都会被入口层的智能体抽走。

超级App们花了十几年筑起的流量围墙，不会因为一纸协议就主动开门。

有分析人士一针见血地指出，国民级高频App一旦开放智能体自动化操作，等于把用户在自家平台的行为路径与操作触点全部让渡给了第三方。

更深层的顾虑是安全。

运营商App是用户手机号、实名身份、话费余额、通话记录的集中承载地；银行App背后是真金白银的资金安全。

屏幕自动化操作的本质是AI读取屏幕内容、模拟点击，这代表着用户的身份证号、短信验证码可能进入AI的“视野”。

一旦操作链条出现疏漏，损失的是最底层的身份资产。

尤其是，屏幕共享和远程操控恰恰是当前电信网络诈骗的典型手法。

一个能“替人点手机”的通用智能体，与反诈防线的逻辑天然存在张力，运营商对此必须慎重。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群体：游戏应用。自动化操作在游戏风控系统中的特征，与游戏外挂高度相似。

此前已有豆包手机用户玩《王者荣耀》被判定“设备环境异常”强制下线，这不仅是技术兼容问题，更是风控逻辑的根本冲突。

不止是豆包一家的问题

拒绝名单里有一个细节耐人寻味：腾讯、阿里、快手、美团齐齐拒绝的同时，京东系全系应用不在名单里。百度也只见到百度地图一项声明拒绝，其他产品按兵不动。

不拒绝的大厂，考量是什么？据报道，一位百度人士的回应是，豆包手机出货量还不算大，对百度而言不是当下要处理的问题。

其实说白了就是，百度暂时还不想参与，它还在静待时间。

但更有意思的是，这场拒绝背后隐藏着一条技术路线之争。

当前手机AI的主流技术分为两条路径。一条是GUI路线，AI通过“看屏幕”理解界面，模拟人类点击和滑动，相当于一把万能钥匙，能打开任何有界面的应用。

另一条则是API路线，通过标准化接口直接调用App功能，高效稳定，但前提是App厂商愿意开放接口。

豆包用的是GUI路线，但超级App们更青睐API路线。

这不仅仅是技术偏好。从生态层面看，API路线更容易演变成几个大平台主导的格局——接口谁来定、数据往哪流，话语权最终向头部集中。

而GUI路线接入门槛低，那些小而美的服务也更有机会被智能体发现和调用。

结局将决定未来移动互联网的商业格局：如果API路线胜出，现有App巨头将延续其流量分发权；如果GUI路线胜出，手机厂商和AI助手将成为新的入口，重构整个行业生态。

不过必须说清楚的是，豆包手机遇到的这堵墙，不是它一家的问题。

理论上，所有想用GUI操作的AI手机助手都会撞上同一面墙。荣耀、vivo、OPPO、华为，各家都在做AI手机，各家都在探索跨应用操作。

区别只在于，有的选择了更“轻”的方式，有的选择了更“重”的方式。

vivo的态度颇有代表性。其AI全球研究院负责人对媒体表示，“如何让手机以Agent的形式访问，这个问题过去三年一直在争执，今天这个争执已经告一段落了，有了较好的收场方式，就是MCP、A2A等访问形式。”

言下之意：不再提通过GUI强行使用三方的服务和能力，而是谈一起和生态伙伴合作。

另一家手机厂商的选择更激进。阶跃终端发布了首款大模型原生智能体手机，采用了完全不同的一条路，这不是基于安卓改造，而是架构在Android、Linux底层之上的中间层，为智能体重构运行环境。

其执行方式不通过GUI模拟点击，而是直接调用合作厂商开放的服务接口。据报道，该品牌已与支付宝、腾讯、携程、滴滴等近百家企业达成合作。

手机厂商在自研之外，也在积极与互联网企业建立合作。

2025年，阿里与荣耀签署了AI战略合作协议，约定基于通义千问联合开发端侧模型、智能体和多模态能力。

OPPO则宣布与AI智能体平台Manus达成合作，将高阶Agent技术接入系统底层。

这些合作有一个共同特征：都是在具体厂商之间的一对一谈判，而非行业通用的开放标准。

这意味着每一家手机厂商都需要和每一个超级App分别谈条件，效率低、成本高、覆盖面有限。

翻墙的条件正在酝酿

那么，这堵墙有没有可能被推倒？

短期来看，情况比较悲观。

正如前文所述，核心矛盾在于入口权和数据主权的争夺。腾讯可以拒绝豆包进入微信，明天字节也可以对腾讯的Agent设置限制，阿里同样可能针对竞争对手采取自己的策略。

在没有行业统一标准的情况下，每家企业都会基于自身利益最大化来做决策，最终的结果就是各自筑墙。

不过从中期来看，也有一些积极信号。

监管层面在加速赋能。今年5月，工业和信息化部等部门联合启动了《人工智能终端智能化分级》系列国家标准。

9月，网信部门新增了手机端侧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备案，相关备案累计已达10款，涉及华为、OPPO、vivo、小米、荣耀、苹果、三星、中兴等多个品牌。

换句话说，AI手机正在从野蛮生长走向有规可循，这为跨平台互信奠定了制度基础。

在技术层面，数据互信的解决方案也在摸索中。支付宝推出了一套多智能体跨端互联协议体系，将终端厂商与商家的对接拆分为两层链路，即终端直连支付宝的智能体中枢，商家统一接入该中枢，两端无需直接对接。

用户偏好、账户信息、支付数据分别留在各自系统内处理，兼顾落地效率与数据安全。

三大运营商也参与了跨端协同的安全技术试验，系统性补齐了身份可信、交互安全、协作管控三大核心安全短板，为跨终端智能体协同的规模化落地搭建底层安全底座。

这些探索的方向是一致的：问题的解法不在于让某一家企业妥协，而在于建立一套各方都能接受的技术标准和信任机制。

但这套机制的形成，不会快。

需要技术足够成熟，让超级App相信AI的操作不会失控；需要安全体系足够完善，让用户和平台都愿意把数据交出来；需要商业模式足够清晰，让流量入口的让渡有合理的利益补偿。

这些条件的集齐，业内人士的普遍判断是：至少还需要三到五年。

AI手机的方向是对的，让手机真正“懂你”、替你“办事”，这是过去十几年智能手机交互范式最值得期待的一次变革。

但方向对，不代表路好走。

豆包手机撞上的这堵墙，不是技术墙，是利益墙。

155款App集体说“不”，不是因为它们不认可AI，恰恰相反，而是它们太认可AI了，所以才不愿意把入口权拱手让人。

每一个超级App都想成为用户与AI交互的第一入口。

每一个手机厂商也都想。但用户要的从来不是谁赢谁输，而是一部真正能帮自己省事的手机。

这个愿望的实现，取决于行业能否从“各自筑墙”走向“共建规则”。

这条路很远，但至少，已经有人开始敲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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