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建国 | 牛台：一个与古村落擦肩而过的地方

每每归乡，常有乡亲问我：“箬岙获评中国传统古村落，牛台为何没能入选？”每遇此问，我总无言以对。是啊，底蕴厚重的牛台，为何与这份国家级古村落的荣誉擦肩而过？

宁海县一市镇牛台村从交通末端变成“桥头堡”

牛台，自有绵延千年的建村根脉。

有据可考，牛台最早定居的李氏一族，源出宁海花园李，为唐高祖李渊十四世裔孙李咏之后。先祖初落籍奉化道陈，北宋年间（约公元1000—1100 年）迁居牛台。李氏之后，杜氏于南宋在此扎根。据《缑东有美邨杜氏宗谱》记载，牛台杜氏三世祖尚经公“生宋乾道元年（1165），卒绍定二年（1229）”，由此推证，杜氏至迟在1145 年前后便已在此繁衍生息。元代，褚氏迁入，始迁祖生卒为1286—134 年，约公元1300年前后定居牛台。明永乐元年（1403 年），褚氏裕卿、德卿兄弟自牛台迁出，落脚箬岙；约1550年，杜氏十五世杜思仕迁居动功染，即今杜公也。可以说，牛台正是本地褚、杜两大家族的发祥故土。

千百年岁月流转，村名几经更迭，先后称“有美”“牛腿”“木峰”“藕台”，最终定名牛台。翻阅杜、褚两氏族谱，宋元时期此地名为有美邨。明崇祯五年、清光绪十八年两部《宁海县志》，均记载“牛腿”之名，可见明清两代，此名广为沿用。崇祯版县志中，“木峰”与“牛腿”两名并存；至光绪县志，仅存“牛腿”，不再见“木峰”，这一名称变迁，根源在于顺治十八年（1661）颁行的《迁海令》。当年朝廷强令东南沿海五省滨海三十里百姓内迁，无数乡民流离失所；直至康熙八年（1669），方才准许部分民众复界返乡，康熙二十二年（1683），迁海令正式废止。光绪县志“牛腿”条目附注“复迁”二字，藏着一段沧桑往事：旧名“木峰”的古村，在迁海浩劫中彻底湮灭。我们今日所说的牛台，旧称牛腿，是海禁解除之后，先民重返故土、垦荒重建而成的村落。清末至上世纪九十年代，此地又雅称“藕台”，想来旧时文人嫌“牛腿 之名粗俗，取其音、转其意，赋予村落雅致新名。至上世纪九十年代，镇乡撤扩并之后，有人嫌“藕”字难写，遂改为“牛台”。

牛台，自有生生不息的传统文脉。

杜氏本为京兆名门，世代恪守诗礼传家。族人由天台迁来，扎根海隅，坚守耕读初心，依山垦田、傍海营生，建祠堂、修宗谱，渐成一方大族。《缑东有美邨杜氏宗谱》四修本载：“中宅第六世君怿公，以孝廉教授亳州；十一世孟谦公，为福建莆田县丞，署理县事。其间茂士相承，书香不绝，僻处遐陬，而能与天邑文名相辉映。”褚氏定居牛台，远奉唐代名臣褚遂良为祖，承袭先祖风骨，崇文重教，文脉代代赓续。仅外迁箬岙的一支，明清之际便涌现岁贡、庠生、国学生三十余人，琅琅书声长久回荡在山海乡野。曹氏迁居牛台，至今仅十三户，亦是人才辈出：三世曹茂永身为太学生，兼为一方良医。自此曹氏世代行医，先后再出两名太学生、一名廪生、一名武生、五名邑庠生。近代，杜明楠（炳勋）为保定军校四期生，曹道彝任职八十八军军需官，先辈风骨一脉相继。当代，一批又一批学子从牛台走出，或潜心治学，或扎根乡土，或闯荡四方，代代相传的耕读之风，依旧在这片山海土地绵延不绝。

牛台，曾有规制井然的古建遗存。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我年少所见的道地墙弄，虽已有残破，村落整体格局依旧完整。以前份道地为核心，东有堂屋道地、前堂道地，北有上道地、下道地，西北为第四份道地与书院，南设穿堂道地，东南分布外道地、三道地。这连片宅院最初皆由杜氏营建，后随家道衰落，陆续转售褚氏、曹氏等族。除此之外，村北有里曹老曹道地，西南有李氏李家道地、外曹三角地，村南坐落杜氏大院道地。其中以前份、堂屋、第四份、大院道地规制最为考究，天井或满铺整块青石板，或卵石拼花，工艺精巧，风采不输前童古镇保存完好的四合院。

及至八十年代，乡村建设提速。作为滨海富庶村落，不少农户翻新老宅，或是择址另建新屋，任凭老屋在风雨中倾颓；道地里的石板、卵石多被掘走另作他用。岁月推移，昔日连片道地的完整格局，如今已然荡然无存。惜哉！惜哉！

牛台村东出口外原有两座石牌坊，不知建于何时，为旧时表彰村中两位贞洁烈女而立，也称贞节牌坊。牌坊石材雕刻精美，我年少时，还曾与小伙伴爬上牌坊嬉戏。惜于文革时期遭拆毁，原址辟为第五生产队的晒场，构件四散遗失，今已片石无存。

村里原有三处碾子场，后来也遭拆毁，场地一并用作生产队晒场。一处在后门山下，名为后门山碾子场。风水墙岗石拱桥边并立两处，乡民称这座石拱桥为弯洞桥，故此二处合称弯洞桥碾子场。风水墙岗、弯洞桥、碾子场，皆是我们儿时嬉游之地。如今石拱桥旁空地尚存一方石碾盘，盘面镌刻“同治二年”四字，同治二年即1863年，算来这块碾盘已有163年光阴。

杜氏宗祠坐落于大面坑村南风水墙岗里，是村中最早祠宇。一说始建于明嘉靖，一说肇造清初。祠堂坐西朝东，三合院形制，三门七间，面阔胜过褚氏宗祠，彰显杜氏早期大族的尊崇规制。入门即是戏台，天井满铺方块石板；西侧三开间祖堂，南北配两厢。祖堂采用抬梁、穿斗混合木构，硬山顶，覆青灰筒瓦；墙基由本地块石垒砌，古木梁柱、鼓形柱础等原物至今留存。整座祠堂营造质朴简约，雕饰不多，粗月梁、丁头拱，屋面举折圆和，戏台藻井素面无雕，是典型的明式建筑风貌。浙东沿海宗祠大多兴建于明嘉靖至清代，屡遭迁海之祸，祠宇多有损毁，“宋基明址清重建”是普遍现象。现存杜氏宗祠虽经后世多次修葺，但整体格局仍守古制。

这座祠堂藏两处独有的匠心遗存。其一，祖堂匾额上的“杜”字，“土”部右上角多一点，寓意杜氏族人扎根沃土、生生不息，相传天下仅有两处留存此写法，一处在山西，一处便是这里。其二，祖堂后墙有三根出头椽，一则期许子孙出人头地，二则象征天地人三才。这是嘉靖建祠时原始匠作构思，历朝重修，始终保留未改。

褚氏共有两座宗祠，同称褚氏家庙。古制家庙，本为仕宦宗族祭祖之所，褚氏尊褚遂良为远祖，故以此为名。

大面坑褚氏家庙，位于村东出口、临坑而建，相传购得李氏旧祠改建而成。古大门濒临溪坑，旧时无石桥连通，族人日常皆从后门出入，西北后门因此格外宽大，我们儿时都唤它“祠堂车门”。祠内格局与杜氏宗祠相近，但木雕更为繁丽，戏台藻井纹样层叠，飞檐玲珑精巧。上世纪九十年代重修，将临坑古大门改作跨坑后厢，南北新开大门，跨坑各筑水泥桥。改造之后，古祠原貌受损，形制反倒显得不伦不类。另一座褚氏家庙坐落小面坑风水墙岗，依山而筑，形制仿杜氏宗祠；杜祠坐西朝东，此祠坐东朝西。两大褚氏家庙，一宗两祠，一为源起，一为枝繁，名号相同，血脉一脉相承。

村西南的境庙木峰崇福庙，始建年代已无从考证。大殿尚存一对石柱，镌刻楹联：“泽及江村皆晓日，恩涵海国有长春。”右柱旁题“道光七年二月吉旦”，左柱落款“杜作槐船杜得利拜刻”，道光七年（1827）应为庙宇重修之年。

村东南原有积善庵，现已彻底重修，旧貌全无，更名天都禅寺。天都禅寺原址本在牛台出山坳之下，明代即已倾圮。早年村里修路，曾掘出一对石鼓，相传移送宁海城隍庙收藏。

昔日牛台村中还有伽蓝殿、财神庙，或自然废圮，或人为毁坏，时至今日许多村民都不知其旧址所在。至于散布山海之间那些不起眼的山神庙、海王殿，大多早已被世人遗忘。唯有一座鳖山殿，因我父亲感念水仙太保护佑他主持围垦的一市港大塘平安，晚年牵头重修、倾力守护，才得以留存至今。

沧海遗珠，如今牛台仅存三座祠堂、一座境庙。令人遗憾的是，建于清康熙十六年的箬岙镇宁神祠列入宁海县级文物保护单位，雍正年间的箬岙褚氏宗祠列入宁海县第一批历史建筑（2017 年公布），归为未定级不可移动文物。而牛台年代更早的三座宗祠、一座境庙、一处古庵，均未录入《宁海县不可移动文物名录》与文物三普档案，外界大多以为早已湮灭于岁月。

牛台，亦留存着厚重的海防古迹。

宁海文物三普资料收录牛台古迹，仅有牛台烽火台这一明清海防遗址。据《光绪宁海县志》载：东岙汛，距县城三十里，左营把总驻防，辖牛腿山台，在本汛南十里、东五里至牛腿汛。牛腿汛，距县城三十里，由东岙汛兼防，驻兵十一名。相传昔日牛台共有四座烽火台，分置于东山、隔潮岩、横山、麂山，戍卒驻扎横山顶；时至今日，唯有隔潮岩顶还残留些许台基痕迹。

自明至清，牛台始终是浙东滨海海防前沿。除设汛驻兵、构筑烽火台，大面坑、小面坑各筑一道风水墙岗。明代宁海、三门滨海村落多修建此类垣墙：外层垒石为墙，内层培土成岗，一物兼具二用，战时抵御倭寇，平日阻隔山海罡风，故而得名风水墙岗。如今大面坑风水墙岗尚有整段遗存，本世纪初修缮，改为现代城墙样式；小面坑风水墙岗大半因村民建房开挖损毁，仅靠东山一段留存，同样修成现代城墙风貌。

两道墙岗之上，曾经古木丛生。大面坑风水墙岗原有一株黄连木，本地人称莲香王，曾是村内唯一登记在册古树，记载树龄165年，古树编号022631400033。可惜数年前枯朽遭伐，只余下直径1.5 米左右的巨大树桩。小面坑风水墙岗旧日古木林立，今多砍伐殆尽，仅墙口尚存三株古树。其一也是黄连木，品种异于莲香王，乡人呼为横花。另外两株较为奇特，一雌一雄。雄树开花不结果，雌树结乌黑小圆浆果，花却不易察觉。这两株树学名叫柞木，而当地乡民称之为“北鸟不竖立”，北鸟是山中一种野生小鸟，叫声似“北（bù）鸟 (diǎo) 㘗（qú）㘗（qú）”。这句乡土叫法的本意，是指柞木枝条尖刺丛生，连北鸟都难以落脚站立，和别处所称“鸟不立”含义大致相通。村民相传树龄逾150 年；柞木长速很慢，依据其40厘米胸径推算，树龄应在200年左右。可惜这三株古树未纳入古树名录，期盼相关部门实地踏查，予以认定保护。

牛台，更孕育出独具一格的海洋文化。

牛台直面三门湾旗门港，海洋文化积淀深厚，自带本土特质。

首推十四夜习俗。全国各地元宵多在正月十五，古台州地区则独以正月十四过节。牛台旧属台州府，因此也在正月十四闹元宵，俗称十四夜。在牛台，十四夜的热闹，胜过除夕大年。十四夜灯火最明，爆竹最响，“㧕”最鲜美，代代传唱的儿歌也最动人。“十四夜吃㧕” 的习俗延续至今，只是村民习以为常，少有人留意这份民俗的价值。

其次是三门湾船歌。三门湾船歌世代在牛台口耳相传。村里曾有一位精通船歌的传奇人物，人称“花眼善子”。他最擅长喊船工号，摇橹号、拔篷号、起锚号、拉网号、招鱼号，无论是两号头、三号头、四号头还是六号头，他嗓音洪亮、节奏铿锵，是当年三门湾海边船家争相延请的号手。除了打号，他的渔歌山歌唱得极好。可惜他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早早离世，在那个年代，渔号山歌被视作旧俗，没有留下传承人。待到世人意识到抢救这份非遗的重要性，他已经逝去二十余年，那些号子与渔歌就此湮没于岁月。倘若当年及时留存，三门湾号子本有望更早入选国家级非遗，舟山号子、象山号子，便不会先于它被发掘。

再次是海神信仰。宁海濒临三门湾，历史上属于浙东妈祖文化圈，民间俗称妈祖为天妃娘娘，供奉庙宇称天妃宫、娘娘宫。全县历史上曾有二十余座妈祖相关祠庙，分布三门湾沿岸，有的独立建宫，有的附祀于地方神庙之中。清康熙十六年（1677）建成的箬岙镇宁神祠，便是其中之一。牛台鳖山殿与箬岙镇宁神祠，同属滨海妈祖信仰体系。但鳖山殿另有特色，殿内供奉水仙太保，是浙东滨海本土地方性水神，与闽台“水仙尊王”同源，又经本土化演变，是妈祖信仰传入宁海三门湾之后形成的辅祀水神。妈祖为远洋大海总海神，水仙太保更多护佑近岸滩涂、河口潮汛，守护近海小渔船、滩涂作业，抵御山洪海潮。可以说，水仙太保是本地独有的神明，有着不可替代的独特性。牛台鳖山殿作为未定级民间水神庙，可与箬岙镇宁神祠一并，作为三门湾海神信仰的重要研究样本。

山海千载，文脉留痕。牛台不缺宗谱可证的绵长世系，不缺至今屹立的古祠旧构，不缺镌刻烽火的海防记忆。古祠、古庙、残碑、古木静静伫立，低声诉说着有美邨的旧时光。

牛台与中国传统古村落称号擦肩而过，并非底蕴浅薄，核心缘由，是村落传统物质载体已严重缺损。加之祠庙、古树尚未纳入不可移动文物名录，积淀的文脉未系统梳理，海洋民俗文化未得到挖掘传承。这，便是牛台最大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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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杜建国

□ 图片：应朝霞等

□ 编排：天姥老人

□ 审核：水东居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