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宏远集团码头的铁皮棚上,噼里啪啦像放鞭炮。
吕辉带着十几个老伙计堵住闸口,雨水顺着安全帽往下淌。
对面站着魏鸿涛,跟了他十二年的兄弟,手里攥着辉达的账本。
谢凌薇撑着黑伞从集装箱后面走出来,高跟鞋踩在水洼里,溅起一片泥点子。
警笛声从远处逼近,红蓝灯映在每个人脸上。
吕辉盯着魏鸿涛,嗓子发紧:“你跟了我十二年,就为了今天?”魏鸿涛没回头,把账本递给谢凌薇。
吕德水捂着胸口倒下去。
保安围上来,老伙计们被堵在闸口,有人开始骂娘。
谁也没注意,魏鸿涛左手插在兜里,拇指按着一支录音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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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辉达物流的会议室里,烟灰缸塞满了烟头。吕辉把宏远集团发来的律师函拍在桌上,纸张弹起来,又落回烟灰缸旁边。
“运费拖了八个月,客户全被他们抢走了。”吕德水掰着手指头数,“码头那边,以前咱们跑的车队,现在全挂的宏远的牌子。”
吕辉没说话,手指头在桌面上敲。老伙计们围坐着,蒋德武缩在角落里,烟抽得最凶。吕高旻站在门口,手里攥着车钥匙,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魏鸿涛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摞报表,脸色不太好看。他把报表放在吕辉面前,指着最后一行数字。
“哥,账上只剩四万三了。下个月车队保险都交不起。”
吕辉扫了一眼,把报表翻过去,背面朝上。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楼下的停车场里,辉达的货车停了一排,车头贴着公司的标志,漆都掉了。
“律师怎么说?”吕辉头也不回。
“律师说合同里有陷阱,打官司赢面不大,拖下去少说得两年。”魏鸿涛顿了顿,“关键是,老伙计们的集资款都在里头,拖不起。”
吕德水咳了一声,嗓子里像堵着东西:“我那二十万是给我孙子留着上学的。蒋德武,你投了多少?”
蒋德武身子一抖,烟灰掉在裤子上,他赶紧拍掉:“跟、跟德水哥差不多。”
吕辉转过身,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吕德水六十多了,头发白了一半,早年跟他在码头扛过大包。
蒋德武瘦得跟竹竿似的,管仓库管了快十年。
郑德山没来,老伴住院,等着钱做手术。
“明天我去找谢凌薇谈。”吕辉说。
魏鸿涛皱眉:“哥,谢凌薇那女人不简单,她背后有人。”
“她背后有人,我背后就没人了?”吕辉指了指满屋子的老伙计,“这些人跟了我十几年,我不能让他们血本无归。”
魏鸿涛还想说什么,吕辉抬手拦住。吕高旻从门口走进来,把一份报纸放在桌上,指着一篇豆腐块文章。
“爸,这个记者写过宏远集团的事。说他们跟境外走私有关联。”
吕辉拿起报纸扫了一眼,朱思彤,名字下面印着照片,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他把报纸折起来,塞进裤兜。
“别瞎打听,走私的事跟咱们没关系。”吕辉拍拍儿子肩膀,“你把车队管好,别的事不用操心。”
蒋德武忽然开口:“辉哥,宏远码头那边我有熟人,值班表能搞到。”他声音压得很低,“咱们要是去堵闸口,得挑他们货柜进出的时候,那会儿他们不敢报警。”
吕辉盯着蒋德武看了两秒。蒋德武避开目光,又点了根烟。
吕德水拍桌子:“好,那就干。老子当年在码头,什么场面没见过。”
魏鸿涛没接话,低头收拾报表。他的手指在纸边上折了一道印子,又抹平。吕高旻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张了张嘴,到底没出声。
窗外的雨开始下了,滴滴答答敲在空调外机上。吕辉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用力转了半圈。
“明天早上五点,码头集合。”他环视一圈,“都带上家伙,铁锹、撬棍,车别停闸口正对面,停侧路。”
老伙计们陆续站起来。吕德水走在最后,经过吕辉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蒋德武第一个出了门,脚步很快。
会议室空了。魏鸿涛把门关上,从兜里掏出一部旧手机,发了一条短信,只有三个字:明天动。
短信发出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卡抽出来,掰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吕辉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蒋德武钻进一辆出租车。出租车没往蒋德武家的方向开,拐上了去城东的路。吕辉皱了下眉头,没多想。
他裤兜里那张报纸硌着大腿。
朱思彤。
他摸出手机,搜了这个名字,翻到一篇两年前的报道,标题是“宏远集团海外业务疑云”。
底下配了一张照片,谢凌薇站在一艘货轮前面,笑容灿烂。
吕辉把手机锁屏,闭了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雨下大了,窗户玻璃上全是水,外面的停车场模糊成一片。
02
凌晨四点五十,天还是黑的。辉达的货车在宏远码头侧路排成一溜,车灯全灭。吕辉蹲在闸口对面的集装箱后面,数着里面亮灯的窗户。
吕德水带着车队的人守在货柜堆场入口,每人手里一把铁锹。蒋德武站在值班室旁边的小门附近,那是他说的“熟人通道”。
魏鸿涛没来。吕辉给他打了三个电话,都是关机。吕高旻凑过来:“爸,鸿涛叔是不是不来了?”
“别管他,没他照样干。”
五点半,第一辆货柜车从码头里面开出来。
吕辉一挥手,老伙计们从集装箱后面涌出来,铁锹横在路中间。
货柜车急刹,气刹声在清晨的码头上格外刺耳。
保安从值班室里冲出来,七八个人,手里拎着橡胶棍。
吕德水带着人迎上去,铁锹对橡胶棍,哐当哐当响成一片。
蒋德武在小门那边喊:“这边!这边进!”
吕辉带人往里冲。码头里面灯火通明,一排排货柜堆得像迷宫。他刚跑出去二十米,前面的通道口忽然亮起两排大灯,照得人睁不开眼。
谢凌薇从灯后面走出来,穿着米色风衣,手里撑着一把黑伞。她身后跟着十几个保安,比闸口那边多一倍。
“吕老板,这么早?”谢凌薇笑了笑,“来参观码头,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
吕辉站定,喘着粗气:“谢总,我为什么来,你心里清楚。辉达的运费,老伙计们的钱,你今天得给个说法。”
谢凌薇收起伞,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三百万。你签了股权转让协议,这钱就是你的。辉达的仓库、车队、客户,全归宏远。”
“我辉达的仓库值一千万,你出三百万?”
“值多少,市场说了算。”谢凌薇收起笑容,“吕老板,你的仓库卡着我一条运输线,我知道。但这条线,我花三百万买,是给你面子。”
吕辉往前走了一步,保安立刻围上来。他停住,盯着谢凌薇的眼睛。这女人比他想象的年轻,但眼神硬得很。
“我要是不卖呢?”
谢凌薇没回答,朝后面偏了偏头。魏鸿涛从保安堆里走出来,手里拿着辉达的账本和公章。吕辉愣住了。
“鸿涛?”
魏鸿涛没看他,走到谢凌薇身边,把账本和公章递过去。谢凌薇接过来翻了翻,满意地点头。
“吕老板,你的副手比你识时务。”谢凌薇拍了拍魏鸿涛的肩膀,“魏总昨天就跟我签了协议,辉达的财务数据、客户合同、车辆信息,全在我这儿。你拿什么跟我谈?”
吕辉的拳头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他感觉不到疼。吕德水从后面跑过来,看到这一幕,脚下一软,手捂着胸口,脸色刷白。
“德水!”吕辉转身扶住他。
吕德水倒下去的时候,警笛声从码头外面传进来。
红蓝灯把每个人的脸映成一片一片的。
吕辉抬头看魏鸿涛,魏鸿涛的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去,落在别处。
保安围上来,把老伙计们一个个摁住。蒋德武从值班室那边跑过来,被一个保安绊倒,脸磕在地上,满嘴是血。
吕辉被两个保安架着胳膊往外拖。经过魏鸿涛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你跟了我十二年。”
魏鸿涛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吕辉被拖走了。
码头上的货柜车开始移动,一辆接一辆,轰隆隆地碾过地上的水洼。吕德水被抬上救护车,蒋德武蹲在路边,满脸是血,眼神发直。
谁也没注意,魏鸿涛左手插在风衣兜里,拇指死死按着一支录音笔的红色按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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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吕辉被关了一夜,第二天中午才放出来。律师交了保释金,三万块,是从吕高旻手里凑的。
辉达的账户冻结了。
宏远集团向法院申请了财产保全,理由是辉达涉嫌合同诈骗。
吕辉站在银行门口,捏着那张余额四万三的查询单,太阳晒得头皮发烫。
吕高旻开车来接他。车上坐着郑德山,脸色比纸还白。郑德山的老伴昨天刚做完手术,账上的钱取不出来,医院停了药。
“德水叔在县医院,心脏搭了支架,花了六万多。”吕高旻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蒋德武跑了,家里没人,手机也关了。”
吕辉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车窗外面的树影一晃一晃地掠过眼皮。
“你鸿涛叔呢?”
吕高旻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昨天他给妈转了五万块钱,说是应急。”
吕辉睁开眼,盯着车顶。
“把钱退回去。”
“妈已经收了,医院那边等着交费。”
吕辉没再说话。车子开过宏远集团的大楼,玻璃幕墙反着光,刺得人眼睛疼。大楼门口的电子屏上滚动着红字:宏远集团与辉达物流达成战略合作。
郑德山在后座咳了一声,嗓子像破风箱:“辉哥,我那钱,我不急着要。我老伴那边,我再去求求医院。”
吕辉转过头看他。郑德山六十岁的人,眼眶红着,嘴唇干得起了皮。
“老郑,钱的事我想办法。你老伴的病不能拖。”
车子停在县医院门口。吕辉下车,去缴费窗口把身上剩的两万块全交了。出来的时候,吕高旻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手机,脸色不对。
“爸,朱思彤,就那个记者,给我打电话了。”
吕辉接过手机。
朱思彤的声音年轻,语速快:“吕老板,我手里有宏远集团走私的证据,但我需要辉达的码头仓库平面图。你愿不愿意跟我见一面?”
吕辉捏着手机,没立刻回答。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吱呀吱呀响。
“你在哪儿?”
“县医院门口,白色面包车。”
吕辉挂了电话,走出医院大门。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一个短发姑娘探出头,戴着黑框眼镜。
朱思彤把一份文件递出来,吕辉接过去翻了翻。
里面是宏远集团近三年的货柜进出记录,标记过的集装箱号,还有几张模糊的照片,拍的是码头夜间装卸。
“我查了两年。”朱思彤说,“宏远码头有一条走私通道,利用正常货柜夹带。你的仓库正好卡在他们两条运输线的交汇点,所以他们非要买不可。”
吕辉把文件合上,还给她。
“这些跟我没关系。我就是个搞物流的。”
“跟你没关系?”朱思彤推了推眼镜,“吕老板,谢凌薇为什么非要你的仓库?因为你不卖,她的走私通道就断了一截。她抢你客户、套你资金、逼你签字,全是为了这个。”
吕辉看着她,没说话。朱思彤又从车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里面是魏鸿涛昨天发给我的。他没背叛你,他是经侦的线人。”
吕辉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魏鸿涛在某个咖啡馆里跟一个中年男人见面,照片背面写着名字:陈辉,经侦支队。
吕辉把照片塞回信封,手有点抖。
“他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了你信吗?”朱思彤关上车窗,“吕老板,你带人堵码头的事,经侦早就知道了。陈队长故意让魏鸿涛跟着谢凌薇,就是为了拿到走私账本。你那一闹,正好给魏鸿涛创造了机会。”
面包车开走了。吕辉站在路边,手里攥着信封,太阳晒得他后背全是汗。
他想起昨天在码头上,魏鸿涛接过账本时嘴角动了一下。当时他以为那是得意,现在想想,那分明是在说:哥,再忍忍。
04
吕辉回到城里,没回家,直接去了魏鸿涛的住处。
门锁着,邻居说魏鸿涛三天没回来了。
他又去了魏康家,老爷子开门看见他,愣了一下,把他让进屋。
魏康七十了,退休教师,头发全白。他给吕辉倒了杯茶,坐在对面,手搁在膝盖上,半天没开口。
“叔,鸿涛到底在干什么?”
魏康叹了口气,从茶几底下摸出一个信封,跟朱思彤给的那个一模一样。
“鸿涛上个月跟我说,他在帮经侦做事。宏远集团走私,他得从里面拿到证据。”魏康摘下眼镜擦了擦,“他说这事不能告诉你,你知道了肯定拦着。”
“他就不怕我误会?”
“怕。”魏康把眼镜戴上,看着吕辉,“所以他让我把这封信留着。如果他出事,就交给你。”
吕辉把信封揣进兜里,站起来要走。魏康叫住他。
“辉子,鸿涛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辉达可以倒,但你不能倒。你倒了,那帮老兄弟就真没指望了。”
吕辉站在门口,背对着魏康,肩膀绷得很紧。
“叔,我知道了。”
出了门,吕辉给朱思彤打电话:“谢凌薇的走私证据,魏鸿涛拿到了没有?”
“还没。他现在在宏远内部,但谢凌薇只让他管运输部的边缘业务,核心账本碰不到。”朱思彤顿了顿,“不过,蒋德武昨天联系我了。”
吕辉脚步停住。
“他说什么?”
“他说谢凌薇拿他儿子的赌债要挟他,他没办法。但他留了一手,把谢凌薇跟他通话的录音存了云盘。他愿意把录音交出来,条件是保护他儿子。”
吕辉攥着手机,指头关节发白。蒋德武,跟了他快十年的仓库主管,儿子在澳门赌场欠了高利贷,谢凌薇替他还了债,他就把辉达的底全卖了。
“他现在人在哪儿?”
“不知道。他说谢凌薇的人在找他,他不敢露面。”
吕辉挂了电话,站在街边。天开始擦黑,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摸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两口就掐了。心里堵得慌。
手机又响了,吕高旻打来的。
“爸,郑德山叔刚才在病房门口晕倒了,医生说是心梗。”
吕辉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医院地址。车子开出去,他看着窗外,玻璃上映着自己的脸。五十五岁,头发白了一大半,眼袋耷拉着。
他想起十二年前,魏鸿涛刚来辉达的时候,才二十四岁,瘦得跟猴似的,扛货柜闪了腰,是他背着去的医院。
路上魏鸿涛说,辉哥,我以后跟着你干。
十二年。
出租车拐进医院大门,吕辉把信封从兜里摸出来,拆开。里面除了照片,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他展开,是魏鸿涛的字,写得歪歪扭扭。
“哥,宏远的账本在谢凌薇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密码是蒋德武儿子的生日。我拿到之后会交给陈辉。你千万别再带人闹了,等消息。”
吕辉把纸折好,塞回兜里。车停了,他推开车门,雨点打在脸上,凉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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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郑德山被推进了手术室。
吕辉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吕高旻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没喝。
走廊尽头,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吱呀吱呀。
凌晨两点,手术室灯灭了。医生出来说,血管通了,但心脏损伤不可逆,以后不能干重活,得静养。
吕辉点头,去缴费窗口又刷了两万。卡里剩不到五千。
他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点了根烟。雨停了,地上积水映着路灯的光。手机震了一下,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辉哥,我是德武。录音我放在老仓库三号货架最上层,纸箱子里。我儿子在城东一个网吧,求你帮我照看一下。我对不起你。”
吕辉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拨过去,对方已关机。他把烟掐了,站起来,给吕高旻打电话。
“你去找蒋德武的儿子,城东网吧,挨个找。找到之后带回家,别让谢凌薇的人碰他。”
“爸,那你呢?”
“我去老仓库。”
吕辉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城北老仓库的地址。那是辉达最早租的地方,后来搬了新库,老库一直空着。车子开了半个小时,停在一条黑巷子口。
吕辉打着手电筒进了老仓库。
灰尘呛得人咳嗽,手电光柱里全是浮尘。
他找到三号货架,最上层堆着几个纸箱子。
他搬开上面两个,第三个纸箱里有个塑料袋,裹着一部旧手机。
手机还有电。他打开录音文件,谢凌薇的声音传出来,清楚得很。
“蒋德武,你儿子的账清了。辉达的仓库平面图,明天之前发给我。还有,吕辉每天几点到公司,走哪条路,全给我。”
“谢总,我、我不想害辉哥。”
“你儿子的手指头不想要了?”
录音一共三段,后面还有谢凌薇指使蒋德武偷辉达客户合同的对话。吕辉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出老仓库,站在巷子口。
天快亮了。东边的云彩泛着灰白。他掏出手机,给陈辉发了条短信,号码是朱思彤给的。
“我是吕辉。我手里有谢凌薇指使蒋德武的证据,还有魏鸿涛的录音笔。你们什么时候收网?”
回复来得很快:“等魏鸿涛拿到账本。你稳住,别动。”
吕辉把手机收起来,走到路边等车。
远处有早班公交车开过来,车灯照在路面上,白晃晃的。
他想起昨天在县医院门口,朱思彤说的那句话。
他那一闹,正好给魏鸿涛创造了机会。
原来他吕辉,才是这盘棋里最傻的那个。
06
三天后,辉达的账户解冻了一部分。法院驳回了宏远的财产保全申请,理由是证据不足。吕辉从银行取了三万块,先给郑德山交了住院费。
吕德水出院那天,吕辉去接。老爷子瘦了一圈,走路要拄拐。上车之后,吕德水看着窗外,半天说了一句。
“蒋德武那小子,我早觉得不对劲。上个月他给仓库换锁,没跟我说。”
吕辉没接话。吕高旻把车开上高速,往乡下走。吕德水要回老家养病,城里住不起了。
“哥,你说鸿涛到底咋回事?”吕德水转过头,“我听说他给谢凌薇干活了?”
“别打听,养好你的病。”
吕德水叹了口气,靠在后座上闭了眼。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乡道,两边是收割完的麦田,光秃秃的。
吕德水的老宅在村东头,院墙塌了一截,堂屋里堆着旧家具。
安顿好吕德水,吕辉站在院子里抽了根烟。手机响了,吕高旻从屋里跑出来。
“爸,鸿涛叔出事了。”
吕辉手一抖,烟掉在地上。
“谢凌薇发现他在查账本,把他扣在码头了。朱思彤说的,她消息准。”
吕辉转身往外走,吕高旻跟在后面。走到车边,吕辉忽然停住,回头看着吕高旻。
“你回家,别跟着。”
“爸!”
“听话。”吕辉拉开车门,“你鸿涛叔做这些事,就是为了不让你出事。你要是再出点啥,他白干了。”
吕高旻攥着车钥匙,嘴唇抿成一条线。吕辉上车,发动,倒出院子,上了乡道。后视镜里,吕高旻站在院门口,身影越来越小。
吕辉一边开车一边给陈辉打电话。
“魏鸿涛被扣了,你们什么时候动手?”
陈辉的声音沉稳:“已经在路上了。你在哪?”
“往码头去。”
“别去码头,去港口仓库。魏鸿涛拿到了账本,他会在那里交接。谢凌薇还不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了。”
吕辉挂了电话,掉头往港口仓库方向开。
天阴着,云压得很低。
他想起十二年前那个晚上,魏鸿涛在仓库加班盘账,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给魏鸿涛披了件大衣,魏鸿涛醒了,迷迷糊糊地说,辉哥,账对上了。
那个账本,现在在魏鸿涛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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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港口仓库在码头最东边,平时存的是中转货柜。吕辉赶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仓库门口停着两辆黑色商务车,车灯没开。
吕辉把车停在两百米外的巷子里,步行过去。仓库的侧门虚掩着,他从门缝里往里看。
谢凌薇坐在一张铁椅子上,翘着腿。魏鸿涛被两个保安摁着肩膀,跪在地上,脸上有血。旁边还绑着一个人,嘴被胶带封着,是吕高旻。
吕辉脑子嗡的一声。吕高旻不是在家吗?
谢凌薇开口了:“魏总,账本在哪?”
魏鸿涛抬起头,嘴角破了皮,说话漏风:“谢总,你猜。”
谢凌薇站起来,走到吕高旻身边,手搭在他肩膀上。吕高旻挣扎了一下,胶带下面的喉咙发出闷响。
“你儿子在我这儿,吕辉。”谢凌薇对着仓库门口的方向说,“我知道你在外面。账本换你儿子,公平吧?”
吕辉的手攥着门框,指头抠进铁皮里。他想冲进去,但陈辉的话在脑子里响。稳住,等。
魏鸿涛忽然笑了,嘴里全是血沫子:“谢凌薇,你拿错人了。那是吕辉的儿子,不是我的。你绑他没用。”
谢凌薇转身看他,眼神冷下来。
“你倒挺硬气。”
“账本在我身上。”魏鸿涛说,“你放了他,我给你。”
谢凌薇使了个眼色,保安松开魏鸿涛。魏鸿涛慢慢站起来,手伸进风衣内兜,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谢凌薇伸手去接,魏鸿涛忽然把信封往上一抛。
仓库顶棚的灯被打碎了,玻璃渣子哗啦啦往下掉。
黑暗里,吕辉冲了进去。
他记得仓库的布局,左手边有一排铁架子,他摸到一根钢管,抡起来朝有声音的地方砸。
保安的橡胶棍打在他背上,他闷哼一声,没倒。又一下,打在肩膀上,他踉跄了一步,钢管捅出去,捅到一个人的肚子,那人哎哟一声蹲下了。
灯忽然全亮了。警察从仓库四个门同时冲进来,陈辉走在最前面,举着枪。
“全都不许动!”
谢凌薇想跑,被两个警察摁在地上。
保安抱头蹲了一排。
吕辉扔了钢管,跑到吕高旻身边,把胶带撕了。
吕高旻嘴皮子被粘掉一层皮,血珠子往外渗。
“爸,我没事。”
吕辉把他拉起来,转身去找魏鸿涛。魏鸿涛靠在铁架子上,风衣撕破了,脸上全是血。他手里还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递给陈辉。
“账本,全在里面。海外账户、走私记录、货柜编号,一条不落。”
陈辉接过去翻了翻,点点头。魏鸿涛松了口气,靠着铁架子往下滑,坐在地上。吕辉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两个人对视着。魏鸿涛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吕辉蹲下来,伸手把他脸上的血擦了一把。
“别说了。”
魏鸿涛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吕辉没再看他,站起来,扶着吕高旻往外走。
仓库外面,警灯闪成一片,红蓝交替。
郑德山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警戒线外面,被一个警察拦着。
“辉哥!高旻没事吧?”
吕辉朝他挥了挥手。郑德山一瘸一拐地跑过来,看到吕高旻脸上的伤,眼圈红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吕辉回头看了一眼仓库里面。
魏鸿涛被陈辉扶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经过吕辉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从兜里摸出那支录音笔,塞进吕辉手里。
“哥,这个给你。里面的东西,够谢凌薇判二十年。”
吕辉攥着录音笔,金属外壳被魏鸿涛的体温焐热了。他张了张嘴,魏鸿涛已经走远了。
08
谢凌薇团伙的案子审了四个月。
吕辉作为证人出庭三次。
蒋德武的录音、魏鸿涛的账本、朱思彤的报道,证据链完整。
谢凌薇因走私罪、绑架罪、故意伤害罪被判二十年,她父亲谢国强因包庇罪判了三年。
辉达物流破产清算。吕辉因聚众扰乱秩序、敲诈未遂被判缓刑,罚款五万。老伙计们的集资款按比例清偿,每人拿回来不到四成。
蒋德武在法庭上翻供,承认受谢凌薇指使,交出谢凌薇的海外账户信息,获得减刑。
他儿子被吕高旻从网吧找回来,在吕辉家住了半个月,后来被蒋德武接走了。
吕德水回了乡下,心脏搭了支架,干不了重活,在院子里种点菜。郑德山出院后身体一直不好,走几步就喘。
魏鸿涛被经侦支队表彰,但他没回辉达。他在城西租了间小办公室,帮几个老伙计重新注册了物流公司,跑短途运输。生意不大,够糊口。
吕辉缓刑期间不能出城,在码头边上租了间铁皮棚子,开了个小茶馆。
几张旧桌子,一个煤气灶,卖大碗茶和方便面。
码头的搬运工和货车司机来坐,一天能挣个百八十块。
朱思彤来喝过一回茶,放下一张名片,说以后想写本书,把这事记下来。吕辉把名片压在茶壶底下,没打过。
吕高旻还开货车,给魏鸿涛的新公司跑长途。父子俩不怎么提魏鸿涛,但吕高旻每次回来,都会绕到城西,把魏鸿涛公司的运单带回来给吕辉看。
吕辉翻着运单,什么也不说,看完就压在茶壶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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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入冬之后,郑德山病重。吕辉去医院看他,郑德山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拉着吕辉的手,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只比划了一个数钱的动作。
吕辉知道他惦记什么。郑德山老伴的手术费还欠着医院两万。吕辉从兜里摸出个信封,塞到郑德山枕头底下。
“老郑,钱的事你不用管了。魏鸿涛的公司上个月分了红,你的那份我给你留着。”
郑德山眨了眨眼,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流进耳朵里。他张了张嘴,没出声,手慢慢松开了。
三天后,郑德山走了。
葬礼在殡仪馆最小的厅办的。
来了十几个老伙计,吕德水从乡下赶回来,拄着拐。
蒋德武没来,托人送了个花圈。
魏鸿涛站在最后一排,穿着黑棉袄,没往前凑。
仪式结束,老伙计们散了。吕辉坐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点了根烟。魏鸿涛走过来,在旁边站着。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魏鸿涛开口。
“哥,德山哥的医药费,我结清了。”
吕辉抽了口烟,吐出来,烟在冷空气里散得慢。
“嗯。”
“蒋德武昨天来找我,想把儿子的赌债还清。我让他在公司开车了。”
吕辉把烟掐了,站起来。天阴着,像要下雪。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停车场走。魏鸿涛跟在后面,隔了两步远。
走到车边,吕辉拉开车门,回头看了魏鸿涛一眼。
“明天来茶馆,我给你留了壶茶。”
魏鸿涛愣了一下,点头。
吕辉上车走了。后视镜里,魏鸿涛站在殡仪馆门口,黑棉袄裹着身子,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10
一年后,码头的铁皮棚子换了块新招牌,白底红字:辉涛茶馆。
吕辉找魏鸿涛借了五千块钱,把棚子扩了一间,摆了六张桌子。
魏鸿涛偶尔过来,坐角落里喝茶,看吕辉给人添水。
吕高旻跑长途回来,在茶馆歇脚。蒋德武的儿子在茶馆帮忙,端茶倒水,话不多。吕德水在乡下种了一院子菜,隔三差五托人带点来。
郑德山的遗像挂在茶馆墙上,旁边放着他生前用的搪瓷缸子。
腊月里下了第一场雪。吕辉坐在柜台后面算账,魏鸿涛推门进来,身上落了一层雪。他在老位置坐下,吕辉给他倒了杯热茶。
两个人隔着柜台坐着。窗外货轮鸣笛,雪片斜着打在玻璃上。魏鸿涛从兜里摸出那支旧录音笔,放在桌上。
“这个还你。”
吕辉看了一眼,没拿。
“放你那儿吧。我留着没用。”
魏鸿涛把录音笔收起来,喝了一口茶。吕辉低头继续算账,铅笔在纸上划拉,沙沙响。茶馆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热气。
过了一会儿,吕辉开口。
“明天高旻去省城,给你公司带批货。”
“行。”
魏鸿涛放下茶杯,站起来要走。吕辉叫住他。
“鸿涛。”
魏鸿涛回头。
吕辉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纸袋子,扔过去。魏鸿涛接住,打开一看,是条围巾,灰色的,织得粗糙。
“你嫂子织的,多了一条。”
魏鸿涛把围巾揣进兜里,推门出去。雪还在下,他踩着雪往巷子口走,围巾没系,攥在手里。
吕辉站在茶馆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雪落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码头上的货柜车亮着灯,一辆一辆开过去。
他转身回屋,把炉子上的水壶提下来,换了块蜂窝煤。墙上的遗像里,郑德山咧着嘴笑,搪瓷缸子擦得锃亮。
窗外,魏鸿涛走到巷子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茶馆的招牌。然后他把围巾系上,缩着脖子,拐进了巷子。
雪把脚印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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