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人物 | 史依弘：台上“惊鸿”，台下“姐姐”

这种“够得着”的亲近，或许正是文化在当代最需要的那口气。

国庆期间，上海戏剧舞台的氛围似乎都被史依弘主演的《洛神》带动了，天蟾逸夫舞台门口排队等签名的年轻人、小红书和视频号上满屏的演出切片，还有那些看戏像做考古一样的戏迷，一只手看着手机上梅兰芳先生的老剧照，另一只手对比着舞台上的主角——那是一个星光灿灿的史依弘。

仙气不是飘来飘去

“十一”假期的最后一天，上海京剧院比平时安静不了多少。近一个月来，几个排练厅都排满了戏码，五楼的排练厅更是锣鼓喧天，从早到晚没有停歇。三楼的采访室倒是难得地清静，史依弘推门进来的时候，穿一件藏蓝色休闲衬衣，配一条牛仔裤，比台上那个水袖翩跹的“洛神”小了一号。见我穿白色休闲衣，她笑着说，正好我也穿牛仔裤，咱们上衣一深一浅，今天下午轻松惬意，这样的不约而同搭配得恰到好处，真好。

眼前这位“洛神”，藏蓝配牛仔，聊的是色彩、面料和声腔位置，像一个手艺人聊自己的活计。她说来京剧院之前，还在和服装部门通电话，商量《洛神》的配色调整方案。《洛神》是梅兰芳先生一百多年前的古装代表作，留有电影版本传世。史依弘十几年前就想复排，但一直没动手。

她说梅先生这部作品的艺术标准和诗意表达，对演员的艺术积淀和舞台经验要求极高。没有足够的积累，很难精准拿捏。十三年前她演过《洛神》的折子片段，但那时积淀尚且不足，整体呈现不够打动人心。今年复排，她才觉得有些信心，多年的积累和阅历能够支撑她完整打磨好这出经典。

如何演绎出《洛神》里独有的仙气，史依弘有她自己的理解。在她看来，梅先生的唱念才是整部戏“仙气”的源头，圆润大气、雍容华贵，自带超凡脱俗的气质。“你张口是否具备洛神的气质，声音几乎就决定了。舞台上的仙气从来不是单一的身段、舞姿堆砌，而是唱腔、念白、身段、气质综合呈现的结果，不是单纯靠飘逸动作就能实现的，更不是一块印度纱的问题。”

这话听起来朴素，细想却很有分量。今天谈论这出梅派戏，容易把注意力放在云帚怎么甩、步子怎么飘这些外在的东西上，史依弘却把根扎在声音里。她相信一个演员的声音本身就是有形象的。一个声音首先要塑造人物，或古典，或现代，或高贵，或市井，音色精准，气质才能立住。梅兰芳最厉害的地方，就是声音一出来，空灵仙气、包容万象的气韵扑面而来。仙气不是飘来飘去的，它是从嗓子里长出来的。

今年复排，她在开篇加入了曹植的《七步诗》，这是以往版本所没有的。她坚持“修旧如旧”，最大程度还原原作风貌，但也兼顾今天观众的思维和审美。正式演出前，她心里一直没底。首场演完，好评完全超出了预期。网上有观众评价她的洛神“恬静与圣洁，妆造飘然若仙，唱腔高音不破低音不飘”。这些反馈，她都认真看了。一个演员在台上惊鸿一瞥的背后，是愿意听观众怎么说的耐心。那一刻她真切地觉得，耗费心力复排这部经典是非常值得的。

创新也要守住传统根基

《洛神》演出后，观众讨论最热烈的，除了史依弘的表演，就是她的服装。最后一场“洛川仙会”里洛神的那件三叠式花披纱，底色墨绿，搭配黄绿与金黄的勾线纹样。那是2013年，她在上海演了以“洛神”收尾的三国戏，为了贴合舞台效果，辗转多家面料店，最终选了两块。舞台灯光上一对比，选择了其中更显通透感的一块，所以一直沿用至今，只是底色和梅先生的有些差异。她说了那段让我印象最深的话：“如果现在单纯复刻一百年前同款的色调，不具有真正的意义和价值，因为时代环境已经完全不同。”所谓的复刻，首要考虑到时代和演员的差异，并不是一丝一毫地复刻下来就是完美的，这并不代表对梅先生的最高敬意。只要色彩搭配协调、能够压住全场氛围，就可以尝试全新的配色与面料。

这话听来简单，做起来却极难，难在判断什么能动、什么不能动。梅派的唱腔、念白、身段，是几代人打磨出来的规范，动一处就可能伤及根本；但舞台的节奏、色彩的饱和度、服装的质感，若完全照搬一百年前的样子，今天的观众又会觉得有隔阂。

史依弘的判断力，来自两位风格截然相反的老师：教武旦的张美娟老师擅长传统剧目的创新改编，让节奏更贴合现代观众；教她乐理的卢文勤老师则古朴严谨，认为演员若尚未吃透梅兰芳的精髓，就谈不上创新。两位老师的核心理念，其实都是老中有新、新中有老。史依弘说，只要守住传统根基，功底越扎实，创新表达就越有光彩，如果脱离传统根基，盲目跟风，舞台表达就会漂浮空洞。守得住根，才敢动枝叶。这是梅派传承里最难教、也最难学的一课。这条路不是她一个人走的。这次复排，86岁的孙元喜老师一直为史依弘把关，像一面镜子照着她的身段和气口。洛神身段也体现出多年来张洵澎老师的昆曲身段示范。张洵澎是言慧珠的学生。看完首演，张洵澎给她发了一条信息：“洛神形象初看，以为是言师立于舞台。”这话的分量，史依弘懂。前辈把的是艺术的关，幕后的团队把的是呈现的关。

《洛神》的服装设计，正是这种理念的实践。她邀请曾给《鬓边不是海棠红》《延禧攻略》等影视剧做戏服而出圈的80后设计师张斌操刀，要求整部剧的服装整体协调，不能只聚焦洛神一人。头饰设计也反复打磨，起初想用珍珠、贝壳材质贴合清雅调性，彩排时发现舞台太大，光泽度不足，远距离观看没有层次，于是头面设计师林佳连夜作了调整。她说就在我们见面前一个半小时，还在和相关部门沟通细节。首轮演出热度退去已经四五天了，她依旧在打磨优化。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常，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复刻不是把前人的东西原封不动搬过来，而是把前人面对时代时的判断力，重新用在自己的时代里。传统不是用来复刻的，传统是用来生长的。

喜欢大家称她“史姐姐”

“史姐姐”这个称呼，最早来自上海京剧院的后辈对史依弘的敬称。后来经由青年戏迷在微博上的传播，从圈内称谓演变为粉丝群体的爱称。再后来主流媒体也时常使用，成了一个公共传播标签。她的视频号就叫“史姐姐的京剧世界”。一个称呼能从后台叫到网上，再叫到公共媒体上，本身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它意味着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让人愿意走近的东西，不是台上那种光芒四射的走近，而是台下那种可以随时喊一声、随时聊两句的走近。

这种亲近感，我也感受到了。现在不少年轻观众走进剧场前会做大量功课，带着敬畏甚至些许紧张的心态看戏，生怕看不懂。我告诉她自己看戏有时也会有这种压力。史依弘说这让她想起小时候去动物园，老师布置写游记的任务。心里紧张，看小熊猫吃竹子，满脑子都在想怎么写成作文，完全体会不到观赏的乐趣。她说着，满眼疼惜现在这帮孩子看京剧的可爱样。继而又说道：“现在很多观众看戏确实是这种心态，但我觉得这样并不好。京剧自诞生至今，一直是大众化的艺术，最核心的特质就是雅俗共赏。观众完全不必因为怕看不懂戏，提前做大量功课。走进剧场本来就是放松、休憩的过程。我们在舞台上为观众营造一场梦境，让大家在两个多小时里，暂时忘掉生活与工作的烦恼，这就足够了。”史依弘说的“放松”不是对艺术的轻慢，恰恰是对艺术功能的另一种理解。她把观众从“必须做功课”的负担中解放出来。这种松弛感本身，就是一种自信，相信好的艺术不需要门槛来证明自己，相信观众走进剧场自然会被打动。她从不把京剧架高到需要仰视的位置，也从不为了迎合谁而降低它。这个分寸感，大概就是“史姐姐”这个称呼最深的含义。这些年，史依弘的戏票房都很好，高级的审美和自信的松弛感，也是让不同层次观众都愿意花钱买票进剧场的重要原因。这种松弛感，也体现在她与观众的互动中。每次演出结束后，她都会在卸妆后从后台出来，为等待许久的观众签名。即便整场演出耗费大量精力，她也从来不拒绝任何一位观众。有很多学生观众，请她写下“高考顺利”“成功上岸”。她说一开始还不太理解“上岸”这类流行语是什么意思，后来才知道是升学成功的寓意。后来“上岸”的小朋友真的如愿后还来跟她讲“姐姐我考上啦”，她由衷感到开心。

史依弘说她很喜欢这个称呼。这代表着有一大批年轻观众、新生代粉丝，真心喜欢京剧、喜欢她的舞台呈现。如今京剧观众越来越年轻化，这是行业的大喜事，但也给从业者带来压力。因为观众越多，对舞台品质的期待就越高。如果观众慕名而来，却看不到精彩的内容，就是最大的遗憾。访谈中，史依弘聊到卢文勤、张美娟等老师时，眼里满是深情。谈到观众和要签名的小朋友时，眼神满是笑意。她说传承从来不是某一个人的责任，也承认自己偶尔会执拗较真，明明可以做到九十分，为什么最终只呈现七十分。但也在慢慢释怀，学会松弛。即便最终只能做到七十分，也值得被包容。

走出上海京剧院时，天色已经暗了。走廊里那隐约传来的锣鼓声早已停了，整座楼安静下来，像一场戏散场之后的舞台。台上那个星光灿灿的洛神，台下这个穿藏蓝衬衣、聊色彩聊面料聊“上岸”的姐姐，其实是同一个人。她的美是高级的，但她的姿态是放松的。她从未把京剧架高到远离时代和青年人的位置，所以她能吸引那么多年轻人走进剧场，挎着印有梅派剧目剧照的帆布包，在签名时喊她一声“史姐姐”。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艺术，同一种艺术在不同时代也有不同姿态。有的艺术靠距离让人仰望，有的艺术靠亲切让人走近。史依弘选的是后一条路。这条路不热闹，也不轻松，但走久了，自然会有人跟上来。年轻人喊她“史姐姐”，大概就是因为，她从来没有把自己放在他们够不着的地方。而这种“够得着”的亲近，或许正是文化在当代最需要的那口气。

编辑：史佳林

约稿编辑：金 晖

责任编辑：华心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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