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健深度访谈王计兵：捧回鲁迅文学奖，他还能坚持“低处飞行”吗？

鲁健访谈

对 话

王计兵

诗人 鲁迅文学奖获得者

从外卖电瓶车到鲁迅文学奖领奖台，王计兵的名字，早已是“烟火里长出诗意”的鲜活注脚。近日在《鲁健访谈》中，王计兵与主持人鲁健深度对谈，聊成名后的际遇、跨文化的文学共鸣，也聊藏在诗句背后的苦与甜。

这篇访谈里没有成名后的张扬，只有一位写作者对生活最朴素的珍重——他谈琉璃窑火里的人生淬炼，谈异国街头偶遇的乐观骑手，谈“外卖诗人”标签下的自然蜕变，也讲为何甘愿做“种棉花”的诗人，用柔软回应世间坚硬。

当很多人追问普通人写作的意义，王计兵用人生给出答案：文学从不是金字塔尖的专属，它是每一个认真生活的人，抬头就能望见的星光。

2026年10月16日，《鲁健访谈·对话王计兵》在CCTV-4播出。

↑点击海报观看完整视频

鲁 健：《低处飞行》获得鲁迅文学奖之后，这段时间接受的邀约可能非常多，包括我们今天看到的诗歌分享会。您这段时间觉得哪一个分享会的段落，让您印象特别深，甚至可能有写成诗的冲动。

王计兵：其实我的写作时常是和活动同步的。在琉璃厂我看见他们做琉璃，从一堆泥坯，变成琉璃的成品。你就会有感受，你就想人生可能大抵如此，你要经过生活的磨砺。一块柔软的泥巴，它开始逐渐成型，再经过烈火的焚烧或淬炼，让它成为传世的作品。我就会想一下，凡是经过烈火焚烧的事物，要么就成为灰烬，要么就成为永恒。

鲁 健：这种分享会其实不仅仅在国内，去年你还去了意大利，好多意大利的艺术家在读《下午三点》。你觉得外国朋友和中国读者，被打动的点有什么不同吗？

王计兵：文学是共通的，人的情感也是共通的。其实人与人之间常常是距离产生的恶意。你要把这种距离，用一个恰当的方式让它缩短或者消失。文学是最能让人快速地趋于一种平等的情感关系的一种方式。

这首诗之所以引起反响，就是因为这种情感的驱动。我还想起一个细节，我回来的时候，在路边散步用脚踢地，从浮尘里踢出一枚纽扣，我感觉这好有缘分。我说，我希望我的这场行程，能让文学像这枚纽扣，能把两国的友谊紧紧扣紧。

鲁 健：我听说意大利的分享会上，还有当地外卖小哥因为看了你的诗，有了写诗的冲动。

王计兵：做桥梁作用的林明月博士翻译了这首诗，她弟弟本身就是外卖员，读了之后非常感动，也尝试去写作。后来我们去街头采访外卖小哥，遇到一个骑摩托车的小伙子，他的摩托车坐垫上有一道很宽的划痕，海绵都鼓胀出来，他坐在上面跳动，是很快活乐观的一个人。我们聊了送外卖的感受，大抵相同。他后来问我说，你喜不喜欢我的摩托车？我说我喜欢你摩托车上的划痕，像一个笑脸。

鲁 健：《低处飞行》在美国和法国好像也要出版发行。这本书下面，可能都要提一下“外卖诗人”。你希望摆脱这个标签吗？

王计兵：我不知道我这一生，能不能摘掉“外卖诗人”这个头衔，但是我希望它会消逝，我希望这个身份，在我身上像一只蝉，要蜕去自己的壳，我希望它是一个自然的过程，然后给我一个秋天，我就能唱给大家听。

鲁 健：现在获得鲁迅文学奖之后，肯定会有很多变化。你觉着自己还能够继续保持“低处飞行”吗？

王计兵：必须的。从生活、经济方面，实话实说，确实送不送外卖都可以。但是人是需要珍惜的，我特别理解那些退休的人，拎着工具从工厂离开，一步三回头，因为他要告别一段时光。生活对我们也是这样，包括我送外卖的生活，再过两年我60岁，就要告别这段时光。岁月最终会从你手里把这根绳索抽出去，但是一旦离开它，你会有一种空旷感。这种空旷肯定会有一段时间，你需要适应它，人是要学会珍惜的。

鲁 健：我记得你也说过，文学是生活里的一块糖，那现在生活发生变化以后，这个糖的味道会不会也会变淡？

王计兵：我不会让它变淡。我会让它越来越甜。网上有批评说，王计兵，你的作品写得都太“甜”了，你那么苦的日子，为什么写得那么甜？你的作品缺少批判性，不锋利。但是我说，每个人对生活的态度不一样，我对文学的理解就是，我希望我是一个棉农，我的作品是我采来的棉花，而棉花的作用是让人家柔软，让人间温暖的。我不是铁匠，我打不出刀子。你可以有削铁如泥的利刃，那是那些优秀的铁匠的事，但是我希望我一生都是棉农。

鲁 健：但是太温柔可能就会缺乏力量。

王计兵：温柔有温柔的力量。我认为人生最终的真谛是温暖的。刺痛人心的当然有它的力量，但是我是棉农，我只想温暖人间。

鲁 健：你的书里记载了很多生活的苦。当时身处苦中的时候，你还能用云淡风轻的态度去看待它吗？

王计兵：会，珍惜。我朝不保夕的生活，还有我爱人陪着我，你还有什么值得抱怨的呀？你的辛苦已经连累了别人，你还抱怨什么呀？你好好活着吧。当年我们去哈密，我以为日子会像哈密瓜一样甜，没想到生活是漫长的瓜藤，是苦的。有天晚上我们吵架，她情绪激动声泪俱下，我不知道怎么道歉，就脱口而出，我说人生就是在酿一场蜜，不要在意过往的经历有多苦。她就突然一愣，跟着就说，你先把这句话记下来，这句话充满了诗意，脸上还挂着泪痕呢。

我爱人的改变是最让我感慨的。这次拿到鲁迅文学奖，领完奖杯她拿到手就一直没放下，我说带她去看上海夜景，她说不去，怕奖杯被偷。第二天送她回家，她一直低头看手里的箱子，甚至担心奖杯能从箱子里飞出来。一个奖杯让她的一生沉甸甸的，仿佛是她的一次成功。我们一路走来确实不容易，有过很多年流浪的日子，十几年没有家，甚至没有一张床，我们是住在地上的。

鲁 健：现在有很多草根创作者，比如建筑工人、“水果诗人”，他们的作品形成了一股热潮。你觉得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现象？

王计兵：它更多的是来自生活中的烟火气。我们走了不同的路，反过头来对原汁原味的生活又充满了怀念。快速的生活常常有一种不真实感，这种原汁原味的创作，刚好成了对生活的注解。当然我们作为素人写作者，一定要自强，警惕“出道即巅峰”。

鲁 健：怎么避免？

王计兵：高要求，用慎重的态度对待文学。文学的高度取决于我们对待生活的态度和写作的态度。我们最大的特点是真诚和真实，把真情写出来。未来的文学生态，由于“新大众文艺”的介入，会是山梁式的，绵延不尽的，不再是只有一个金字塔尖。你只要愿意往上爬，从不同的角度都能爬上来。这是“新大众文艺”出来之后，给我们提供最好的机会。

读 者：您一直是笑着的，在生活低处和现在，是怎么保持稳定心态的？回首过去，会不会有“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感觉？

王计兵：这种感觉真的没有，从来没有过。我外甥女问我，58岁才成名，能有什么用？我说我成名得恰到其时。如果我28岁、38岁，说不定不够稳重老练，不知道怎么把控生活，可能会把自己“摔碎”。家人也说，我们就是玻璃，大家捧着我们就是杯子，大家放手了就是玻璃碴子。我们要做的是自知和自持。

我给月亮写过一句诗：“月亮是天空的一处漏洞，所以夜从来都黑得不够彻底”。我相信月亮不是夜晚的价值，繁星满天才是。我希望文学一直是永恒的星辰，是不灭的，它需要的只是让我们仰起头来，对着夜空还抱着希望。

鲁 健：“人在困境的时候，思想反倒是特别活跃。”你现在还能找到这种创作的心境吗？

王计兵：可能有所变化，但也不是必须在困顿中才能写出作品。人在特别困顿的时候，特别有倾诉的欲望，是更好的出口，是一种减压的方式。但作为写作者，不管在任何状态下，都要能拿出自己对待生活的态度。

鲁 健：我听说你为了保持状态，会步行十几甚至几十公里。

王计兵：步行是我的常态，这种状态会让我灵感爆发。前段时间去刘亮程老师的村庄，我翻了三个山头，以为到了最高处，结果还有更高的山。意外的是，山坳的荒草里有一座坟墓。我想，后人来祭奠他，每一次都要经过这么长途的跋涉。我不知道这是谁的坟，但我在坟前鞠了三躬，写了几千字的散文。这种真实的感受结合当时的心境，写出来的作品会更有情感抵达的力量。

鲁 健：因为真实，所以更从容，希望王老师能够一直有这样诗意从容的人生。

王计兵：我希望当我离开这个人间，有人指着我的墓碑对文学说，这个人热爱过你，用尽了一生的时光。因为文学就是这样，你相信它，它就会对你产生作用，而这种潜在的作用是巨大的。

内容来源：《鲁健访谈》2026年10月16日节目

官方媒体矩阵

微 博

今日头条

快 手

排版：邓 宁

一审：刘岂凡

二审：刘 强

三审：颜 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