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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编暖心提醒,音乐相伴更有感觉~
方晓蕾
6月的一天,我走进安康市中心医院的大门,右肋下的钝痛让我不得不放慢脚步,也提示着这一次我的身份是肝脓肿患者。
所有的理性与经验在病痛面前,都薄得像一张纸
躺上病床的那一刻,失重感铺天盖地向我涌来。墙面的呼叫铃、床头的吸氧接口、墙角的移动餐桌,全是我看了半辈子的物件。可当后背陷进略显松软的床垫、视线落在天花板纵横的管线上时,我忽然觉得周遭的一切都陌生起来。
三十年医途,我总以为疾病是有迹可循的,是可以通过检查、用药一步步拆解的难题。当肝脓肿的痛感顺着肋间隙蔓延开,我才明白,所有的理性与经验在病痛面前,都薄得像一张纸。
躺在病床上的日日夜夜,痛感成了我最忠实的伴侣,深呼吸时扯着疼,翻身时顶着疼,就连咳嗽一声,都像有钝器在腹腔里撞了一下。高热上来时,我整个人像浸在蒸笼里,骨头缝里都泛着酸,明明盖着薄被却冷得打颤,意识浮浮沉沉间,连抬手按呼叫铃的力气都没有。我曾无数次翻阅着病历,见同事书写“患者主诉右上腹痛伴发热”,现在亲身经受煎熬才让我体会到这句话的重量。
年轻护士推着治疗车进来,留置针刺入血管的瞬间,我下意识绷紧了手,职业本能让我几乎要脱口而出——“进针角度再平一点更好”,话到嘴边猛然顿住。
我忽然意识到,虽然曾在这家医院工作多年,但此刻的我不是原来和各科室相熟的老医生,只是41床的患者,是等待被治疗的对象。我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旁人总说,做医生的人生病应该更淡定,因为懂得更多。可只有真正做了患者的医生才明白,这份“懂”,恰恰带来了旁人没有的无助。我知道肝脓肿的标准病程,知道经验性抗生素要覆盖的菌群,知道脓肿液化后需要在超声引导下做穿刺引流,也知道控制不佳可能出现的并发症——感染扩散、脓毒血症、反应性胸腔积液……那些刻在脑子里的诊疗指南,没有成为安抚心神的镇定剂,反而在每一次体温攀升、每一阵疼痛加剧时,自动跳出最坏的可能性。
普通患者的不安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雾的慌张;而我的无助是清晰的,是清清楚楚看着风险的边界,却只能等着药物慢慢起效的无力。等待血培养结果的那三天最是难熬,我比谁都清楚,只有明确致病菌,用药才能精准发力。可每天清晨抽完血,盯着输液管里落下的药液,我还是会忍不住反复推算:体温峰值降了多少?血象有没有回落?脓肿有没有继续扩大?
那些烂熟于心的临床路径,没能给我半分掌控感,反而把“等待”两个字,拉得无比漫长。这是独属于医务工作者的无助——看得清疾病的走向,摸得到风险的轮廓,却依然要把身体交出去,等待时间和药物一点点发挥作用,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医生是撑船的人,患者是坐船的人,大家都在同一片风浪里
每日的查房时间,最让我心绪复杂。普外科、感染科的同事过来会诊,都是共事多年的熟人,看见我躺在病床上,先是惊讶,随即换上关切的语气。主任弯腰叩诊我的肝区,轻声问“这里疼不疼”。我也像所有患者那样,仔细描述疼痛的位置、发热的规律、夜里睡了几个小时,连语速都不自觉慢了下来。
就在那样的问答里,我忽然读懂了很多从前不解的事。
从前,总有些患者反反复复问同一个问题,明明已经解释过病因和治疗方案,转头又要再确认一遍。那时候只当是患者记性差,或是太过焦虑,还暗自觉得医患沟通效率太低。如今自己躺在病床上,才明白那句反复的追问里,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恐慌。人在失去对身体的掌控时,需要的从来不是一句专业的结论,而是一遍又一遍的确认,好让悬着的心能落下一点。
从前也总觉得,患者该理解医生的忙碌,该相信专业判断。可当自己成为那个被疼痛裹挟、被未知拉扯的人,才知道“信任”两个字写起来容易,落在每一个难眠的深夜里,是需要反复加固的堤坝。
这些道理,从医三十年的我不是不懂。可“懂得道理”和“切身体会”,中间隔着整整一条河。你站在岸上永远无法知晓河水的温度,只有自己跌进去,才懂那份刺骨的凉和被水流裹挟的身不由己。
住院的日子里,也总有细碎的暖意撞进来。以前在管理岗位上抓医疗服务建设时,总强调“优质护理”“人文关怀”,那时说的是标准,是考核条目。如今躺在病床上才发现,真正的关怀从来都不在条目里。是管床医生查完房,特意多留两分钟,用最通俗的话再把病情讲一遍;是护士输液时,特意把加温器调到合适的温度;是检验科的老同事,看见我的标本,特意打个电话过来,轻声说句“炎症指标在往下走”;是妻子扶我去做超声,路过从前的科室,门口的小护士探出头,轻轻喊一声“方老师”。
病情稍缓时,妻子会扶着我在走廊里慢慢走。午后的阳光从玻璃窗斜照进来,在地面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我忽然明白,医院不是医生的主场,而是所有被病痛造访的人的渡口。医生是撑船的人,患者是坐船的人,大家都在同一片风浪里。从前我总站在船头,想着如何把船划得更稳更快;如今坐在船舱里,才知道坐船的人心里有多慌,有多盼着早点靠岸。
七月初,炎症终于控制住,我办理了出院手续。短短三十几天,像走了一段漫长的路。我依然是那个从事医疗工作近三十年的医务工作者,回到岗位上,依然会严谨地对待每一份病历、每一次诊疗。可有些东西,已经悄悄不一样了。这场病告诉我,承认无助是理解医学的开始。治病,更要医心。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汉江的风迎面吹来。我回头望了一眼熟悉的住院楼,心里轻轻说了声“谢谢”。谢谢这场病痛,让我以患者的身份,重新走了一遍自己走了三十年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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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陕西省安康市妇幼保健院 方晓蕾
编 辑:魏鑫瑶 (实习) 张漠 于洋
校对:杨真宇
审核:秦明睿 徐秉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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