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本文为《品读》2026年第10期内容
很多人都有一份藏在心底的乡愁，逢年过节、失意疲惫时，总有一个叫“老家”的地方可以奔赴。可对于土生土长的北京后辈来说，乡愁算不上人人皆有的情愫，更像一件可望而不可即的奢侈品。当被人问起老家是哪里时，我总在迟疑间发现，自己的故乡，和别人的不一样。
我是一个标准的“京三代”，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是年轻时来京定居，父母是在胡同里跑大的“京二代”。上大学前，我从未有过“家乡”的概念，直到上大学后，接触到外省同学，才慢慢意识到“故乡”的影响力有多大，“回老家”意味着什么。
放假，回老家；节假日，回老家；工作不顺、心情不好，回老家……“老家”意味着迁徙的起点、乡愁的终点，“回老家”仿佛是一种使命召唤。我呢？父母家离自己家不过几公里，沿途的草木都数得一清二楚，实在没什么仪式感和新鲜感。
身边外省的同学、朋友在外打拼，若是工作受挫、身心俱疲，或是厌倦了漂泊，可以收拾行囊转身回归安稳的老家。对他们而言，故乡是退路、是港湾，是兜底的底气。进可乘风破浪、退可归守田园，这份双向的从容，是许多北京后辈从未拥有过的。
“京二代”的父母大多由老家迁徙进京，故乡尚有不少亲人，乡音也未消失殆尽，而“京三代”与故乡已基本绝缘。翻开我的户口本，籍贯一栏清清楚楚写着衡水枣强，一个只在爷爷的乡音里听过、却从未踏足半步的地方。我的记忆里，没有幼时奔跑过的乡间小路，没有熟识的邻里乡亲，也没有逢年过节必回的老屋庭院。过往岁月里，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分别从中原、东北、鲁西南等地跟随革命队伍辗转颠簸，最终停驻在北京。
所以，我的“老家”到底是哪里？这个疑问其实困扰着很多人。在“乡愁经济”蓬勃发展的时代，千万北京人的乡愁在哪里？
对大多数老北京人而言，记忆中的乡愁掠影很少。“60后”爸妈的乡愁，刚刚冒出一点美丽的枝丫，就淹没在70年代北京轰轰烈烈的城市基础建设中。没有了大院，没有了老树，也没有慈祥的老奶奶……有的只是画着拆字的墙和拆迁公告。“80后”我的乡愁，在城市一轮又一轮的更新中，在住房刚需和改善中，仿佛成了一纸“满五唯一”的不动产证明。
2021年的冬天，我为刚满月的女儿申报户口，随着户籍科民警手中的钢印落下，女儿成为家族里第一个籍贯栏为“北京”的成员。作为一名“京四代”，她的成长旅途中，或许再无“老家”“故乡”的哪怕一丁点儿影子了。
为了不让后代无根可寻，我曾想过各种“寻根”的办法：强迫父母回忆祖辈念叨过的“老家”往事，然而找到了那处地点又有什么用呢？即便站在了老屋脚下的土地上，也没有一个认识的亲属，与游客无异。
对“京N代”而言，祖辈早已完成了迁徙的旅程，把他乡视作故乡。别人的乡愁，是可以千里奔赴的真实烟火；我们的乡愁，是籍贯页上逐渐模糊的字眼、凭空而来的想象。
因为没有老家可退，便只能向前奋力生长。一代代北京人守着这座城市，勤恳工作，踏实奋斗，跟随着城市的脚步一同成长、一同蜕变。有幸见证过胡同拆迁、老城更新，看着熟悉的老树、大院慢慢消失，旧日的烟火旧貌换新颜，这份特别的乡愁记忆，终究融进了城市迭代的印记里。
其实，世人执念的地理意义上的故乡，不过是祖辈跋涉的终点。所谓故乡，从来不是固定的一方水土，不是户口本上冰冷的籍贯，而是心安之所，是奋斗之地，是家人都在、甘愿扎根成长的地方。
没有老家可回，未必是遗憾，而是成长的馈赠。它让我们明白，即便无退路可依，自强自立也护我周全。哪里有热爱、有坚守，哪里便值得奔赴。亲手耕耘、用心守护过的家园，就是每个人的“快乐老家”。
作者：张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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