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丽胡玛・卡哈尔木：漠视如何成为婚姻中安静的暴力——有感于马晨卓的剧作《日出与厨房》

古丽胡玛・卡哈尔木（西北政法大学国家安全学院）

马晨卓的剧作《日出与厨房》，讲述了苏念和林远这对夫妻，在七年婚姻里从相爱走向疏离的故事。全剧只有两个简单的人物、一处厨房场景、七场做饭的戏份。剧中没有设置传统意义上的冲突高潮，而是借厨房里的一件件器物 —— 切开的洋葱、烧干的汤、焦黑的牛排、空烧的锅，完成了对婚姻的深度剖析。在我看来，致使感情破碎的根本原因，是林远的漠视。

漠视带来情感消耗，走到最后便是关系的疏离。在这段关系里，林远没有实施家暴，也没有明目张胆地背叛；但面对烧干的汤锅，他选择忽视；面对地板上的污渍，他选择旁观。面对日常琐事，他选择 “一动不动”；面对厨房，他只敢 “站在门口”。他把自己投入到工作、手机与电脑之中，也流连于其他暧昧的人际纠葛里，全然忘却了自己在家庭中应当承担的责任，这便是一种无形的暴力。剧本沿着 “漠视” 这条线索，借厨房这一空间与七段影像，将一段婚姻潜藏的问题彻底暴露出来。

剧本的舞台设计标注有这样一句话：“这不是写实居家厨房，是被婚姻挤压扭曲的心理空间。” 布景借助具体物件将这种心理具象化：天花板上用细线悬吊着被巨型放大的日常杂物 —— 扭曲的牙膏皮、洗得发白的围裙、褪色的外卖优惠券、撕碎的结婚请柬、单只棉袜、写满字迹又被划掉的便签纸。剧本特别注明：人物极少抬头，但物品始终在场。物件一直摆在那里，可没有人愿意正视。“始终在场”，代表问题真实存在，并不会因为人为的忽略就消失；“极少抬头”，是漠视心理外化的行为表现，稀少的眼神交汇与肢体接触，都源于心理层面的刻意回避，这恰好与林远的心理状态相契合。舞台后方的投影屏幕播放七段食物的微距特写，这些屏幕特写，正是人物的 “内心写照”。洋葱被劈开、汤水烧干、蛋壳碎落进蛋液、面团失去弹性、牛排煎至焦黑、红酒泼洒、空锅烧得通红，这些道具，正是这段亲密关系被一点点消耗的具象体现。

在七场戏中，漠视层层递进、不断加深。第一场切洋葱，林远登场时 “停在厨房入口，没有踏入厨房内部，指尖仍在滑动手机屏幕”。停在厨房门口这个行为本身，就是漠视的外化——他不愿真正走进厨房。苏念切洋葱被熏出眼泪，回头把半颗洋葱举向他，他却下意识后退半步。他这般安静的躲避，就是施加给苏念无声的伤害。之后林远上前从身后抱住她，暖色定点光笼罩住二人，这是全剧最为亲密的瞬间，仿佛看见了属于二人的 “日出” 希望。可就在这时，林远的手机震动，他松开手臂接起电话：“喂，张总…… 方案我夜里发给您。” 暖光随即骤然熄灭。苏念背对着他说道：“你从前说，永远不会松开手。” 切洋葱，本是 “唯一你愿意搭把手的菜”，而这一次，就连这点搭手的小事，他也不愿再做。诸多细节都体现出林远行为上的漠视：他不再满怀热忱，也不愿再为这段关系付出。

煎焦牛排的这场戏，是苏念对长久漠视积压之后的情感爆发。结婚纪念日当天，苏念煎起那块存放了两周的牛排，林远背对着灶台接听工作电话。牛排从鲜嫩的暗红色，被煎成焦黑的模样，而他自始至终没有回头。苏念发问：“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电话的噪音掩盖住她的声音，她提高音量呼喊：“林远！” 他这才回过头。他答道：“结婚纪念日。我记得。礼物还放在公司。” 苏念却说：“我不要礼物。” 她真正渴求的，是 “你好好看着我煎这块牛排”。对林远而言，纪念日变成了一项待完成的事务，所谓纪念，只等同于一件存放在公司的礼物，而非发自内心的情感流露。在这场戏之前，剧本插入了一段争吵的配音：女声问：“手机这个女生是谁？” 男声答：“普通朋友，你为什么翻看我的手机？” 女声又问：“普通朋友会这样聊天吗？” 男声辩解：“我说什么你都不肯相信。” 由此可见，他的漠然不只是工作压力所致，还源于向外发生的情感转移。

空锅加热这场戏，是全剧的收束与升华。苏念把空锅放到灶眼上，点燃明火，锅里空无一物。她说道：“锅在烧，锅里空空如也。” 林远站在阴影里开口：“明天，我去买排骨。你教我炖汤。” 苏念回应：“你不会喝的。” 他不解地质问缘由，苏念说道：“七年。无数次，你说晚点喝，说放凉再喝。第二天一锅汤就被直接倒掉。” 他总习惯用承诺回避当下的行动，用虚无的 “未来” 替代真切的 “现在”，一次次抛出希望，最后又尽数化为失望。正如苏念所言：“你的承诺，就像这口锅。烧得通红滚烫，内里，什么都没有。”

林远与苏念身处同一个物理空间，却始终低头，没有眼神沟通，也缺少肢体互动，全然没有家庭该有的温馨氛围。虽然每一场戏林远都没有缺席，却带给观众浓烈的窒息感与无力感。苏念问：“今晚吃什么？” 他回道：“你拿主意。” 苏念诉说：“你已经整整三个月没有去过我家。” 他便推脱：“你跟阿姨沟通就好了。” 他接不住苏念释放的情绪，也不愿给出明确的态度。正如剧本所写，林远 “内心清楚感情在损耗，却找不到破局出口”。他明明洞悉现状，却始终不肯付诸行动。第二场戏，汤水烧干，他埋怨道：“你怎么不早点提醒我？” 苏念回答：“我在等，等你自己看见。” 林远不是看不见问题，只是他从不主动看见，更不会主动去化解。他的心神始终游离于家庭之外，肉体只是偶尔回归家中。剧本里那段关于手机异性的争吵配音，还有第一场戏的日记独白 ——“我总会被别的火花打动…… 我心底藏着愧疚”，种种伏笔早已昭示结局。漠视之所以比争吵更为可怕，正是因为它是无声的。苏念说：“最让人难过的恰恰就是这点 —— 你从来都不是故意伤害我。” 她没有遭受打骂，却被日复一日地忽视。面对这份漠视，苏念产生想要改变的念头实属正常，她本应当挣脱这间 “厨房”，可受多重现实因素牵绊，她仿佛难以脱身。

马晨卓将剧名定为《日出与厨房》，可 “日出” 从未真正出现在舞台之上，它只留存于配音与台词之中。女声说道：“我们偏偏背对日出坐着，于是，那些光亮，就慢慢被遗忘。” 全剧的核心遗憾，便是光亮的缺席，是人背对着光的姿态。厨房，就成了那处背对日出的角落。两个人一直在做饭，却 “从来没有真正坐下来，好好吃完一顿饭”。“日出”，象征着希望。它在剧本中实体缺席，却又无处不在。或许只要拥有哪怕一次温馨的晚餐，就有机会挽回这段关系，可林远接二连三的漠视，彻底将这份希望消磨殆尽。苏念最终没有走向现实意义上的那扇门，因为 ——“这个厨房本就没有出口”。她消融于黑暗之中，只余下蛋液、叠好的围裙、空酒杯、倒扣的手机、空蛋壳，如同一座由日常生活搭建而成的祭坛。

马晨卓没有在《日出与厨房》中塑造任何人歇斯底里的疯狂模样，却让每一件厨房器物都成为无声的控诉：汤烧干，牛排煎焦，空锅烧至通红，而林远始终选择漠视。故事的结尾，苏念完整磕开一颗鸡蛋，没有碎壳落入碗中。可一切为时已晚，蛋液静静盛在碗里，那个愿意坐下来好好吃饭的人，已经不在了。